第44章 第一次来

含曜离开后,神寝深处静得像一座雪封的坟。

白烬靠在玉榻边,指尖仍死死按着心口的护符。

护符没有亮。

司晏刚才明明离他那么近。

近到只隔一重镜壁,近到护符曾经短暂发烫,近到他几乎以为司晏下一瞬就会掀开雪帘,走到他面前。

可是没有。

司晏走了。

白烬闭上眼,喉间还残着苦药味,唇角被他自己擦得发红,颈侧那道被神链磨出的血痕也隐隐作痛。

他不想哭。

可眼泪仍旧从眼尾滑下去。

不是因为怕含曜。

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什么叫近在咫尺,却隔世无声。

雪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烬猛地睁眼。

他以为含曜回来了,身体本能绷紧。

可那脚步声停在外殿,并没有立刻进来。

紧接着,神侍的声音低低响起:

“神尊,审判神君又来了。”

白烬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司晏?

他又来了?

白烬几乎立刻撑起身,腕上的神链被扯得哗啦一声。

这一次,他顾不得疼。

也顾不得自己方才才被折磨得几乎没有力气。

他拼命往雪帘方向爬。

“司晏……”

声音被禁声阵吞没。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神链勒进伤口,腕骨一阵刺痛,他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唔……”

雪帘外,司晏的声音终于响起。

冷,低,沉。

“含曜。”

白烬整个人僵住。

真的是他。

不是水镜。

不是梦。

司晏真的又来了。

含曜的声音随后响起,温和如旧:

“你不是刚走?”

司晏道:“神门残讯有问题。”

含曜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是不信白烬离开。”

司晏冷声道:

“他没有离开。”

白烬眼泪骤然涌出。

他知道。

司晏知道。

司晏没有信。

他就知道司晏不会信。

白烬拼命抬手去够雪帘,指尖却只碰到一层冰冷的月白阵纹。

阵纹亮起,狠狠将他压回去。

他疼得眼前一黑,身子伏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点渗出。

可外殿的声音仍在。

司晏问:

“残讯是谁送到神门司?”

含曜答:

“神门司自称是在边界旧镜中截得。”

司晏道:

“旧镜不主动截神魂残讯,除非有人以封禁神纹引出。”

外殿安静了一瞬。

含曜轻声道:

“你怀疑封禁神殿?”

司晏没有立刻答。

白烬伏在玉阶上,心跳越来越快。

说出来。

司晏,说出来。

怀疑他。

查他。

我就在这里。

含曜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司晏,你若疑我,可以直接说。”

司晏的声音冷得像雪下神火:

“我疑所有经手白烬案卷的人。”

含曜道:

“包括我。”

“包括你。”

白烬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光。

司晏已经疑含曜了。

他已经疑了。

只差一点。

只差证据。

白烬用尽力气,试图让神链撞向玉阶。

哪怕一点声音也好。

可神链刚动,月白锁纹便骤然收紧,所有响动都被阵法吞得干干净净。

他张口想喊。

“司晏!我在这里!”

无声。

喉间只剩破碎气流。

忽然,雪帘被人从内侧掀开。

含曜的真身走了进来。

外殿仍留着他的幻影,正与司晏说话。

白烬抬头看见含曜,眼底恨意骤然燃起。

含曜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身,半蹲在白烬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唇。

“嘘。”

白烬猛地偏头。

含曜的手指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停在颈侧那道血痕旁。

“别动。”

他声音低得只有白烬能听见。

“他在外面。”

白烬眼睛红得厉害,挣扎着想避开。

含曜却慢慢取出一只细白玉瓶。

药香微冷。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白烬颈侧伤口上。

白烬浑身一颤。

那动作太慢。

太近。

明明只是上药,却被含曜做得像一场恶意的占有。

指腹擦过破皮血痕,带来细微刺痛。

白烬喉间压出一声断续的闷哼。

“呃……”

声音仍被吞没。

含曜低眸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病态的满足。

“疼?”

白烬咬紧牙关,不肯答。

含曜继续擦着药,指尖沿着伤口边缘缓慢滑过。

“别咬。”

他低声道:

“咬破了,我还要替你上药。”

白烬眼中厌恶几乎溢出来。

含曜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样看我也好。”

“至少现在,你眼里终于有我。”

白烬无声道:

“疯子。”

含曜看懂了。

他指尖微顿,忽然俯身,贴近白烬耳侧。

外殿里,司晏的声音仍在响。

“我要再查一次内殿。”

白烬的身体骤然僵住。

含曜眼底暗色一瞬掠过。

他靠在白烬耳边,声音温柔得可怖:

“听见了吗?”

“他又要进来了。”

白烬眼中重新亮起希望。

他拼命挣扎起来,神链骤然收紧,腕上伤口被磨得重新渗血。

含曜却一把扣住他的腰侧,将他压回玉榻边。

“别急。”

他的唇几乎贴着白烬耳廓,却没有真正落下。

那种若即若离的压迫,让白烬恶心得浑身发抖。

含曜低声道:

“你越挣扎,链子越紧。”

“若等会儿疼晕过去,就听不见他第二次离开了。”

白烬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死死盯着雪帘方向,喉间发出无声的呼喊。

司晏。

进来。

求你。

进来。

外殿里,含曜幻影似乎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轻声道:

“可以。”

雪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司晏真的踏入内殿。

仍旧是被镜阵折出的假内殿。

而白烬仍旧被锁在真正的神寝深处。

镜壁如薄冰,横在两人之间。

司晏走进来的时候,眉目比上次更冷。

他的目光没有看玉榻,也没有看冷檀香炉,而是直直落向那面旧镜壁。

白烬心跳几乎停住。

司晏在看这里。

他在看这里。

含曜立在白烬身后,手臂从后方扣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腕骨,不许他再往前半寸。

白烬被迫靠在他怀里,恶心得几乎发抖。

含曜低声道:

“你看。”

“他又来了。”

“你也又在他眼前。”

白烬眼中泪意汹涌。

司晏站在镜壁外,忽然抬手。

金色审判神火落在镜壁上。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轻碰。

而是直接以神火探入旧镜。

含曜眼神微沉。

镜阵深处开始震动。

白烬心口的护符骤然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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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从衣襟下透出一线。

司晏猛地抬眸。

“白烬?”

白烬瞳孔骤然放大。

他听见了。

他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审判神君。

不是待审神明。

是白烬。

白烬挣扎得几乎要把神链扯断。

“我在这里!”

禁声阵疯狂吞噬他的声音,可护符光芒仍亮了一瞬。

含曜脸色终于冷了。

他一手按住白烬心口,月白封禁纹狠狠压下。

金光被压得摇摇欲坠。

白烬疼得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唔”,眼泪瞬间滚落。

外层镜阵几乎裂开一道细缝。

司晏的神火趁势逼入。

白烬看见司晏离自己越来越近。

只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含曜低头,看了白烬一眼。

那眼神终于不再温和。

带着被逼到边缘的阴鸷。

“白烬。”

他低声道:

“你真以为,他能救你?”

下一刻,含曜忽然低头,将白烬心口那枚护符一把扯出。

白烬脸色骤变。

“不!”

无声。

含曜握住护符,月白神纹像蛇一样缠上金色护纹。

护符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镜壁外,司晏骤然抬头。

含曜幻影也在同一瞬伸手按住镜壁,温声道:

“司晏,你的神火太重了。”

“这是我的神寝旧镜,再强行破阵,会毁掉整座无尘殿封禁根基。”

司晏眼神冷得可怕。

“我听见他了。”

含曜幻影皱眉:

“谁?”

“白烬。”

外殿静了一瞬。

含曜幻影看着他,眼中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司晏,你太久没休息了。”

司晏没有理他。

他再次抬手,审判神火猛地压下。

真正的神寝深处,含曜低头看着白烬。

“看来不能再让它亮了。”

他说。

白烬拼命摇头,手腕被链子磨得血色更深。

含曜捏住护符,月白神纹一点点封上去。

护符的金光越来越弱。

白烬眼底终于出现真正的恐慌。

那是司晏给他的东西。

是他在白塔里唯一还能触到司晏的东西。

含曜封住它,像封住白烬最后一根与司晏相连的线。

白烬伸手去抢。

含曜却将护符举高,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别急。”

他说。

“我不毁它。”

“我要留着。”

“留着让你知道,他明明离你这么近,却还是听不见。”

白烬眼底的光一点点碎开。

镜壁外,司晏忽然停住。

护符的感应断了。

彻底断了。

那一瞬,他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狠狠剜走了一块。

可镜壁恢复如常。

没有血。

没有白烬。

没有神链声。

只有冷檀香,雪帘,月白镜壁。

含曜幻影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司晏,你的神识已经被白烬残讯影响。”

“你刚才听见的,未必是真的。”

司晏没有看他。

他掌心神火几乎烧穿了镜壁表层。

可他找不到入口。

没有证据。

没有痕迹。

只有一瞬被掐断的护符感应。

司晏慢慢收回手。

白烬在镜阵后,眼睁睁看着他收手。

那一瞬,仿佛连心跳都停了。

不要。

别走。

司晏,别走。

司晏站在镜壁前,许久没有动。

最终,他低声道:

“我会再来。”

白烬眼泪滑下。

含曜在他耳边轻声笑:

“第二次。”

司晏转身离开。

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

白烬拼命挣扎,神链将他重新拖回榻边。

“司晏!”

没有声音。

“司晏!”

仍旧没有。

“别走……”

那一句最终只剩唇形。

镜壁外的玄金身影消失在雪帘之外。

含曜松开白烬。

白烬跌在玉榻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含曜垂眸看着他。

“你看。”

“他听见了你的名字。”

“也喊了你。”

“可他还是走了。”

白烬闭上眼,眼泪不停落下。

“不是他的错。”

含曜脸色一瞬冷下。

都这样了。

白烬还是说,不是他的错。

含曜忽然俯身,一把扣住白烬的下颌,迫使他睁眼看自己。

“那是谁的错?”

白烬死死看着他。

“你的。”

含曜眼底暗色翻涌。

下一瞬,他狠狠压下唇。

白烬猛地挣扎,发出一声含混的抗拒。

“唔!”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不是暧昧。

是惩罚。

是含曜被白烬一句“不是他的错”彻底激怒后的占有与羞辱。

白烬被压得后背抵住玉榻,神链绷紧,腕骨疼得他闷哼出声。

“呃……唔……”

他狠狠咬下去。

含曜吃痛,终于松开。

唇角再次渗血。

白烬喘息急促,眼底恨意几乎要燃起来。

“我说了。”

他声音破碎,却一字一句。

“我宁愿死。”

“也不会属于你。”

含曜看着他,唇角带血,竟低低笑了。

“那就死之前。”

“多恨我一点。”

他抬手,将被封住的护符挂回白烬颈间。

金光彻底暗下。

像一颗死掉的小太阳。

白烬低头看着它,眼泪终于砸在护符上。

没有亮。

司晏听不见了。

含曜替他擦掉眼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别哭得太早。”

“下一次他来,你还会更疼。”

白烬偏开脸,不再看他。

可他的手却死死攥着那枚暗掉的护符。

像攥着一场已经被切断的旧梦。

无尘殿外。

司晏走下玉阶,风雪落满肩头。

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那座月白神殿。

方才那一瞬,他绝不可能听错。

他听见了白烬。

也感到了护符。

白烬就在九重天。

白烬离他很近。

只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司晏眼底神火一寸寸压深。

含曜从殿中走出,温声道:

“你若还想查,随时可来。”

司晏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眼神冷得含曜袖中指节微微一紧。

司晏转身离开。

含曜站在无尘殿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来吧。

多来几次。

让白烬多听几次。

让他一次一次以为自己要被救。

再一次一次看着你离开。

这样,比锁链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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