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禁声神阵

司晏离开后的很久,白烬都没有动。

神寝深处,雪帘一层层垂着,冷檀香缠在灯火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的呼吸、眼泪、挣扎,全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伏在玉榻边,唇角被自己擦得发红,腕骨上的血已经凝住一半,白羽无力地垂在身后。

心口那枚护符彻底暗了。

金色不再亮。

像司晏终于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烬低头看着它,指尖轻轻碰上去。

一。

二。

三。

没有回应。

他不死心,又扣了一遍。

护符沉寂得像一块冷玉。

白烬的呼吸开始发颤。

“司晏……”

他开口。

声音却在唇边碎开,像撞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里,没能传出半寸。

白烬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地面的月白阵纹静静亮着。

玉壁上,雪帘下,榻边,灯影里,皆有细密神纹隐现。

不是普通禁音。

是禁声神阵。

它不只是吞掉声音。

连气息、神魂波动、护符回响,甚至神识的第一缕外泄都会被它拦住、磨碎、吞没。

白烬忽然想明白了。

为什么刚才司晏就在外面,却听不见他。

为什么护符明明亮过一瞬,却立刻被掐断。

为什么他的神链声、闷哼声、碎碗声,全都没能传出去。

不是他喊得不够用力。

是这座神寝,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藏人的。

是用来让一个神明活着消失的。

白烬撑着玉榻坐起,身上的神链哗啦一响。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那道阵纹,忽然用尽力气张口:

“司晏!”

禁声阵亮起。

那两个字刚离开喉咙,便被月白神纹吞掉。

无声。

白烬眼睛发红,再喊:

“司晏!我在这里!”

仍旧无声。

只有他自己的胸腔被喊得隐隐作痛,喉间泛起血腥味。

他不肯停。

“司晏——”

“我没有叛逃!”

“我在含曜这里!”

“回头!”

一声比一声用力。

可所有声音都像落入深雪。

没有回音。

没有回应。

最后,白烬喉间疼得厉害,咳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咳……唔……”

这点声音也被阵法吞了。

他跪坐在玉榻边,双手被神链扯着,白发散落,眼尾红得几乎滴血。

原来世上最绝望的事,不是无人来救。

是他明明来过。

他明明站在门外。

他甚至喊过你的名字。

可你所有的呼救,都死在离他半步之遥的雪帘里。

白烬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冷玉榻。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司晏……”

这一次,他没有喊。

只是无声地念。

可哪怕只是唇形,禁声阵也像察觉到什么,月白光纹从地面爬上来,缠住他的喉间。

白烬呼吸一窒。

那阵纹不重,却带着冰冷警告。

仿佛连他的嘴唇,也不许再唤那个名字。

他猛地抬手去抓颈侧的阵纹。

神链随之收紧。

腕骨旧伤被扯开,血又渗出来。

“呃……”

白烬疼得肩膀一颤,终于松了手。

就在这时,雪帘被掀开。

含曜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从外殿回来,月白神袍一尘不染,黑发以玉簪松松束着,眉目依旧温雅。

只唇角那一点被白烬咬破的伤,还没完全消去。

那点红落在他清贵的脸上,反而显得诡异。

白烬看见他,眼底恨意骤然凝成刀。

含曜垂眸,看了眼白烬腕上的血。

“又挣了?”

白烬不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喉咙喊哑。

含曜慢慢走近,蹲在他面前。

“刚才喊他了?”

白烬死死盯着他。

含曜轻轻笑了一下。

“喊了很多声吧。”

“司晏。”

“我在这里。”

“救我。”

他每复述一句,白烬的脸色便白一分。

含曜的声音很轻,近乎温柔。

“可惜,他听不见。”

白烬忽然扬手想打他。

神链骤然绷紧,将他的手狠狠拽回。

腕骨撞在链扣上,发出沉闷细响。

白烬疼得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唔”。

含曜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白烬猛地挣扎。

“别碰我!”

声音仍旧被阵法吞掉,只剩唇形。

含曜却看懂了。

他指腹按在那道被磨开的血痕旁,像在欣赏自己的锁留下的印记。

“你看。”

他低声道。

“你现在连骂我,都只有我能听见。”

白烬眼尾红得厉害。

含曜将一只小玉瓶打开,沾了药,缓慢涂在他腕侧。

药膏触到伤口时,冰凉刺痛一起钻进皮肉。

白烬下意识缩手。

含曜却不许。

他压住白烬的腕骨,指尖慢慢推开血迹。

动作像上药。

又像故意把这点接触拉得极长。

白烬恶心得浑身发僵。

“放开。”

他无声说。

含曜抬眸看他。

“你不喜欢我碰你。”

白烬冷冷看他。

含曜低笑:

“可你逃不开。”

他低头,几乎贴近白烬腕侧那道血痕。

没有吻下去。

只是停在那里,呼吸轻轻扫过伤口。

白烬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发颤,厌恶与恐惧几乎同时浮上眼底。

含曜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阴暗的满足一闪而过。

“白烬。”

他声音低得像情人耳语,却每个字都残忍。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道禁声阵吗?”

白烬不答。

含曜道:

“因为在这里,你所有声音都只属于我。”

“你的喘息。”

“你的疼。”

“你的哭。”

“你喊司晏的名字。”

“都出不去。”

白烬眼泪瞬间滚落。

他咬住唇,硬生生把一声颤抖的呜咽压回去。

含曜却像看见了更有趣的东西,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

“不必忍。”

他说。

“阵会替你藏好。”

白烬抬眼看他,声音哑得几乎碎掉:

“你真可怜。”

含曜眸色微微一顿。

白烬一字一句,无声却清晰:

“你想听我的声音。”

“可是我喊的每一声,都是司晏。”

神寝里的冷檀香似乎在一瞬间凝住。

含曜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

他扣着白烬下颌的手指收紧。

白烬疼得眉心一皱,却仍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明哭红了,却仍然没有半点顺从。

含曜忽然笑了。

只是这一次,那笑没有半分暖意。

“是吗?”

他缓缓靠近。

白烬立刻偏头,含曜却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困在自己与玉榻之间。

“那我便听着。”

含曜低声道。

“听你喊司晏。”

“喊到有一日,你再也喊不出来。”

白烬眼底一震。

含曜松开他,起身走到阵心。

他抬手,月白神光落入地面。

禁声神阵骤然变亮。

白烬只觉得喉间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锁住。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喉咙。

“你做了什么?”

无声。

含曜回头看他。

“加了一层锁。”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从现在起,你若喊司晏,阵会吞掉你的声音,也会记下你的痛。”

白烬脸色白了。

含曜道:

“你可以继续喊。”

“喊一次,锁一次。”

“喊得越多,喉间越疼。”

“到最后,你或许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但你再也叫不出来。”

白烬的指尖冰冷。

他知道含曜不是在吓他。

月白阵纹已经缠上了他的喉骨。

它很轻。

轻得像雪丝。

可它带来的恐惧,比神链更深。

含曜不只是要囚他。

是要一点点夺走他呼喊司晏的能力。

白烬撑着玉榻,慢慢坐直。

他抬眼看着含曜。

然后,在含曜的注视下,一字一字张口:

“司、晏。”

无声。

阵纹骤然收紧。

白烬喉间猛地一痛,像有冰线割过声脉。

他闷哼一声,肩膀发颤,唇边几乎渗出一点血色。

含曜眸色一沉。

“你非要试?”

白烬抬头,眼尾红得厉害,却笑了一下。

很轻。

很倔。

“司晏。”

第二次。

阵纹再收。

白烬疼得弯下身,指尖扣住榻沿,喉间发出断续而压抑的气音。

“唔……咳……”

他咳得眼前发黑,却仍慢慢抬起头。

含曜脸色已经冷了。

白烬望着他,又张了张口。

第三次。

“司晏。”

这次连唇形都带着颤。

阵纹狠狠勒入喉间。

白烬眼泪骤然落下,整个人几乎支撑不住,跌回玉榻上。

含曜一步上前,扣住他的肩。

“够了!”

这一声终于带了怒。

白烬喘息凌乱,脸色惨白,却看着他,眼底竟有一点近乎破碎的笑。

他说不出声音。

可是含曜看懂了他的唇形。

——你听见了。

含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是。

他听见了。

哪怕所有声音都被阵法吞掉。

哪怕司晏听不见。

哪怕神庭听不见。

可含曜听见了。

白烬喊的,仍然是司晏。

他的疼,他的眼泪,他被锁到发抖的喉音,都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含曜。

含曜忽然抬手,将白烬压回榻上。

白烬本能挣扎。

神链骤响。

“唔……”

他喉间受了禁声阵反噬,连闷哼都变得沙哑破碎。

含曜俯身,离他极近,黑发垂落在白烬脸侧,冷檀香压得人几乎窒息。

“你就这么爱他?”

白烬眼睛红得厉害。

他发不出声,只用唇形答:

“是。”

含曜眼底阴鸷翻涌。

“他亲手封你神力。”

白烬唇形很轻:

“为救我。”

“他把你送进白塔。”

“为救我。”

“他让你被神庭定成叛逃。”

白烬眼尾落下一滴泪。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久到含曜以为他终于答不出来。

可最后,白烬仍旧无声道:

“他会还我清白。”

含曜盯着他。

许久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松开白烬,动作慢条斯理地替他理了理散乱的白发。

“那你就等。”

“等他还你清白。”

“等他找遍九重天。”

“等他一次次走进无尘殿。”

“等他一次次离你半步。”

“也等他一次次走出去。”

白烬闭上眼。

泪水顺着眼尾滑进发间。

含曜指尖沿着他的白发慢慢滑下,停在他喉间那道禁声锁纹旁。

“只是白烬。”

他轻声道。

“你最好祈祷,他快一点。”

“因为你的声音,会比他的真相先碎。”

说完,含曜起身,取来一碗新的药。

白烬看见药碗,身体本能绷紧。

含曜淡淡道:

“喝了,护喉。”

白烬偏过脸。

含曜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压迫他。

只是平静地说:

“你若不喝,明日或许连唇形都做不出来。”

白烬僵住。

他死死咬着唇。

许久后,颤着手接过药碗。

指尖无力,药碗几乎拿不稳。

药汁晃出一点,滴在雪白衣襟上。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

喉咙被阵纹勒伤,吞咽时疼得厉害。

每咽一次,喉间都发出一点压抑的轻响。

“唔……”

“咳……”

他忍着,直到把药喝完。

苦意一路烧下去。

白烬把药碗放回榻边,手还在抖。

含曜看着他。

“这次倒乖。”

白烬抬眼。

他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可眼神仍旧在说:

不是乖。

是为了还能叫司晏。

含曜看懂了。

所以脸色更冷。

他伸手拿走空碗,转身离开。

雪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烬靠在玉榻边,苍白得像一捧随时会碎的雪。

可那双眼睛还亮。

亮得让含曜厌恶。

也让他更想亲手熄掉。

雪帘合拢。

神寝深处重新只剩白烬一人。

他缓缓抬手,按住喉间那道看不见的禁声锁。

那里疼得厉害。

疼到每一次呼吸都像细针划过。

可他还是慢慢张口。

没有声音。

只有唇形。

“司晏。”

阵纹轻轻一亮。

痛意蔓开。

白烬闭上眼,眼泪无声落下。

他没有再喊第二遍。

不是不想。

是要留着。

留着等司晏下一次来。

留着等那一瞬,哪怕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他也要告诉他——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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