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得不到

天衡钟的预鸣响了一整日。

每一声,都像从九重天最深处落下来,穿过无尘殿的雪帘,压在白烬心口。

司晏说,让他再等一日。

于是白烬真的等。

他没有再碰护符,也没有再试图喊司晏的名字。

喉间禁声锁还疼着,腕骨上的神链也冷,可比这些更难熬的,是水镜里一遍遍传来的神庭公议声。

律神殿在逼司晏。

众神在逼司晏。

他们说净灵神白烬已成叛逃之名,审判神君仍旧执迷不悟。

他们说司晏不该再执掌此案。

他们说若今日天衡钟正式敲响,白烬案便要从审判殿移出。

司晏站在殿中。

金发冷耀,玄金神袍如夜。

他没有解释太多。

只说了一句:

“白烬未定罪。”

这一句,从清晨到暮色,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白烬都觉得心口疼一下。

他终于明白含曜为什么要让他听。

不是为了让他恨司晏。

而是要让他看见司晏被一点点逼到绝处。

让他知道,司晏每替他挡一次,神庭便离司晏远一分。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神链。

他不能出去。

不能替自己辩解。

也不能告诉司晏:别再一个人挡了,我就在含曜这里。

他只能听。

听司晏为他受审。

听那些神官拿他的名字压司晏。

听含曜在外殿以“好友”的身份温声周旋,一次次劝众神“暂缓”。

暮色落下时,水镜终于暗了。

天衡钟没有正式敲响。

司晏撑住了这一日。

白烬闭上眼,眼泪无声从眼尾滑下。

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疼。

司晏赢了一日。

可他还在这里。

含曜就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雪帘被一层一层掀开,冷檀香随他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浅的月白神袍,黑发束得很整齐,眉眼清贵,像刚从一场公正无私的神庭议事中回来。

若不是白烬亲眼见过他在神寝深处如何笑,几乎也会被这副皮相骗过去。

含曜停在玉榻前。

“今日他保住了审判权。”

白烬睁开眼。

“所以你失望了?”

含曜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他走到水镜旁,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中残留的神庭影像彻底散去。

“司晏撑得越久,才越有意思。”

白烬看着他,眼底冷意沉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后,神寝里忽然安静了。

含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月白灯影里,黑发垂在肩侧,那张清贵温雅的脸上,终于慢慢褪去了一点伪装。

不是彻底狰狞。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

他看着白烬,低声道:

“你。”

白烬指尖一紧。

含曜缓步走近。

“白烬,我从来不是要救你。”

“也不是要证明你无罪。”

“更不是为了替司晏分忧。”

他在榻边停下,垂眸看着白烬。

“我要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白烬后背一阵发冷。

含曜似乎终于不打算再把那些病态的东西藏在温和皮相之下。

他慢慢道:

“从你第一次来无尘殿,说三句话都不离司晏开始。”

“从你拒绝我的护魂玉,说司晏已经给过你同心印开始。”

“从你在神河边笑着问他信不信你开始。”

“我就想知道——”

含曜俯身,声音低得像贴着神魂落下。

“若有一日,你眼里不再只有他,会是什么样子。”

白烬胃里翻起一阵寒意。

“所以你设计这一切?”

“是。”

含曜承认得平静。

“禁库伪证,旧部血案,净灵旧誓,神讯错改,白塔囚禁,叛逃残息。”

“每一步,都是我布的。”

白烬的呼吸一瞬停住。

他早已知道是含曜。

可亲耳听见他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仍像有冷刀从心口划过。

含曜看着他的脸色,眼底竟浮出一点温柔。

“你看,你终于肯认真看我了。”

白烬声音发颤,却不是害怕。

是恨。

“你疯了。”

含曜笑了。

“也许。”

他抬手,指尖落在白烬身侧的神链上。

月白链纹轻轻亮起。

白烬身体本能一僵,却没有后退。

他不想再把自己的恐惧喂给含曜。

含曜注意到了,眼底暗色更深。

“白烬,我给过你机会。”

“你若早一点不那么爱他,或许不用疼到今日。”

白烬冷冷看着他。

“你所谓的机会,就是让我属于你?”

含曜垂眸,指尖慢慢从神链滑到玉榻边缘。

“属于我不好吗?”

“我能藏你。”

“能护你。”

“能让神庭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司晏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

白烬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哑,也很讽刺。

“你管这叫护?”

他抬起被神链锁住的手腕。

血痕尚未完全愈合,月白链纹缠在上面,像一圈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含曜,你不是想护我。”

“你是想证明,我落到你手里后,就只能看你。”

含曜神色微顿。

白烬继续道:

“你也不是爱我。”

“你只是得不到。”

“所以想把我从司晏身边抢走。”

“抢不走,就毁掉。”

神寝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含曜眼底的温和终于冷了下去。

白烬却没有停。

他盯着含曜,一字一句:

“你喜欢的不是我。”

“是我被你折碎后,还不得不留在你这里的样子。”

含曜忽然伸手扣住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冷。

白烬被迫抬头,目光仍旧没有退。

含曜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低而危险:

“那又如何?”

白烬眼底一颤。

含曜终于露出一点病态的真相。

“我就是想看你留在这里。”

“想看你听见司晏来,又看着他走。”

“想看你一次次相信,一次次失望。”

“想看你明明满心都是他,却只能被我锁在神寝深处。”

他俯身,靠近白烬耳侧,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白烬,我得不到你的心。”

“那我就要你的人留在这里。”

“要你的白羽,你的神脉,你的血,你的声音。”

“哪怕你恨我。”

“哪怕你永远不肯看我。”

“你也只能在我掌心里疼。”

白烬浑身冰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含曜所谓的占有,从来不是想被爱。

他只是不能接受白烬不属于他。

不能接受白烬满眼都是司晏。

不能接受自己站在九重天最清贵的位置,却输给司晏一个冷淡的回眸。

于是他宁愿把白烬拖进地狱。

含曜松开手,目光落在白烬身后的白羽上。

“你这对白羽,从前在神庭里很耀眼。”

他声音又恢复温柔。

“每次你去找司晏,羽光都能照满审判殿的阶。”

白烬眼神一紧。

含曜像没看见,继续道:

“可我不喜欢。”

“太亮。”

“太像你永远会飞向他。”

白烬的手指慢慢攥紧。

含曜抬手,月白神纹悬在白羽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所以我一直在想。”

“若有一日,它们再也飞不起来。”

“你是不是就会安静一些?”

白烬脸色微白。

“你敢。”

含曜低低笑了。

“我当然敢。”

他收回神纹,没有真正动白羽。

不是不敢。

是要让白烬先怕。

“不过今日不折。”

“今日,我只是告诉你。”

“从这一刻起,不要再想着司晏能把你完整带走。”

白烬看着他。

含曜道:

“就算他找到你。”

“他找到的,也不会是从前那个白烬。”

这句话终于狠狠刺中了白烬。

他眼底有一瞬发白。

不是因为怕自己残破。

而是怕司晏看到。

怕司晏亲眼看见,他当初护着的、封着的、拼命保命的白烬,最后还是在含曜这里被一点点毁掉。

含曜察觉到他的动摇,轻轻笑了。

“你怕了。”

白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却没有含曜想看的崩溃。

只有清冷到极致的恨。

“我怕。”

白烬说。

“但我怕的不是你。”

“我怕司晏自责。”

含曜脸色彻底沉了。

白烬看着他,声音低哑却坚定:

“含曜,你可以折我的羽,剥我的脉,毁我的神骨。”

“但你别想让我把这些算到司晏头上。”

“害我的人是你。”

“从头到尾,都是你。”

神寝里安静得可怕。

含曜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很低。

没有温度。

“好。”

他退开半步,像终于放弃了温柔劝诱。

“那我们就看看。”

“等你疼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

“还会不会这样替他说话。”

白烬没有回答。

含曜转身往外走。

雪帘掀起时,他忽然停住。

“白烬。”

白烬抬眼。

含曜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明日,我会给你一个选择。”

“若你肯亲口说,你不等司晏了。”

“我便暂时不动你的白羽。”

白烬的指尖轻轻一颤。

含曜继续道:

“若你不肯。”

“我就从第一片神羽开始。”

雪帘落下。

含曜离开。

白烬独自坐在玉榻边,许久没有动。

神寝里冷檀香仍在燃。

水镜暗了。

外头的天衡钟也终于停下。

这一日过去了。

司晏撑住了审判权。

含曜也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和的皮。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白羽。

从前这对白羽,司晏只是看过一眼,说:“净灵白羽,确实少见。”

于是他开心了很久。

如今含曜说,要从第一片神羽开始。

白烬伸手,轻轻抚过羽尖。

他很怕疼。

也怕司晏将来看到。

可他更怕有一日,自己真的在疼痛里说出不等司晏。

他闭上眼。

喉间禁声锁仍隐隐作痛。

可这一夜,他还是无声地唤了一遍那个名字。

司晏。

我还等你。

哪怕他们把我的白羽折尽。

我也还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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