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烬拒绝

第二日,无尘殿没有下雪。

神庭难得晴了一日,九重天的光从殿外落进来,被十二重雪帘一层一层滤过,最后只剩冷白的一线,照在神寝深处。

白烬坐在玉榻边,白发垂落肩头,身后的白羽安静收着。

他一夜没睡。

羽根处的痛已经淡下去,可含曜昨夜留下的那句话仍在耳边。

——你亲口说,不等司晏了,我便暂时不动你的白羽。

——若你不肯,我就从第一片神羽开始。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羽尖。

从前这对白羽是他最骄傲的东西。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司晏曾经看过。

司晏话少,夸人更少。

可那年神河灯誓后,白烬飞过满河灯火,白羽带起碎光,落到司晏身边时,司晏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净灵白羽,确实少见。”

就那一句。

白烬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每次去审判殿,都会把羽翼收得很整齐,故意从神阶前走过去,等司晏看他一眼。

司晏大多不理他。

可偶尔,金色眼瞳会落在他白羽上片刻。

那片刻,便够白烬高兴一整日。

如今含曜要折它。

不是为了刑罚。

是为了毁掉白烬心里那点关于司晏的光。

白烬慢慢抬手,轻轻碰了碰白羽。

羽毛没有从前那么暖,也没有净灵神光,甚至因为神力被封,显得有些沉重。

可它还在。

像白烬最后一点还没有被夺走的自己。

雪帘在此时被掀开。

含曜走了进来。

今日他穿得很正式,月白神袍上有淡淡封禁神纹,黑发以冷玉冠束起,眉目清贵得像即将赴一场神庭公议。

他走到白烬面前,低眸看他。

“想好了吗?”

白烬抬眼。

“想好了。”

含曜神色微微一顿。

白烬的声音还哑着,喉间禁声锁昨夜反噬过,开口时带着一点轻微的疼意。

可他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折羽威胁的人。

含曜道:“那便说吧。”

他抬手,一枚月白神符悬在半空。

神符上浮着封音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记录。

白烬看了一眼那枚神符。

“你要录下来?”

含曜温声道:“自然。”

“若你亲口说不等司晏,神符会送到审判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白烬一条看似温柔的活路。

“司晏听见之后,便会退一步。”

“他保住审判权,你少受折羽之痛。”

“这对你们都好。”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刺。

“你每次害人,都喜欢说是为我们好。”

含曜眸色淡了些。

“白烬,别逞一时之气。”

“司晏现在处境很难。”

“我知道。”

白烬打断他。

含曜看着他。

白烬慢慢坐直,神链从腕侧垂下,发出极轻的冷响。

“我知道他被律神殿逼。”

“知道天衡钟随时会响。”

“知道他每查一次无尘殿,神庭就多疑他一分。”

“也知道你想让我因为这些,亲口劝他放弃我。”

含曜没有说话。

白烬继续道:

“可是含曜,我若真的说了,司晏就不是退一步。”

“他会以为,我疼到不想他找了。”

“他会自责。”

“也会更痛。”

“而你会拿我的声音告诉他——看,是白烬自己不要你找。”

白烬抬起眼。

“我不会给你这把刀。”

含曜的脸色终于冷了下去。

“所以你宁愿折羽?”

白烬没有立刻答。

神寝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

“我怕疼。”

这句话很低。

低到几乎不像白烬会在含曜面前说出口的软弱。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垂眼,看着自己的白羽。

“我真的怕。”

“从前一点小伤,我都要拿去给司晏看。”

“他若皱眉,我便觉得自己赢了。”

“我会故意说疼,让他多看我一眼。”

说到这里,白烬眼尾微微红了。

可他没有哭。

“所以我怕折羽。”

“我怕司晏以后看见我这副样子,会比我更疼。”

含曜盯着他。

白烬慢慢抬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可我更怕,他听见我说不等他。”

“我不能让他以为,他真的被我放下了。”

含曜指尖一点点收紧。

白烬看着他:

“所以,我拒绝。”

月白神符在半空轻轻一震。

含曜站了许久。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拒绝?”

“嗯。”

白烬道:

“我宁愿被你关在这里。”

“宁愿疼。”

“宁愿这对白羽被你折。”

“也不会说不等司晏。”

含曜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

“你就这么爱他?”

白烬没有躲。

“是。”

含曜道:“哪怕他亲手封了你的神力?”

白烬答:“是。”

“哪怕他把你送进白塔?”

“是。”

“哪怕你如今落到我手里,正是因为他封了你的神力?”

白烬指尖微微发白。

这一刀,仍旧疼。

可他没有退。

“是。”

含曜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白烬,你真是蠢。”

白烬摇头。

“不是蠢。”

“是我分得清。”

含曜冷笑:“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谁想救我,谁想毁我。”

“分得清司晏伤我,是被局势逼到没有退路。”

“而你伤我,是因为你得不到。”

白烬声音微哑:

“分得清司晏就算错了,也从未想过让我死。”

“而你从一开始,就只想把我从他身边毁掉。”

神寝里的气息骤然冷下来。

含曜猛地抬手。

月白神纹卷向白烬身后的白羽。

白烬身体本能一僵。

可他没有退。

含曜停住了。

那道神纹悬在羽尖之上,冷光几乎贴上白羽,却迟迟没有落下。

含曜看着白烬。

白烬脸色苍白,眼尾红着,手腕上还有旧伤,颈间护符暗沉无光。

可他坐在那里,竟有一种被折到极致仍不肯弯下去的明亮。

含曜忽然觉得刺眼。

太刺眼了。

白烬明明已经在他手里。

被锁着,被封着,被藏在神寝深处,神庭众人都以为他叛逃,司晏也找不到他。

可白烬偏偏还不属于他。

甚至这副狼狈模样,也不属于他。

白烬所有的疼,都还在想着司晏。

含曜缓缓收回手。

白烬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含曜道:“今日不折。”

白烬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含曜的声音太冷。

果然,下一刻,含曜低声说:

“你不是不怕吗?”

“那我便让你多怕一日。”

白烬指尖轻轻一颤。

含曜转身,抬手将那枚月白神符收起。

“明日,我会让司晏亲耳听见你的选择。”

白烬抬头。

“你又想伪造什么?”

含曜微微一笑:

“不是伪造。”

“你方才说得很好。”

“你说,你宁愿疼,也不会说不等他。”

“你说,你怕司晏更疼。”

“你说,你爱他。”

白烬心中忽然一冷。

含曜看着他,慢条斯理道:

“这些话,我都会留着。”

“等需要的时候,剪给司晏听。”

白烬脸色发白。

含曜缓声道:

“他会听见你说怕他疼。”

“听见你说宁愿自己疼。”

“听见你爱他。”

“然后呢?”

含曜低低笑了。

“你猜,他会不会更疯?”

白烬死死盯着他。

含曜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恶意。

“白烬,你不肯用自己的声音劝他退。”

“那我就用你的爱,把他逼疯。”

“反正对我来说,哪一种都好。”

白烬攥紧神链。

“你卑鄙。”

“你早该知道。”

含曜转身往外走。

雪帘落下前,他又停了停。

“白烬,今日这一局,你以为你赢了。”

他没有回头。

“可你爱得越深,越会成为他身上的刀。”

雪帘合拢。

神寝再次归于寂静。

白烬坐在玉榻边,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含曜说得对。

自己的爱,自己的疼,自己的坚持,都有可能被含曜剪成伤司晏的刀。

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不敢再爱,不敢再等,不敢再说真话,那才是真的被含曜毁掉。

白烬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白羽。

今日没有折。

可明日呢?

后日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他可以被囚。

可以被污名。

可以被夺走声音,夺走护符,夺走白羽。

可他不能亲口说不等司晏。

审判殿中,司晏仍在查那枚护符。

护符里的碎音被他拆开,一段一段照入审判神火。

他听见白烬喊他的名字。

听见白烬的闷哼。

听见白烬断续地说:

“不是他的错。”

“我还等。”

司晏手指猛地一顿。

这一段很短。

极短。

短到含曜拼讯时,只将它藏在杂乱碎音之下。

若不是司晏一遍遍拆验,几乎不会察觉。

白烬的声音沙哑,疼得厉害,却清晰地落在神火中。

——不是他的错。

——我还等。

司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金色眼瞳里已有血丝般的神火。

“他没有放下。”

神将站在旁边,低声道:

“神君?”

司晏握紧护符。

“这不是劝本君停下的神讯。”

“这是他被困住时,禁声阵收下的碎音。”

神将震惊抬头。

“禁声阵?”

司晏声音冷到极致:

“只有离他很近的人,才能收下这些声音。”

“也只有布阵者,能从里面取音。”

神将脸色骤变。

司晏抬眼,看向无尘殿方向。

“传令。”

“暗查无尘殿内所有禁声阵。”

“不要惊动含曜。”

神将立刻低头:

“是。”

司晏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护符。

金色神火小心翼翼裹着里面的碎音。

他终于听见了白烬真正想说的话。

不是放下。

不是别找。

是还等。

司晏低声道:

“白烬。”

“我听见了。”

无尘殿深处。

白烬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热。

很短。

像一缕极微弱的神火隔着无数阵法,轻轻碰了一下他。

他猛地抬头。

护符仍旧暗着。

神链仍旧在。

雪帘仍旧不动。

可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近乎荒唐的直觉。

司晏听见了。

不是含曜剪出来的假话。

而是他真正藏在碎音里的那一点真心。

白烬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抬手,按住心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司晏。”

“我就知道。”

“你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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