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一片羽

含曜最后没有等到白烬低头。

那枚月白神符悬在神寝半空,静静等着白烬亲口说出“不等司晏”。

可白烬只是坐在玉榻边。

白发垂落,白羽低收,手腕被神链锁着,脸色仍旧苍白,可眼神很安静。

不是认命。

是拒绝。

含曜看了他很久,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好。”

神符在他指尖碎成月白流光。

白烬眼睫轻轻一颤。

含曜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不说。”

他语气甚至温和。

像是终于放过了他。

可下一瞬,白烬身后的白羽忽然被一道封禁神纹缠住。

那神纹极细,像雪丝,却在触及羽根的一刻狠狠收紧。

白烬背脊骤然绷直。

疼意从羽骨深处炸开,沿着神脉一路往上,像有人把冰冷的钩子扎进了骨缝。

他死死咬住唇,没有叫出声。

含曜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那对白羽。

“净灵神羽。”

他声音很轻。

“司晏喜欢看它,对吗?”

白烬指尖攥紧神链,冷汗一点点从额角渗出。

“他不是喜欢看羽。”

含曜低声问:“那他喜欢看什么?”

白烬喉间疼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他看的是我。”

神寝里安静了一瞬。

含曜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

“是吗?”

月白神纹再次收紧。

白烬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微微向前倾去,白发散落在脸侧,脸色惨白。

含曜慢慢走到他身侧,抬手按住白羽最外层的一片长羽。

那片羽曾经很漂亮。

柔白,净透,羽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如今神力被封,它失了光,却仍旧干净得刺眼。

含曜用指腹轻轻抚过羽脉。

“那我便看看。”

“少了一片羽,他还认不认得出你。”

白烬瞳孔一缩。

“含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终于压不住的颤。

“你若折它,我会记一辈子。”

含曜垂眸看他。

“那就记。”

下一刻,他指尖用力。

白烬身后的白羽猛地一颤。

不是普通拔羽。

那是神羽。

连着羽脉,连着净灵本源,连着白烬作为神明的神体灵性。

第一片神羽被硬生生撕离羽根时,白烬眼前几乎骤然一黑。

剧痛从背后贯穿到心口,像有什么从他身体里活生生剜走。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碎的痛音。

“唔……”

禁声神阵吞掉了那声痛呼。

可含曜听得见。

也只有含曜听得见。

他看着白烬疼到指节发白,看着他的白羽在阵纹里发颤,看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被痛意逼出水光。

第一片神羽,终于落在他掌中。

雪白的羽根处,凝着一点净灵神血。

那血不艳,反而透着一种极淡的白金色,像被碾碎的晨光。

白烬缓缓垂下头,额前白发遮住眼睛。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含曜低声道:

“疼吗?”

白烬没有回答。

含曜走到他面前,捏着那片白羽,慢慢抬起他的下颌。

白烬被迫抬头。

眼尾红得厉害,唇色却白。

含曜看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被自己留下裂痕的神物。

“还等他吗?”

白烬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等。”

含曜的指尖一顿。

白烬声音很轻,却清楚得像雪地里的一点火。

“你折一片,我等。”

“折十片,我也等。”

“你若把它们全折了,我便拖着没有羽的身体等。”

含曜脸色一点点冷下。

白烬眼中有泪,却没有退:

“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等他。”

这一刻,含曜忽然明白,他折下的不是白烬的低头。

是白烬更深的执念。

他越疼,越把司晏记得清楚。

越被毁,越分得清毁他的人是谁。

含曜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落在神寝里,却冷得像碎冰。

“好。”

“那便拿你的羽,替我做一座更牢的阵。”

他松开白烬,转身走向神寝中央。

那里早已布好一座月白阵台。

阵台不大,却刻满了极细的封禁神纹。

白烬抬头看去,脸色微变。

这阵他认得一半。

不是普通藏息阵。

而是一座以净灵本源为引、反向遮蔽净灵气息的禁神阵。

含曜要用他的羽,炼成遮住他的牢。

白烬撑着榻沿想站起来。

神链猛地一紧,将他重新拖回原处。

羽根处的伤被牵动,他疼得呼吸一乱,眼前几乎发白。

含曜将那片神羽放入阵台中央。

“你以白羽给司晏留痕。”

“那我便用白羽把这些痕迹封死。”

月白火焰从阵台下升起。

没有灼热。

只有冷。

极致的冷。

那片白羽在火中轻轻颤动,羽脉里的净灵神血被一点点抽出,化作细微白光,融入阵纹。

白烬看着那一幕,心口像被一道道细针穿过。

那不是单纯的羽。

是他的本命神羽。

每一缕被炼化的白光,都像从他神魂里抽走一分。

他脸色越来越白,却仍死死盯着那片羽。

含曜背对着他,声音平静:

“从今日起,旧镜阵会更稳。”

“你的护符再亮,也传不出去。”

“你的白羽再留痕,也会先被此阵吞掉。”

“司晏若再来,他只会看见更干净的无尘殿。”

白烬指尖一点点嵌进掌心。

含曜回头看他。

“你看,这才是代价。”

“你每往他那里走一步,我便让你离他更远一步。”

白烬嗓音沙哑:

“你困不住真相。”

“真相?”

含曜笑了笑。

“真相若有用,你现在为何还在这里?”

白烬没有答。

含曜重新看向阵台。

那片白羽终于在月白火焰里化尽。

最后一点白光被封禁神纹吞没,整座神寝轻轻一震。

雪帘无风而动。

旧镜壁上所有细微裂纹,都在这一刻被月白光抹平。

白烬感觉到自己与外界之间,又多了一层隔绝。

像本就压在身上的雪,又厚了一寸。

含曜走回他身前,掌心里只剩一点白羽灰。

他缓缓摊开手。

白羽灰被冷檀香风吹起,飘散在白烬面前。

白烬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含曜低声道:

“第一片。”

“你记好。”

白烬看着那点羽灰,许久没有说话。

他确实记住了。

记住含曜如何折下它。

记住那一瞬的疼。

记住那片羽如何被炼进困住他的阵里。

也记住,自己在第一片神羽被毁时,仍旧没有说不等司晏。

含曜转身离开。

雪帘落下后,神寝深处只剩白烬一个人。

他终于撑不住,慢慢伏在玉榻边。

背后的伤处一阵阵发冷。

不是流血很多。

神明之躯不会轻易像凡人那样失血。

可神羽被折,疼的是神脉,是本源,是他曾经最明亮的一部分。

白烬闭上眼。

很久后,他抬手,轻轻摸向缺了一片羽的位置。

指尖碰到空处的一瞬,他还是颤了一下。

少了一片。

真的少了一片。

从前司晏见过的白羽,再也不完整了。

白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忽然很想司晏。

想让司晏看一眼,告诉他:就算少了一片,也还是白烬。

可司晏不在。

他只能自己对自己说。

“还是我。”

他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我还是白烬。”

审判殿中,司晏正在看无尘殿暗阵图。

无尘殿外三道暗门被封之后,含曜没有立刻反抗。

这本身就不对。

司晏盯着阵图上的神寝位置,指尖轻轻敲在案上。

无尘殿所有封禁阵里,有一处空白。

神寝旧镜之后。

那里总被含曜解释成“旧镜反照区”。

可如果那里不是反照。

而是被折入另一重空间呢?

司晏抬手,金色神火压进阵图。

阵图上,无尘殿神寝的位置缓缓亮起。

忽然。

案边那片染血白羽猛地一颤。

司晏抬眼。

那片净灵池留下的血羽,在无风之中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像有另一片同源神羽,在某处被折断。

司晏指尖骤然停住。

下一瞬,他掌心同心印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不重。

却极深。

像有人从白烬身上活生生剜走了一点东西。

司晏脸色瞬间冷下。

“白烬。”

殿中神将立刻抬头。

“神君?”

司晏握住那片染血白羽。

白羽之上,极细的裂痕仍在扩大。

司晏声音冷得可怕:

“他受伤了。”

神将脸色骤变。

司晏站起身。

“去无尘殿。”

神将迟疑:

“神君,天衡公议刚压下,若此时再去……”

司晏看向他。

只一眼,神将便跪下:

“属下这就备令。”

司晏走下神阶,玄金神袍掠过殿中冷玉,金发在神火中近乎燃起。

含曜折了什么。

他暂时还不知道。

可同心印痛了。

白羽裂了。

白烬一定在疼。

而这一次,司晏不想再等什么证据足够。

若证据不够。

他便亲手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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