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司晏再临

司晏带走的那捧香灰,在审判殿里燃了一夜。

冷檀香灰被金色神火托在半空,一层一层剥开。

最外层,是无尘殿常用的冷檀。

再往里,是封禁神纹压过的痕迹。

最深处,才藏着那一点几乎被遮尽的白金色血息。

司晏看着那缕血息,眼底神火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不是旧日残留。

旧日残留不会藏在新香里。

也不会带着刚被折断后的神羽灵性。

白烬就在无尘殿。

或者,至少曾在无尘殿极近的地方流过血。

神将站在殿下,低声道:

“神君,香灰验出来了?”

司晏抬手。

那点白金血息在神火里轻轻一颤,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痛牵动。

“净灵神羽血。”

神将脸色骤变。

“白烬神君的?”

司晏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旁取出净灵池那片染血白羽,将两道气息并在一起。

白羽微亮。

香灰里的血息也随之亮了一瞬。

同源。

殿中神将齐齐跪下。

司晏收起白羽,声音沉得像压着神雷:

“备审判封令。”

神将一惊。

“神君要封无尘殿?”

“不是封。”

司晏抬眼。

“是搜。”

神将脸色微白:

“可神君,律神殿今日已经盯得极紧。若没有天衡批令,强搜神尊寝殿,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司晏冷声道:

“那便不走明令。”

神将一怔。

司晏将那捧香灰封入掌心。

“本君亲自去。”

白烬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他不是睡醒。

是被疼醒。

第一片神羽被折后的伤处像结了一层冷霜,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出细密的痛。

神寝里冷檀香更重。

那只香囊还系在神链旁,压得他的神息发闷,仿佛连自己的血都不再属于自己。

白烬抬起头,看向雪帘外。

他不知道司晏有没有验出香灰。

不知道司晏会不会再来。

可他心里有一种极微弱的预感。

司晏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

白烬撑着玉榻坐起。

动作很慢。

神链拖过冷玉,发出一点极轻的响,却很快被禁声阵吞没。

他看着那几重垂落的雪帘。

从这里到帘边,不过十几步。

从前的他,一展翼就能飞过神河。

如今,十几步远得像三界尽头。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腕骨上旧伤未愈,锁痕一圈一圈缠着,掌心里还残着羽灰的痕迹。

他不能再等司晏站到镜壁前才动。

每次都太晚。

他要提前过去。

提前靠近雪帘。

只要司晏再来,只要含曜一时顾不上内殿,他就要让自己离帘边更近一点。

哪怕只近一寸。

白烬深吸一口气,忍着背后羽伤的疼,缓缓从榻边滑下。

膝盖落地时,他眼前一黑。

他扶住玉榻,等那阵晕眩过去,才一点一点往前挪。

神链很快绷紧。

冷白链纹从腕上亮起,将他往回拽。

白烬咬住唇,继续往前。

神链勒进旧伤,血色一点点渗出来。

他没有停。

雪帘就在前方。

离他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外殿忽然响起脚步声。

白烬猛地抬头。

那脚步声很沉。

冷,稳,带着审判神火的威压。

不是神侍。

也不是含曜。

是司晏。

白烬眼底骤然亮起。

他几乎立刻往前爬去。

神链被扯得发紧,禁声阵在地面亮起,像一层薄薄冰纹覆住所有响动。

他唇色发白,却仍死死盯着雪帘。

外殿里,含曜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还来?”

司晏没有绕话。

“香灰。”

含曜静了一瞬。

“什么香灰?”

司晏冷声道:

“无尘殿新燃冷檀香里,有白烬神羽血息。”

白烬的呼吸瞬间发颤。

他验出来了。

司晏真的验出来了。

他拼命往前挪,手指抓住玉阶边缘,掌心擦出血痕。

雪帘离他还有五步。

外殿沉默许久。

含曜轻轻叹了一声:

“司晏,你现在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往白烬身上联。”

司晏道:

“本君不是来听你解释。”

含曜问:

“那你来做什么?”

“搜神寝。”

这三个字落下,白烬眼底的泪几乎瞬间涌出。

他来了。

他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要搜神寝。

含曜的声音终于冷了一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司晏一步步往内殿走去。

“让开。”

含曜没有让。

两人的神息在外殿相撞。

一金一白,压得无尘殿雪帘无风乱动。

白烬趁着阵纹被震乱的一瞬,猛地往前一扑。

神链骤然绷紧。

腕骨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闷哼一声,喉间声音还未出口便被吞掉。

可他终于又往前挪了一步。

还有四步。

含曜似乎察觉到内殿动静,声音微沉:

“司晏,神寝不是审判殿。”

司晏冷声道:

“今日它是。”

下一瞬,雪帘外层被神火掀起。

白烬看见了光。

金色神火透过镜阵折进来,落在他眼前的冷玉地面上。

他几乎屏住呼吸。

司晏就在外面。

只隔着几层雪帘、一道镜阵、一个含曜。

白烬拖着神链继续往前。

三步。

他伸手,指尖已经能感到雪帘外溢进来的冷气。

含曜终于进了真正内殿。

他没有多说,只抬手压下月白封禁。

白烬整个人被狠狠钉在原地。

神链收紧到极致,血从腕侧滑落。

含曜低眸看他,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你真以为这次能出去?”

白烬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只望着雪帘方向。

含曜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外层镜阵中,司晏已经踏入含曜呈现出的假神寝。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旧镜。

也没有去查香炉。

他直接抬手,审判神火化作一道细线,沿着地面阵纹往深处探去。

含曜幻影站在他身侧,温声道:

“你若毁我寝殿封禁根基,神庭不会再容你。”

司晏道:

“本君只问一次。”

“真正的阵心在哪里?”

含曜幻影微微一顿。

司晏抬眼,金色神火直逼旧镜壁。

“白烬在哪里?”

真正的神寝深处,白烬眼泪终于落下。

他想答。

想说我在这里。

想说我就在你眼前。

可禁声锁勒住喉间,香囊压住神息,神链扣住手腕,所有声音都死在胸口。

他只能拼命伸手,去够那层雪帘。

含曜按着他的肩,力道越来越重。

“白烬。”

他低声道:

“别逼我现在折第二片羽。”

白烬身体一僵。

却没有收手。

他的指尖仍然一点点往前伸。

还有两步。

司晏的神火已经逼进旧镜第三层。

镜阵发出细细裂响。

含曜外层幻影终于露出一点凝重。

“司晏,神庭急令将至,你今日若继续强破,律神殿会当场敲天衡钟。”

司晏没有停。

“敲。”

含曜眼底的暗色一瞬加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神尊!审判神君!”

神侍声音发颤。

“神庭急报——天衡钟已移至审判殿外,律神殿请诸神即刻议审!”

司晏的手停了一瞬。

白烬心口猛地一沉。

不要。

别停。

司晏,别停。

外殿气息压到极致。

神侍跪在门外,继续道:

“若审判神君半刻内不到,律神殿将直接请钟夺审!”

含曜看向司晏。

声音很轻:

“你若不去,白烬案会立刻落到律神殿手里。”

“到那时,你连查他的资格都没有。”

白烬指尖一颤。

这句话像一柄刀,精准地砍断他最后一点希望。

司晏站在镜壁前。

神火仍在。

旧镜仍裂着。

只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白烬几乎已经爬到雪帘前,指尖离那层雪白纱影不过半寸。

他看着司晏的影子。

眼泪无声滚落。

司晏没有立刻收手。

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最终,他缓缓垂下眼,将那道审判神火压回掌心。

白烬眼里的光一点点碎开。

含曜低声道:

“你该去。”

司晏没有看他。

“本君会回来。”

含曜淡淡道:

“希望你回来时,还保得住审判印。”

司晏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的一瞬,白烬终于拼尽力气扑向雪帘。

指尖穿过了最外层冷纱。

可外面已经没有司晏。

只有他离开时残留的一点神火余温。

白烬怔怔停在那里。

半寸。

他这一次真的只差半寸。

含曜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立刻拖回白烬,只看着白烬指尖抓住雪帘边缘,像抓住一场已经离开的梦。

“第五次。”

含曜轻声说。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的。”

白烬浑身一颤。

他慢慢攥紧那片雪帘。

喉间没有声音。

眼泪却一滴一滴砸在冷玉地上。

含曜俯身,将他的手指从帘边一根一根掰开。

“别急。”

“他还会回来。”

“你也还会再等。”

白烬闭上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含曜说的不是威胁。

他真的只需要拖。

拖到每一次差一点。

拖到司晏每一次不得不走。

拖到白烬连希望都开始害怕。

雪帘落回原处。

外殿脚步远去。

无尘殿重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白烬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神火余温,短暂地暖过,又很快被冷檀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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