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步不至

白烬的指尖还停在雪帘边缘。

那一点神火余温,已经快散尽了。

方才司晏站过的地方,如今只剩冷檀香与月白灯影。外殿的脚步声远去,一声一声,像踩在白烬心口。

他没有立刻松手。

指尖攥着雪帘,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只差一步。

不。

连一步都不到。

他已经碰到了帘。

已经摸到司晏离开时留下的余温。

若神庭急报晚来半刻,若司晏再多停一瞬,若含曜没有挡在中间,若他还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能告诉司晏。

我在这里。

我从未离开。

白烬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没有声音。

无尘殿深处的阵法仍旧吞掉一切。

含曜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抓住雪帘的手。

那只手很白,腕骨上锁痕未愈,血迹被冷檀香压得极淡。

含曜没有立刻把他拖回去。

他像是在欣赏这一瞬。

欣赏白烬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却又眼睁睁看它从指缝里散掉。

“疼吗?”

含曜问。

白烬没有回头。

含曜缓步走近,声音低而温和:

“这一次他是真的来找你。”

白烬肩膀轻轻一颤。

含曜继续道:

“他也是真的只差一点就破开旧镜。”

“可是白烬,他还是走了。”

白烬攥着雪帘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是。”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他是为了保住审判权。”

含曜轻轻笑了。

“你总能替他找到理由。”

白烬终于回头看他。

眼尾红得厉害,眼里却没有含曜想看的彻底崩溃。

“那不是理由。”

“是事实。”

含曜眸色微暗。

白烬一字一句:

“他若不去,白烬案会落到律神殿手里。”

“他会失去查我的资格。”

“他不是不救我。”

“他是还不能。”

含曜垂眸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白烬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每一场误会都不能彻底落下。

可无妨。

人可以清醒一次,两次。

却未必能在一次又一次错过里永远清醒。

含曜俯身,握住白烬的手腕。

白烬本能挣了一下,神链随之亮起。

含曜没有用力,只一根一根掰开他攥住雪帘的手指。

“别抓了。”

“他已经走远了。”

白烬的指尖被迫离开雪帘。

那点余温也彻底消失。

他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含曜将他拖回玉榻边。

神链重新扣紧。

第一片神羽缺失的地方仍旧发冷,像有风一直灌进去。白烬靠在榻边,脸色比方才更白,却没有再挣扎。

含曜抬手,水镜浮起。

“想看吗?”

白烬抬眼。

镜中,司晏已经回到审判殿。

天衡钟悬在殿外,钟身如黑玉,九道神纹绕着钟腹缓缓流动。

律神殿诸神立在阶下,面色冷硬。

“审判神君迟到半刻。”律神长老冷声道,“若非含曜神尊及时传讯,今日天衡钟已经敲响。”

司晏站在殿中,玄金神袍上还沾着无尘殿的冷雪。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迟来。

只淡声道:

“钟未响,案未移。”

律神长老怒极:

“你还要为了白烬拖到什么时候?”

司晏抬眼。

“拖到真相出来。”

白烬看着水镜里的他,眼泪无声滑下。

司晏没有放弃。

哪怕他刚才离开了无尘殿,也不是放弃。

他是在替他争下一次来的资格。

含曜站在一旁,看着白烬眼中那点重新凝起的光,神色淡了淡。

他伸手一拂。

水镜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成神庭众神在殿外低声议论。

“审判神君又从无尘殿赶来?”

“他怕是已经认定白烬藏在无尘殿了。”

“可查了这么多次,什么都没有。”

“若白烬真在乎他,怎么会让他如此难堪?”

“或许白烬早就不想回来了,是司晏神君不肯承认。”

“再这样下去,审判神君迟早会被白烬拖下神位。”

那些话一字一句落进神寝深处。

白烬指尖慢慢蜷起。

含曜低声道:

“听见了吗?”

“他不放弃你,众神便会这样看他。”

白烬闭了闭眼。

含曜道:

“你可以继续等。”

“可他每来一次,神庭就多疑他一分。”

“他每走一次,你也多疼一分。”

“白烬,你们这样撑下去,能撑到什么时候?”

白烬睁开眼,声音很轻:

“撑到你露出破绽。”

含曜看着他。

白烬脸色苍白,眼泪还未干,可语气平静得像雪下藏着的火。

“今日香灰是破绽。”

“旧镜是破绽。”

“护符碎音是破绽。”

“第一片神羽被折,也是破绽。”

“你藏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含曜眸色沉下去。

白烬慢慢道:

“司晏会找到的。”

神寝里静了片刻。

含曜忽然低笑。

“你还真是会让我生气。”

他俯身,指尖按在白烬缺了一片神羽的地方。

白烬身体骤然一僵。

含曜没有立刻折第二片,只用极轻的力道压住伤处。

那疼却细而深,像从羽骨里钻出来。

白烬咬住唇,忍着没有出声。

含曜低声道: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今日那道急报,确实是真的。”

白烬眼睫一颤。

含曜继续道:

“但它能在那个时候送到,是我让律神殿的人送的。”

白烬猛地抬头。

含曜望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恶劣的笑:

“我算准了他会来。”

“也算准了他破镜前,不能不走。”

白烬浑身发冷。

原来那一步不至,也是含曜算好的。

司晏不是偶然被叫走。

是含曜故意让他在最接近真相时,听见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他让司晏做了正确选择。

也让白烬疼得最深。

白烬眼底的恨意一点点浮出来。

“含曜。”

含曜嗯了一声。

白烬看着他,声音很哑:

“你真的很会把自己活成一个恶心的东西。”

含曜按在羽伤上的手指一顿。

片刻后,他笑意淡下。

“骂吧。”

“趁你还能骂。”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雪帘外。

“今日我不折你第二片羽。”

“我要你记住这一步。”

“记住他明明来过,明明差一点,却还是没能救你。”

白烬靠在榻边,没有回答。

含曜离开后,神寝里的冷檀香又重了些。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抓过雪帘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他将手慢慢按在心口。

护符仍旧暗着。

可他不再只等护符亮起。

他知道司晏在查。

也知道司晏已经越来越近。

可含曜同样越来越急。

下一次,他不一定还能等到司晏走到镜前。

所以他也要做点什么。

白烬抬眼,望向那面旧镜。

第一片神羽被炼入阵中后,镜阵更稳了。

但也正因为那片神羽在阵中,它与白烬之间仍有一线极细的牵引。

含曜以为那是牢。

可牢链若反过来扯,也会露出另一端。

白烬慢慢闭上眼。

他没有神力。

可他有那片被炼化的神羽残灰。

那是他的东西。

哪怕被含曜炼成阵,也不是含曜的。

白烬用尽力气,去感知那一点残存在阵纹深处的本命灵性。

很疼。

刚触到阵心,羽根旧伤便像被重新撕开。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可他没有停。

阵心深处,终于传来一点微弱的白光。

很细。

像雪地里埋着的一根羽丝。

白烬心口轻颤。

找到了。

那片神羽没有完全死。

它还认他。

白烬睁开眼,眼底浮出一点近乎破碎的亮色。

下一次司晏再来,他不能再只抓雪帘。

他要让那片被炼入阵中的羽,替他从阵心里亮一次。

哪怕只能一瞬。

哪怕亮完之后,第二片羽就会被折下。

他也要让司晏看见。

白烬靠着玉榻,呼吸很轻。

外殿的神庭议声渐渐散去。

司晏保住了今日。

而他,也终于在含曜的牢里,摸到了一根属于自己的线。

这一夜,无尘殿格外安静。

含曜以为白烬在记那一步不至的绝望。

可白烬记下的,是司晏临走前那句——

本君会回来。

他信。

所以他等。

但下一次,他不会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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