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羽传痛

无尘殿的冷檀香,燃到日中时,忽然淡了。

不是散去。

是被另一种气息压住了。

白烬靠在玉榻边,腕上血痕未干,肩后旧封隐隐作痛。昨夜被送出的那一线血息,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深处。

他不知道司晏是否真正接住了。

可那一瞬极轻的回应,他记得。

像隔着万重雪,有人终于伸手,碰了碰他快要冻碎的魂。

所以他更怕。

怕含曜再动手。

怕司晏再听见。

怕那个人从审判殿出来,一步一步走进这座早已铺好的局里。

雪帘外,有脚步声落下。

白烬睫毛轻轻一颤。

他没有抬头。

不是司晏。

那脚步太轻,太稳,像月色踏过冷玉,不沾尘,也不带生气。

含曜走进来时,手中只握着一枚月白短刃。

刃身极薄,清亮如雪,干净得近乎圣洁。

白烬看见那东西,指尖无声蜷紧。

含曜没有说话。

他走到玉案前,将短刃放下,抬眸看他。

那目光很静。

静到像昨夜所有嫉妒、怒意、阴冷,都被他重新收回了那副清贵皮相之下。

白烬轻声道:

“昨日的血息还不够?”

含曜指尖停了一瞬。

白烬抬眼看他,眼底苍白,却清醒。

“今日要取羽?”

含曜没有否认。

他拿起那柄短刃,走到白烬身后。

冷檀香贴着他的衣袖散开,白烬身体本能绷紧,神链在腕间轻轻一响。

含曜的指尖落在他肩后。

那一触极轻。

像替他拂去一片雪。

可白烬知道,那处是神翼根骨,也是司晏当年亲手封住白羽的地方。

司晏封得很深。

为了护他神脉,也为了让神庭相信他已被彻底压制。

如今那道封印,却成了含曜最容易下手的缝隙。

白烬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别碰那里。”

含曜垂眸看着他。

白烬背脊很薄,白发散在肩头,半张脸被冷檀香映得近乎透明。明明已经被锁得无路可退,那双眼却仍干净。

干净得刺眼。

含曜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厌极了这份干净。

厌极了白烬疼到这一步,心里仍想着司晏。

厌极了他明明被自己困在无尘殿里,仍像一捧不肯落到掌心的月光。

他想要这月光。

也想亲手弄碎它。

白烬像察觉到他眼底的暗色,慢慢偏过头。

“含曜。”

他声音很轻。

“你毁不了我等的人。”

短刃在含曜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冰面开裂。

白烬还未反应过来,肩后旧封骤然被月白神力扣住。

下一瞬——

短刃没有慢慢挑开。

没有试探。

没有留余地。

含曜直接撕开了他半边神翼根骨的封印。

白光骤然炸开。

白烬整个人猛地弓起。

那疼不是皮肉被割开的疼。

是从神魂最深处被生生撕开,是有人抓住那曾照亮神河的白羽,连同羽骨、神脉、旧封、愿光,一并从身体里硬生生扯下。

他原本死死咬着唇。

可那痛太急,太狠,像半座神河在他骨中碎裂。

下一刻,他终于发出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撕开了冷檀香。

撕开了禁声阵最外一层。

撕开了整座无尘殿伪装出来的清净。

十二重雪帘同时震动。

月白阵纹一瞬间亮到刺目。

白烬仰起头,眼底骤然失焦,白发散开,喉间又溢出一声断裂般的痛音。

“呃……啊……”

神链被他挣得寸寸发响。

腕骨旧伤裂开,血沿着冷白手背滑下。

可这些疼,已经不算什么。

肩后那半边神翼,被含曜硬生生扯了下来。

雪白羽光在含曜掌中挣动,带着淡金神血,明亮得近乎残忍。

那本该是世间最圣洁的光。

此刻却像一捧从活人魂里剜出来的雪。

白烬疼到眼前一片空白。

他看不清雪帘,也看不清含曜,只能感觉肩后骤然空了一大片。

那不是伤口。

是缺失。

像他的身体里,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处会发光的地方。

含曜垂眸看着他。

白烬伏在冷玉边,唇上被自己咬出血,眼尾湿红,身体因剧痛轻轻发颤。肩后半边神翼已毁,羽光残碎,淡金神血沿着白衣滑下,被冷檀香压成极淡的痕。

惨得近乎失真。

也美得像一场被撕碎的神迹。

含曜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扭曲的暗色。

他缓缓收紧手指。

半边白羽灵光在他掌中被月白阵纹缠住,发出细碎的光响。

白烬听见了。

他用尽力气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却仍清醒。

“别……”

他的声音几乎哑裂。

“别给他……”

含曜看着他。

白烬疼成这样,第一句话仍不是求饶。

不是让他停。

是别让司晏听见。

含曜忽然俯身,指尖掠过白烬眼尾那滴泪。

这一次,碰到了。

白烬浑身一颤,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几乎本能地偏头躲开。

含曜眼底的暗色更深。

他扣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

力道不重。

却冷得让人发寒。

他看着白烬那双仍旧不肯看他的眼,低声道:

“疼成这样,还护着他。”

白烬睫毛颤着,眼底没有屈服。

含曜唇边微微一动。

“那便让他听。”

白烬瞳孔骤缩。

“不——”

含曜已经松开他。

他转身,将那半边白羽灵光抬向雪帘。

十二重雪帘同时亮起。

不是昨日那样的一线血息。

而是半边神翼被活生生撕裂后的痛。

痛意入阵的那一瞬,整座无尘殿都被白光照亮。

雪帘上的月白神纹寸寸绽开,像一场无声盛放的雪刑。

白烬猛地扑上去。

神链狠狠拽住他。

他跌在冷玉上,肩后的空处被牵得几乎再次碎开,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颤音。

“不要……”

含曜没有回头。

那半边白羽灵光被他亲手送入雪帘阵。

白光沿着十二重雪帘层层外涌,像一朵被撕碎的白花,被风雪卷着,飞向九重天另一端。

白烬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那一刻,他连疼都忘了。

只剩冷。

司晏会听见。

一定会。

他会听见自己那声惨叫。

会听见半边神翼被撕裂。

会知道他在这里疼成什么样。

也会知道,司晏当年亲手封住白羽的阵,如今被含曜反手撕开,成了伤他的刀口。

白烬指尖死死抠进冷玉。

泪水无声落下。

司晏。

不要怪你自己。

不要来得太急。

可是——

他的喉间一阵发抖。

可是你听见了,就别再走了。

——

审判殿中。

司晏手中的阵卷忽然被一阵白光照亮。

那光来得太急,像一道雪色雷霆,毫无预兆地劈入掌心。

案上染血白羽轰然亮起。

半边羽光在空中展开。

残破。

剧烈。

带着白烬独有的净灵气息。

下一瞬,痛意顺着同心印旧痕狠狠刺入司晏神魂。

他的手猛地按住神案。

整张神案在掌下寸寸裂开。

神将惊声:

“神君!”

司晏没有说话。

他听见了。

那一声惨叫,穿过雪帘、冷檀香、神律与无尘殿所有阴暗的阵,狠狠撞入他的耳中。

“啊——!”

白烬的声音。

疼到撕裂。

疼到连禁声阵都没能第一时间吞住。

司晏瞳孔骤然一缩。

审判殿中所有神火,在那一瞬失控暴涨。

跪在阶下的神将被逼得伏倒在地,脸色煞白。

可司晏仍立着。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片染血白羽。

羽根处渗出淡金色的血。

一滴。

一滴。

落在碎裂的神案上。

白烬的半边神翼。

不是旧息。

不是幻象。

不是可以被含曜用三言两语推开的残证。

那是活着的白烬身上,刚刚被撕下来的神羽。

司晏闭了闭眼。

脑海中却浮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神河边,白烬展开白羽,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那时满河灯火都亮了。

白烬站在灯影里,白得像世间最干净的一场雪。

而现在。

有人在无尘殿里,硬生生撕下了那场雪。

司晏睁开眼。

眼底神火已经沉到极深处。

神将艰难抬头,声音发颤:

“神君,此息……可呈神庭开殿令。”

司晏没有答。

他抬手,将染血白羽收进掌心。

神将心口一紧。

“神君?”

司晏已转身。

玄金神袍掠过碎裂神案,殿中神火随他一步步向外倾去。

神将急忙跪行上前。

“神君!若不经神庭,强入无尘殿,含曜必会借此问罪!”

司晏脚步未停。

“让他问。”

神将脸色骤白。

“这分明是局!”

司晏终于停了一瞬。

风雪从殿门外卷进来,吹起他额前金发。

他的侧脸冷得近乎没有人气,唯有眼底神火烧得深而沉。

“我知道。”

神将怔住。

司晏看向无尘殿方向。

那座殿在雪中清白如旧。

可他已经听见了里面的血。

听见了白烬的惨叫。

听见半边神翼被撕下时,那个人疼得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喊出来。

他已经确定了。

白烬就在无尘殿。

不用再等。

不用再查。

不用再让神庭慢吞吞地开一道盖着冷印的殿令。

他已经等过太多次。

每一次等,白烬都在更深的雪里疼。

司晏垂眼,看着掌心那片仍在流血的白羽。

声音很低:

“局也要去。”

他说完,踏出审判殿。

神火自他脚下铺开,沿着九重神阶一路向无尘殿烧去。

沿途神官惊起。

有人看见他满身冷火,脸色骤变。

“审判神君这是要去何处?”

无人敢拦。

因为司晏走过的地方,神阶上的旧律铭文一枚枚亮起,又一枚枚沉默下去。

那不是神庭允准的开道。

是审判权柄被催到极致时,旧律本能避让。

风雪越来越急。

无尘殿的月白檐角,终于出现在司晏眼前。

殿门仍旧只合着一线。

像昨夜那样。

也像故意留着。

冷檀香从门缝里漏出来,夹着极淡的羽血。

司晏在阶前停下。

掌心白羽轻颤。

那一瞬,他没有再迟疑。

他抬步踏上无尘殿玉阶。

为首神侍惊惶伏地:

“司晏神君,神尊正在清修,不见外客——”

金色神火落在他身侧。

没有伤他。

却将他钉在原地,再动不了半分。

司晏从他身旁走过。

只留下两个字。

“让开。”

无尘殿门,被审判神火无声推开。

冷檀香扑面而来。

司晏走入殿中。

外殿仍旧干净。

茶案仍在。

雪帘仍旧低垂。

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可司晏知道,血就在后面。

白烬就在后面。

他抬手。

审判神火在掌心燃起。

十二重雪帘上的月白神纹,也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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