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审判入殿

十二重雪帘亮起时,含曜就站在帘前。

月白衣袍,黑发玉冠,眉眼仍是神庭最熟悉的清贵模样。

他不像被闯殿的人。

更像等了很久。

司晏立在外殿中央,掌心还握着那半片染血白羽。羽根处的淡金血色已经凝住,可那股撕裂过神魂的痛意仍残留在他掌中,像一枚未拔出的钉。

两人之间隔着数丈白玉地面。

地上没有血。

案上茶盏未乱。

香炉仍稳稳燃着。

无尘殿干净得近乎荒唐。

干净到像方才那声穿透审判殿的惨叫,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司晏看着含曜,声音冷到没有波澜。

“让开。”

含曜垂眸,视线落在他掌中的白羽上。

那一眼很轻。

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雪。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司晏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白玉忽然亮起旧镜阵纹。

四面殿壁之中,数面冷镜缓缓浮出,镜面照出司晏此刻的身影——玄金神袍带火,掌中染血白羽,审判神火已漫过衣袖。

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含曜道:“无令闯殿,执火入内,审判神君这是要审我?”

司晏继续往前。

“让开。”

第二次。

比第一次更轻。

也更冷。

含曜终于抬眼。

“若我不让呢?”

司晏掌中神火骤然沉下去。

不是暴涨。

是压低。

金火从烈焰化作极细的光线,沿着他的指节缠绕,像一根根即将绷断的刑弦。

含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浮出极淡的笑。

“你明知这里有旧镜阵。”

司晏道:“我知道。”

“明知神庭很快会来。”

“知道。”

“明知你今日踏进这里,便已入局。”

司晏终于停下。

他看着含曜,眼底神火深得像被血浸过的金。

“白烬在里面。”

殿中静了片刻。

雪帘之后,似有一道极轻的呼吸乱了一瞬。

很轻。

轻得几乎不能被人捕捉。

可司晏听见了。

那不是风。

也不是香烟。

是白烬。

他在帘后。

活着。

疼着。

司晏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白羽在他掌中发出细碎的光响。

含曜也听见了那一瞬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像在欣赏司晏终于确认一切后的神情。

“你听见了?”

司晏眼底的神火骤冷。

含曜轻声道:“那便好。”

他抬手。

雪帘上的月白神纹一层层亮起,从最外重蔓延到最深处。每亮一层,帘后的气息便被压得更薄一分。

司晏神色骤沉。

“停下。”

含曜没有停。

他指尖落在雪帘第一重神纹上,动作很慢,像拨弄琴弦。

帘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闷痛。

被禁声阵吞去大半。

可剩下那一点,仍像细刃一样刺进司晏耳中。

司晏抬手,审判神火直接斩向那道神纹。

含曜衣袖一扬。

月白神光横在雪帘前,硬生生挡下那缕金火。

轰——

两道神力相撞。

茶案碎裂。

冷檀香炉倾倒,香灰在空中散开,像一场突然崩碎的雪。

旧镜阵骤然大亮。

镜面里,司晏先动手的画面被清晰映下。

殿外神侍惊呼声顿起。

“审判神君动手了!”

“快禀律神殿!”

“封禁殿呢?快请封禁殿!”

司晏连眼都没抬。

他的目光始终压在含曜身上。

“你用他做阵眼。”

含曜衣袖垂落,神色仍旧平静。

“你现在才看出来?”

司晏掌中白羽几乎被神火烧亮。

含曜道:“从白塔护命阵开始,从你亲手封他神力开始,从你让他在众神眼中成为罪神开始——他身上每一道锁,都有你的手笔。”

这句话落下,雪帘深处的气息又颤了一下。

司晏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神火一点一点沉得更深。

含曜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雪。

“司晏,你当初救他的阵,真的很好用。”

金火骤然暴起。

司晏一步逼近。

这一次,含曜没有后退。

两道神力在殿中再度相撞,白玉地面寸寸裂开。裂纹蔓延到雪帘前,却被月白神纹拦住,像所有破碎都被强行挡在白烬之外。

含曜很强。

这不是那些跪在神阶下的旧神,也不是审判殿里任由司晏一句话便伏首的罪神。

含曜的神力清冷、厚重、无声无息,却每一次都精准地压在司晏要越过的路上。

他不是拦不住。

他是在等更多人看见。

外殿四周的冷镜,一面接一面展开。

司晏每一次动手,每一道神火,每一步向雪帘逼近,都被收进镜中。

含曜身后的月白光很干净。

司晏身上的金火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像失控。

殿外神钟终于响起第一声。

沉闷,悠长。

那是神庭问警。

雪帘深处,白烬伏在榻边,指尖死死扣住神链。

他听见了。

听见神钟。

听见神兵奔来的声音。

听见旧镜阵转动。

也听见司晏的神火一次次撞上含曜的神力。

他想喊他停。

又想喊他进来。

想让他别为自己入局。

又想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半边神翼被撕去后的疼还在,肩胛后空得像灌进一整座雪夜。可此刻那疼被另一种恐惧盖过去。

司晏不能在这里动手。

可司晏若不动手,他就永远出不去。

白烬张了张唇。

禁声阵死死压着他。

他只发出一丝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司……”

外殿中,司晏忽然侧眸。

就这一瞬,含曜动了。

月白神力穿过旧镜阵,直接落在雪帘第七重。

那一重神纹猛地收紧。

白烬身体剧烈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痛。

“唔——”

司晏眼底神火骤然撕裂。

“含曜。”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叫含曜的名字。

含曜看着他,淡淡道:“声音好听吗?”

下一瞬,司晏的神火轰然撞上含曜胸前月白神障。

含曜被震退半步。

外殿白玉地面瞬间崩裂。

旧镜阵将这一幕完整收下。

殿外已有人惊喊:

“司晏神君伤了含曜神尊!”

“快拦他!”

“神庭令呢?神庭令何在!”

含曜唇角渗出一点血。

他抬手,慢条斯理擦去。

那血色落在他月白衣袖上,竟也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着司晏,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深的愉悦。

“你看。”

“你还是会动手。”

司晏没有看旧镜,也没有看殿外奔来的神兵。

他只盯着雪帘。

最后几重雪帘之后,白烬的气息已经很近。

近到像一盏快灭的灯,就在掌心外。

司晏抬步,想绕过含曜。

含曜袖中月白神光一展,再次挡在他身前。

“想进去?”

司晏手中神火化刃。

含曜看着他。

“那便先杀我。”

殿中静了一瞬。

风雪从未合严的殿门灌进来,卷起香灰与碎玉。

含曜立在雪帘前,背后是十二重无声发亮的神纹。

司晏立在殿中,掌中是半片染血白羽。

一个守着门。

一个要破门。

而门后,是白烬。

司晏终于明白了含曜真正的布置。

含曜不是把白烬藏在无尘殿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白烬最后一重锁。

要见白烬,必须先过含曜。

而这一战,只要打起来,旧镜阵、神钟、神兵、神庭都会看见。

会看见审判神君为私情强闯。

会看见他伤神尊。

会看见他亲手折断自己守了一生的神律。

司晏垂眸,看了眼掌中的白羽。

羽光很弱。

却还活着。

他想起白烬曾在神河边笑着追上来,白羽掠过水面,满河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那时白烬问他:

司晏,你会不会回头?

他那时没有答。

如今,终于该答了。

司晏抬眼。

神火在他身后铺开,照得整座无尘殿金白交错。

殿外神兵已经冲入。

律神殿神官高声厉喝:

“司晏,住手!”

“再动一步,便是重罪!”

司晏没有回头。

他看着含曜,声音低冷得没有一丝迟疑。

“那就先杀你。”

话落,审判神火化作一道金色长刃,直斩含曜神障。

含曜终于抬手。

月白神力如雪潮般迎上。

两道神力撞开的瞬间,无尘殿所有旧镜同时亮起。

神钟第二声,震响九重天。

雪帘深处,白烬听见那声钟响,眼泪无声落下。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司晏已经入局。

而他也知道——

司晏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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