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净灵入曜

天衡神链的声音,渐渐远了。

一声一声,拖过无尘殿外的雪阶,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九重天亲手拖离了白烬身边。

白烬伏在冷玉上,指尖还按着心口那一点金光。

那是司晏留下的。

很淡。

被魂寝锁压过,被冷檀香压过,被无尘殿里层层月白神纹压过,却仍旧没有灭。

它像司晏最后伸过来的手。

隔着神链,隔着众神,隔着雪帘与含曜的魂印,仍然固执地护在白烬心口。

白烬的手不敢松。

他怕自己一松,那点光就散了。

也怕自己一松,便真的只剩下这座无尘殿。

雪帘外,神官的脚步声渐远。

旧镜阵收回墙中,发出极轻的嗡鸣。

无尘殿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方才那场神火、神链、审判、围锁,全都只是雪夜里一场短暂的幻觉。

只有白烬知道不是。

他听见司晏被带走了。

也听见司晏最后仍在叫他。

那声音太远。

远得像落在风雪深处。

可他听见了。

白烬闭了闭眼,睫毛轻轻发颤。

司晏。

不要去神罚台。

不要被他骗。

不要疯。

可是心底另一道更低、更疼的声音,却在他几乎破碎的神魂里轻轻响起。

司晏。

救我。

雪帘被人拨开。

月白衣摆拂过地面,冷檀香被带起一层薄薄的雾。

含曜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已经被擦干,衣袍仍是清白的,只袖口残着一点被审判神火灼过的焦痕。那一点痕迹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倒像一枚精心留着的证据,证明方才他也是被伤的一方。

白烬抬眼看他。

眼底没有怕。

只有厌。

含曜停在榻前,目光落在白烬护住心口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也很冷。

腕间锁痕深深陷进去,指尖沾着血,仍死死按着那点金光。

含曜看了许久,终于俯身。

白烬立刻蜷紧身体,想将那点光藏得更深。

这一动牵到肩后被毁去半边神翼的伤处,他疼得眼前一黑,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闷音。

含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去碰那点金光。

只是垂眸看着白烬疼到发颤,却仍要护着它的模样。

“这么怕我碰?”

白烬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配。”

殿中静了一瞬。

冷檀香慢慢沉下来,像雪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压住所有呼吸。

含曜的神色没有变。

只是眼底那层温和,悄然暗了一点。

他不再伸向那点金光。

而是抬手,指尖停在白烬心口上方一寸。

白烬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体内某处极深的地方,被那只手牵动了。

不是羽。

不是血。

也不是伤口。

是他的神脉。

净灵神脉。

白烬撑着冷玉想往后退,可神链骤然收紧,将他硬生生拖回阵心。

肩后空处被牵得剧痛,他额角冷汗滑下,唇色瞬间白了。

含曜垂眸看他。

没有再问,也没有解释。

月白神印在他掌下凝成,薄薄一层,像一片冷月落入白烬心口。

下一瞬,白烬整个身体骤然绷紧。

那疼和折羽不同。

折羽是撕开,是剥去。

可这一次,是从心口往外抽。

像有人伸进他神魂最干净的地方,捉住一条流淌着愿光的脉络,一寸一寸,慢慢牵出。

白烬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音。

“呃……”

禁声阵仍在。

可这一次,含曜没有让声音传出去。

他把整座神寝封得更死。

不让一丝痛息漏向外殿。

不让一缕净灵波动追上司晏。

这一次,他不是要给司晏听。

这是他要留给自己的东西。

白烬指尖痉挛着抓住冷玉,指节泛白,身体却被月白阵纹死死扣在原处。

心口处,一缕极细的净白神脉被牵了出来。

那光很美。

不是白羽那样明亮外放,也不是神血那样锋利灼人。

它温润,清澈,像人间无数个夜晚里,凡人合掌许下的愿望,汇成一条极轻的河。

那河曾流过病榻,流过破庙,流过战火未熄的城池,流过神河边的花灯。

也曾流入司晏旧伤最深处,替他镇住过那些无人知晓的反噬。

如今,它被含曜牵在指间。

白烬眼底终于露出清晰的惊惧。

不是怕死。

是恶心。

“别……”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碎开。

“别碰它……”

含曜垂眸看着那缕神脉。

那一点净白映在他眼底,像雪映进深井。

他缓缓抬手,将那缕神脉牵向自己眉心。

白烬瞳孔剧烈一颤。

“含曜!”

那一声终于带了怒,也带了疼到极处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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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曜低头看他。

没有温柔,也没有笑。

只低声道:

“我要你有我的气息。”

白烬浑身冰冷。

“不可能……”

含曜眉心月白神格亮起。

那缕净灵神脉被他强行按了进去。

轰——

无尘殿深处骤然亮起一片柔白的光。

那光太圣洁。

圣洁得近乎悲悯。

可落在含曜身上,却像洁白的雪被按进了污泥里。

白烬身体猛地弓起,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一线光。喉间断续溢出痛音,手指死死扣着玉榻边缘,指尖几乎沁出血来。

“唔……呃……”

含曜闭上眼。

那缕净灵神脉入神格的一瞬,他听见了许多声音。

很远,很轻。

像万千凡尘夜里未灭的灯。

有人在雪夜里求归人平安。

有人在灯前求所爱回头。

有人在病榻前求亲人再醒一次。

有人在破庙里双手合十,只求明日还能活下去。

那些愿望都曾落进白烬的羽光里。

温热。

柔软。

带着不该属于高天神明的烟火气。

含曜的神格被那温度烫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白烬永远不像无尘殿里的雪。

白烬不是雪。

白烬是雪下的灯。

他想把那盏灯据为己有。

可下一瞬,那缕净灵神脉在他神格深处猛地一颤。

它没有顺从。

没有融入。

没有向他的无尘神格臣服。

它在最深处,极细极微弱地朝另一个方向流去。

朝雪帘之外。

朝神链拖远的方向。

朝司晏。

几乎所有温度,都在往那个名字去。

含曜猛地睁眼。

眉心净灵纹一瞬间浮出,又被月白神力死死压下去。

他低头看向白烬。

白烬疼到几乎伏不起身,白发散乱,唇边有血,心口被剥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可他像也感觉到了那缕神脉的方向。

他缓慢地抬起眼。

那眼神虚弱,却冷得干净。

“它不会认你。”

含曜神色终于冷下去。

白烬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楚:

“我的神脉……”

“不会认你。”

殿中冷檀香无声压重。

含曜久久没有说话。

他强行压住眉心那缕净灵纹,月白神光一层层覆下去,像要把那点排斥彻底埋进神格最深处。

可那刺还在。

细小。

尖锐。

时时刻刻提醒他——

他偷到了白烬的光。

却偷不到那光奔赴的方向。

含曜忽然俯身,捏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

白烬已没有多少力气挣开。

可他的眼神仍旧偏着。

不是看含曜。

而是越过含曜的肩,望向雪帘外司晏被带走的方向。

哪怕眼前已经疼到发黑。

哪怕他的神脉被含曜强行按入神格。

哪怕整座神寝都压在他身上。

他看的,仍不是含曜。

含曜指尖慢慢收紧。

“看我。”

白烬睫毛轻颤,唇边沾着血。

他没有动。

含曜的声音低了些。

“白烬。”

“看我。”

白烬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几乎没有力气,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刺人。

“你不配。”

含曜眼底那层月白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他低头看着那双眼。

那双眼曾在神河灯下看过司晏。

曾在审判殿外等过司晏。

曾在雪里望着司晏离开的背影,还要强撑着相信他会回来。

如今这双眼被泪与疼熬得发红,却仍旧不肯真正落在他身上。

含曜缓缓抬手。

指尖落在白烬眼尾。

动作轻得像怜惜。

白烬却猛地一颤。

“你要做什么……”

含曜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刀锋。

“既然你只会看他。”

“那便别看了。”

白烬瞳孔骤缩。

他想偏头,却被含曜死死扣住下颌。

月白神力在含曜指尖亮起。

冷檀香骤然压重。

那道光,落入白烬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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