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毁眼

那道月白神力落入眼底的刹那,白烬看见了一场极白的雪。

不是无尘殿外的雪。

是从神魂深处炸开的白。

那白光太冷,冷得像两枚霜钉,一寸寸钉进他的眼底,又沿着神识往更深处钻去。

白烬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音。

“啊——”

那声音被禁声阵压住大半,却仍从齿缝里撕出一线。

哑的。

颤的。

像一片薄瓷在冷玉上碎开。

他的手本能地想抬起来,去碰自己的眼睛,可手腕刚动,神链便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扣回榻边。

锁声清脆。

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碎他的骨。

含曜的手仍捏着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不容他躲。

白烬眼前先是雪白,随即那雪白里渗出淡淡的金色,像神血融进冰里。再然后,所有光被一寸寸抽走。

神河。

花灯。

司晏的金发。

审判殿外那场雪。

都在他眼前飞快远去。

他想抓住一点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剩下的,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白烬呼吸骤然乱了。

他看不见了。

那不是闭眼。

闭眼时,仍知道光在外面,仍知道只要睁开,就能看见雪帘、冷玉、司晏留下的那点金光。

可现在不是。

现在那光像被人生生从他的眼底挖走,连残影都不肯留给他。

白烬睫毛剧烈颤着。

眼尾缓缓溢出淡金色的血。

那血顺着苍白脸侧滑下,极细的一线,像神像破裂后流出的月光。

含曜低头看着他。

白烬疼到浑身发抖,白发散乱,唇边还沾着神脉被剥时留下的血。那张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偏偏眼尾的血痕太艳,将他衬得像一场被毁掉的神迹。

含曜指尖微动。

他轻轻擦过白烬眼尾那道血。

白烬浑身一僵。

明明看不见,却仍本能地厌恶那触碰。

他偏头想避开,含曜却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重新抬起来。

“躲什么。”

声音很低。

没有怒。

却比怒更冷。

白烬咬紧牙关,喉间还有被痛撕伤后的颤息。

“滚……”

这一个字太轻,几乎不成声。

含曜垂眸看他。

白烬已经看不见了。

那双曾经盛着神河灯火的眼,如今只剩血色从神纱未覆的眼尾慢慢淌下。可即便这样,他的脸仍偏着。

不是朝含曜。

而是朝雪帘外。

朝司晏被神链拖走的方向。

含曜看了很久。

久到冷檀香又沉了一层。

他忽然低声道:

“你看不见了。”

白烬没有回答。

他疼得说不出话。

眼底的黑暗一阵一阵往神魂深处压下来,像潮水,像死寂,像整座无尘殿终于把他彻底吞进去。

可他仍记得司晏。

记得那人站在神河边时,衣袍被灯火映出金色暗纹。

记得司晏垂眼替他拂去羽尖落雪。

记得那双冷淡的眼,曾在某一瞬很轻很轻地停在他身上。

他看不见了。

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们藏在他神魂最深处,不靠眼睛,也不会被含曜毁掉。

白烬慢慢喘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像被雪磨过。

“我记得。”

含曜的指尖停住。

白烬眼覆血痕,唇色惨白,却仍朝着雪帘外的方向。

“我记得他。”

殿中骤然静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刃,准确刺入含曜神格深处。

他毁了白烬的眼。

可白烬说,他还记得。

含曜低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月白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他抬手,月白神力化作一缕极薄的神纱。

那神纱雪白,干净得没有半点尘色。

可它落下时,白烬却觉得比神链更冷。

神纱覆上他的眼。

眼尾的淡金神血很快浸透一角,雪白纱面上浮出破碎的血色,像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白烬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彻底看不见了。

连方才黑暗边缘残留的一点痛光,都被这层神纱盖住。

含曜指尖绕到他脑后,慢慢替他系住神纱。

动作很细致。

像在替他戴上一件极珍贵的饰物。

白烬却只觉得屈辱。

他的手死死抓住冷玉,指尖在玉面上划出细白痕迹。

含曜的气息靠得很近。

冷檀香里,混着那一缕被强行融入他神格的净灵气息。

那本该是白烬自己的神脉。

如今从含曜身上传来,变得陌生、污浊、令他作呕。

白烬偏过头,想避开。

含曜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正好压在残翼旧伤附近。

白烬闷哼一声,肩背骤然绷紧,喉间发出一点极轻的颤音。

含曜低头看着他。

“现在呢?”

白烬没有答。

含曜声音低了些。

“还朝着他?”

白烬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不见。

可他仍能感觉到雪帘外的方向。

能感觉到司晏留下的那点金光还在自己心口,微弱,却执拗。

他慢慢抬手,摸索着按向心口。

指尖碰到那点温意时,白烬几乎颤了一下。

还在。

司晏留下的火还在。

他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截浮木,几乎本能地把手掌覆了上去。

含曜看见这个动作,眼底阴影更深。

“你护什么。”

白烬指尖收紧。

“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

“你的神脉,已有一缕在我这里。”

白烬脸色更白。

“那不是给你的。”

含曜没有说话。

他伸手,想要拨开白烬护在心口的手。

白烬却忽然用尽力气按住衣襟。

明明眼睛看不见,明明神脉刚被剥过,半边神翼也空了,身体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可这一刻,他竟仍有力气抵住含曜的手。

含曜停住。

白烬声音很低,带着痛后的嘶哑,却冷得干净。

“那里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的脸。

血纱覆眼。

白发散落。

淡金泪痕沿着脸侧滑入衣襟。

他已经破碎成这样,却仍旧把心口那一点地方守得像神河最后一盏灯。

含曜忽然笑了一下。

极轻。

极冷。

“不是我的?”

白烬没有退。

也退不了。

他只是用手死死护住心口,像要把司晏最后那点火护进骨血里。

含曜的手缓缓收回。

没有强夺那点金光。

他只是俯身,靠近白烬耳侧。

白烬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白烬。”

含曜的气息冷得像贴着耳骨。

“你现在连他都看不见了。”

白烬眼睫在神纱下轻轻颤了一下。

含曜道:

“你还剩什么?”

白烬安静了很久。

久到含曜以为他终于疼得说不出话。

可下一瞬,白烬轻轻开口。

“我爱他。”

含曜的呼吸停了一息。

白烬的声音很轻。

像快要散进冷檀香里。

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楚。

“这就是他的。”

“你拿不走。”

殿中一片死寂。

雪帘在外头无声垂着,冷檀香的烟线缓慢升起,又被风压弯。

含曜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已经被他毁了。

可白烬仍在用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司晏。

含曜忽然抬手,指尖落在白烬覆眼的神纱上。

神纱下的眼尾仍在渗血。

他轻轻按住那片染血的纱。

白烬身体猛地一颤,疼得几乎弓起身,却被含曜按住肩背,重新压回冷玉边。

含曜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白烬因疼痛而颤抖,看着他死死护住心口金光,看着他覆着血纱仍倔强偏向雪帘外的脸。

毁掉这双眼也没有用。

白烬不会看他。

不会记他。

不会认他。

哪怕白烬的神脉有一缕被他强行按进神格,哪怕那双曾经只望向司晏的眼已被他亲手毁去,白烬最深处的那一点光,仍旧不属于他。

含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烬疼得发颤,却没有求饶。

只是更紧地护住心口。

含曜看了他很久。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

雪白神纱垂在白烬眼前,染着淡金血痕,像一道无法被洗净的罪。

白烬伏在冷玉上,呼吸细碎。

眼前什么都没有。

耳边只有冷檀香燃烧的极轻声响,还有自己被压得破碎的呼吸。

可他仍知道自己该朝哪里。

司晏被拖走的方向。

司晏留下金光的方向。

司晏一定会回来的方向。

含曜站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月白衣袍落在冷玉上,没有半点尘色。

可他的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清净。

“白烬。”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雪下藏刃。

“那便让你记住。”

雪帘外,风忽然停了。

无尘殿深处,只剩冷檀香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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