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痛息未断

下一息,刑光落下。

没有漫长宣判。

没有第二次劝罪。

九道青金神柱同时震鸣,冷光从四面压向司晏。神罚台下的黑石骤然裂开,像承不住这位昔日审判神君最后一点神骨之重。

司晏眉心那道冷金神冠,在刑光里碎了。

碎得很轻。

不像雷火轰鸣,更像一盏悬了太久的灯,被人从里面掐灭。

冷金碎光散入风雪。

众神尚未看清,那道深处裂开的天门便骤然张开。

神雷自裂口落下。

不是劈。

是推。

像九重天终于伸出一只冷手,将司晏从神罚台前,连同满身神血、残余神火与掌心那片白羽,一并打入无尽黑暗。

他坠下去时,没有回头看神庭。

最后一眼,仍落在无尘殿的方向。

雪太重,殿太远。

可他像仍能看见那一层雪帘后,有人覆着血纱,按着心口,等他。

黑暗吞没他前,司晏的手指收紧。

掌中那半片白羽,被他按向心口。

那里已经空了很多。

神冠碎过,神位散过,神雷穿过。

可白羽贴上去的一瞬,那片空洞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颤。

像雪下有灯。

快灭了,却还没有灭。

司晏眼底的黑金火,在坠落里静了一瞬。

白烬还活着。

这个念头,比神雷更疼。

还活着,便还在无尘殿。

还活着,便还在含曜手里。

还活着,便还疼着。

司晏坠入裂口深处。

九重天的光在头顶急速收窄,神罚台、众神、雪色、神律,全都退成一线冷白。

风从下方涌上来。

黑的。

锋利的。

它割过神雷留下的伤口,割过天衡神链贯穿过的血洞,也割过他被刑光撕开的神魂。

司晏没有出声。

他只握紧那片白羽。

像握着回去的路。

——

无尘殿深处,白烬忽然疼得蜷起身。

心口那点被魂锁盖住的金光,猛地暗了下去。

只一瞬。

却像有人隔着三界,将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狠狠拽向深渊。

白烬的手指死死按住心口,指节发白。

“司晏……”

声音轻得不像话。

禁声阵吞去大半,只剩一点碎息落回他自己耳边。

他看不见。

也听不见神罚台。

可他知道有什么碎了。

不是司晏。

不是全部。

是司晏身上某样曾经属于九重天、属于审判殿、属于众神仰望的东西,被打碎了。

可那点金光还在。

微弱到几乎没有形状,却仍在掌心下颤。

同心印没有全碎。

白烬忽然抓住这一点,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截浮木。

没有碎。

就不是死别。

没有碎。

司晏就还在。

他用尽残存的净灵本源,往那点金光里送去。

很少。

少得可怜。

他的神脉被夺过,神魂被锁着,每牵动一分,都像冷刃从心口剖开。

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那点光便真的追不上司晏坠落的方向。

别断。

司晏。

别断。

魂锁察觉到他的挣扎,月白神纹一寸寸压下来。

金光被压得更暗。

白烬疼得额头抵上冷玉,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他仍没有松手。

血纱下的泪无声滑落,没入散乱白发。

那点光终于又亮了一下。

极淡。

像深雪下的残灯,隔着厚厚寒意,艰难地回应了他一次。

白烬忽然笑了。

疼得几乎不像笑。

可那一点笑意,还是从苍白唇角轻轻浮出来。

他还在。

司晏还在。

哪怕被神庭打下九重天,哪怕被黑暗吞没,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一线将断未断的痛息。

也还在。

白烬伏在冷玉上,手掌覆着心口,声音微不可闻:

“我等你。”

这三个字,传不出去。

可他仍说了。

像把自己最后一点气息,也压进那盏雪下残灯里。

——

坠神道里,司晏掌心的白羽忽然轻轻一热。

不是火。

是很微弱的一点温度。

像有人在黑暗之外,颤抖着把手贴了上来。

司晏闭了闭眼。

黑风撕扯神魂,恶念沿着裂缝无声攀长,试图将他拖入更深处。

可那一点温度落下时,黑暗停了一息。

白烬在等他。

这就够了。

司晏将白羽按得更紧。

神血从指缝间被风撕散,可那片羽没有碎。

他在急坠中低声道:

“等我。”

声音被坠神道吞没。

可掌心白羽又亮了一下。

一明一暗。

像无尘殿深处那盏残灯,隔着九重天与深渊,仍在替他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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