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帘仍冷

无尘殿的雪帘很久没有动。

冷檀香燃到尽头,香灰细细塌下去,像一场无人听见的雪。

白烬靠在冷玉边,眼前仍是黑的。

黑得久了,连时间都变得没有边界。

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神罚台上的风是否停了,只觉得无尘殿太静,静到像整座神界都把他忘在了这里。

直到雪帘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白烬指尖微微一蜷。

不是因为惊惧。

而是这脚步太熟。

含曜每次带着一件坏事回来时,都会走得这样慢,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刀,而是一盏月白的灯。

雪帘被拨开。

冷香重新涌进来。

含曜停在榻前,没有立刻开口。

白烬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打量。

审视。

又像在等一场迟来的崩溃。

白烬没有抬头。

含曜终于道:

“司晏坠下去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水面。

白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含曜垂眸看着他。

“九重天亲手打下去的。”

白烬仍没有说话。

只是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血气被他压了回去。

含曜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俯身,声音近了一点。

“神界以后,不会再有审判神君司晏。”

这一句落下,无尘殿里的冷像忽然有了形状。

白烬指尖扣住冷玉,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终于抬起脸。

血纱覆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有未褪尽的血色。明明已经看不见,却仍像在透过黑暗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含曜看着他。

“你还等?”

白烬没有立刻答。

他的气息太弱,连每一次呼吸都像要从胸腔里碎开。

可他唇角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笑。

含曜眼底的温和淡了。

白烬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亲自来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像连这一句话都要耗尽力气。

“是怕我不知道,还是怕我不信?”

含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白烬看不见,却像看见了。

那一点极轻的笑意仍留在唇边。

“你怕他回来。”

无尘殿静了一瞬。

冷檀香的烟线在半空里弯折,像被看不见的寒意压低。

含曜缓缓开口:

“他已经不是神了。”

白烬低低喘了一声。

“那又怎样。”

含曜眸色沉下去。

白烬一字一字,极慢地说:

“他是不是神,不由神庭说了算。”

这句话不重。

甚至轻得像下一瞬就会断在风里。

可它落在无尘殿里,比任何嘶喊都刺耳。

含曜忽然伸手,指尖停在白烬覆眼的神纱边。

白烬本能地偏开脸。

那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无法抹去的厌恶。

含曜的手悬在那里,片刻后,慢慢落下。

没有碰到他。

“他坠入的地方,不是你想象中的神界荒野。”

含曜声音很淡。

“那里没有路。”

“没有神光。”

“也没有谁能回来。”

白烬安静听着。

像已经很累了。

又像这几句话没有真正落进他心里。

含曜俯身,语气仍旧平稳:

“白烬,你等的那个人,会在下面被磨碎。”

白烬睫毛在血纱下轻轻颤了一下。

疼意终于从他脸上掠过去。

可那不是动摇。

是心疼。

含曜看懂了。

于是他的眼神更冷。

他想看白烬绝望。

想看他终于承认自己等不到。

想看他听见司晏被打下神界后,像一盏失去灯芯的残灯,彻底暗下去。

可白烬没有。

白烬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声音破碎,却清楚。

“他会疼。”

含曜没有说话。

白烬低声道:

“但他会回来。”

含曜唇边那一点平静终于压平。

白烬像是累极了,连头也抬不稳,却仍旧偏着脸,朝着雪帘外。

“你拦过他那么多次。”

“哪一次,是真的拦住了?”

含曜的手骤然扣住他的腕骨。

白烬疼得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可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改口。

含曜低声:

“你如今在我手里。”

白烬唇色苍白。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还敢等他?”

白烬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道:

“因为他会来。”

不是赌气。

不是安慰自己。

也不像盲目的执念。

更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放在某个名字上,于是那个名字便成了命。

含曜盯着他。

白烬覆着血纱,气息低弱,连肩背都因疼痛而轻轻发颤。可他没有向含曜低头。

哪怕一句。

含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若他回来时,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司晏呢?”

白烬脸色白得更厉害。

可他答得很轻。

“那我认得他。”

含曜手指收紧。

白烬疼得指尖发颤,却继续说下去:

“他若满身黑火,我认得。”

“他若不再是神,我认得。”

“他若从地狱里爬回来……”

白烬停了很久,像那画面已经让他心口疼得说不下去。

最后,他还是轻声道:

“我也认得。”

这一次,含曜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白烬。

看着这个已经被折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净灵神,仍把最后一点信念放在司晏身上。

那一点东西太小。

却怎么都碾不灭。

含曜终于松开手。

白烬的腕无力垂下,砸在冷玉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痛得眉心一蹙,却没有再动。

含曜站起身。

月白衣袍垂落,仍旧清贵无尘。

“那你便等。”

他说。

“等一个被神庭打下去的坠神。”

白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很轻地闭了闭眼。

黑暗里,他像又看见很久以前的司晏。

玄金神袍,金发冷辉,眉眼冷淡,却会在雪落到他羽尖时,伸手拂去一点白。

那个人不爱说软话。

不会哄人。

来得太迟。

也疼得太深。

可他会来。

白烬知道。

含曜转身离开。

雪帘重新垂下时,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冷得近乎洁白的安静。

白烬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的气息很弱。

弱得像随时会被冷檀香吞没。

可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唤含曜。

他只是靠在冷玉边,覆着血纱的脸仍偏向雪帘之外。

唇边那点血色慢慢干涸。

很久之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等。”

声音没有传出去。

可雪帘仍旧冷。

而他仍旧没有低头。

【第五卷:无烬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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