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猫眼 笨贼

南钗见过康东不止一次。

他住在404室, 身高177上下,有一颗滑稽的光头。因为主播行业压力大,他收集了整整一簸箕的头发, 定期冲进马桶解压。

他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被邻居老太太打趣,又像每个足不出户的自由职业者那样, 戴着口罩和可视眼贴逃回他的小窝。

他在直播间里蒙着AI卡通脸, 用AI声音说话,下播后喝干一整个垃圾袋的无糖可乐罐。他会去催快递, 还疑似参与了黄金走私案件。

康东明明是个活人。

康东怎么会已经死了两周多,巨人观尸体腐烂在小区的下水井里?

除非他们认识的那个“康东”, 是假的。

“现在404里住的那个, 不长这张脸。”经过赵局批准, 岑逆找人调来执法记录仪的信息, 立即开始识别所拍摄过的康东的影像。

404里活着的“康东”不是傅欣,傅欣的脸他们已经查出。他会是谁?

南钗说道:“大元子。”

他们之前一直没弄明白, 傅欣和大元子潜入英才小区作案, 电路都搞废了,他们肯定偷了一家。偏偏那家苦主没报案。

“如果被偷的是康东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南钗站起身,找物证人员要了件东西,物证人员瞪大眼睛,转身就跑出门外。南钗继续说道:“死者身高177, 那个假康东身高也差不多。”

假康东除了跨年夜——也就是发现下水井尸体那回——被警察上门走访时露过一次面,其他时候,他出门都戴口罩和可视蒸汽眼罩,穿一件突兀肥大的大棉袄, 看不出身形。

换句话说,小区邻居以至于警方能辨别“康东”这个人的……

只有那颗光头。

真康东自从入住小区,自从开始直播,邻居和观众们印象中的他的标签,就是“那个光头”。

跨年夜因为堵塞下水道走访的时候,康东从屋里端出了一簸箕碎头发。

更早的时候,跨年夜前两周,郑敏睿被跟踪的第二天,一系列案件发生后的次日,警方没敲开404康东的门。

按理说屋主白天睡觉,但那次没开门,如果不是因为没听见,而是不敢开。

那时门里其实有活人,只是不是康东了……

物证人员带着个油腻腻的透明袋跑回来,里面是岑逆出于严谨安排取样的下水道堵塞物——304老太太跨年那天的火锅凝油,还夹裹着很多根瘆人的短碎发。

南钗用镊子取出一根,透过放大镜观察,她冷着脸,又取了几根一一看过。最后放下手中的东西,对屏住呼吸的众人说道:“头发不对。”

小贾问:“哪里不对?”

“这里面没有一个长期光头人剃下来的头发。”

众人的目光很疑惑,南钗并不着急,缓缓解释道:“保持光头发型需要经常剃头,也就导致短发茬的两边都是剃刀切痕。剃刀和剪刀的切痕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吧?”

岑逆等人点头,剩下不太懂的也跟着点头。

南钗拿起手中的物证袋,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但这些被假康东自称冲进马桶解压的头发,并不全是从头皮剃下来的短发茬。”

“它们中的少数只有一端有剃刀切痕,另一端则是剪刀切痕。而更多的两端都是剪刀切痕。”

岑逆眉毛一动,若有所思问道:“你的意思是……?”

南钗对所有人说:“更确切地说,这些原本是至少五厘米以上的头发,被剃掉后,又被人用剪刀二次碎剪成了毫米单位的短发茬,模拟光头人剃头的产物。”

“如果我没猜错,假康东处理的,正是他自己原来的那头中分短发。”

假康东连冲进马桶的东西都严谨处理过,力求和真康东表面上一模一样。他为什么留下假扮真康东?

明明警方不在小区的间隙,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跑。

再往前倒带,警方第一次敲开门的时候,假康东就已经是光头了,他已经决定扮演康东。

等等,南钗刚才说什么?她为什么确定假康东原来是中分头?刚听完整个推理过程的警队众人意识到这一点。

南钗理所当然地站在那,把物证袋还给警员,就像自己说的是什么常识一样。就在这时,出去接了趟比对结果的虎山玉回来了。

虎山玉说:“假康东的身份信息有了,他真名叫张元森,背景经历和酒吧老板说的差不多。”

证件照里是个二十大几的男人,有欺骗过他们的假康东的脸,和做梦都忘不掉的中分头。

还真是他。

那两样东西拼在一起,像个恶意的玩笑。

直到今天,张元森也这么认为。

在警察的包围下,他喝掉最后一口无糖可乐,走到镜子前,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那种秃溜溜、略微带刺的手感,竟然已经适应了。

这让他感到可怕。

有时手机骤然黑屏,张元森在里面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康东。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倒霉鬼。

他已经习惯于在有人提起康东的时候看过去了。张元森这个名字太久没使用过。不过问题不大。张元森对自己说。

张元森的青年生涯不值一提,他只是西江无数个混子里最不值一提的那个。打工吃饭喝酒恋爱,这四个词形成某种递进关系,他平庸的生命在此间无尽旋转。

他乐在其中。

被傅欣带着小偷小摸也是不值一提的事,这是另一种打工方式,他也出了力气的,张元森有时害怕,但并不心虚,包括潜入英才小区的那一夜。

“我踩过点了,那家是个鉴宝主播,好东西肯定不少。”傅欣照猫画虎弄坏了电箱后,站在黑暗里,指着一扇亮灯的窗户对张元森说:“他现在在文化桥夜市直播扫摊,不在家。”

两人摸黑撬进404,说实话,用撬有点小题大作,现在的很多门只要没反锁,用小卡片一划就开。比钥匙还快。

被不被偷,除了普法教育,全凭人口基数和概率学。

张元森一走进康东的家就惊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乾隆风格的粉彩瓶,绿豆糕大小的糖色老玉,耳钩像凶器那么粗的褐金耳环……

别说放了满架子,简直是占满了两面墙。

这都是文物吧?

卖一个值多少钱?他计算起来,这件是豪车轮子,那件是升降车标,多卖几件……这辈子订外卖都不用凑满减了!

张元森甩甩脑袋,听见傅欣一声嘲笑:“你没去过文玩市场啊,里面多半都是假货。赶紧的,有多少装多少,我去看看保险柜。”

如果事情能重来一遍,张元森一定不会手贱去碰墙角的那只博古架,更一定会记得手机挂着康东的扫摊直播间。

他看见博古架最里面,一只香瓜大小的石墩子旁边 ,有一个古陶碗,里面盘了满满一碗的褪色珍珠链子。

张元森伸手去拿,那个地方的物件太多太密,他手又笨,叮叮当当碰倒了旁边的花插小瓶。慌乱去扶的时候,被挤到最后面的古陶碗发出“咔嗒”一声。

碰到了墙上的电闸盒。

404被黑暗笼罩。

因为做贼心虚,两个笨贼拉上了404的窗帘,所以他们伸手不见五指。

张元森心里一慌,带倒了架子上的不少东西,他听见古陶碗坠地的碎裂声,还有珍珠散落的滚动轻响,它们小老鼠似的满地乱爬,不断磕碰他的鞋底。

傅欣在另一个房间走过来,训斥他:“你干什么呢?快把灯打开!”

傅欣的话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流过了张元森的脊背。

不远处的玄关,传来了钥匙转开锁孔的声音。

屋主人回来了。

进屋的是个男人,跺脚声沉重,伴着烟痰的咳嗽声,嘟囔着:“楼道停电,家里的灯怎么也打不开?”

男人伸手拨弄玄关处的电灯开关,当然没用,电闸被张元森误关了。现在张元森慌退几步,什么都看不清,连电闸盒的方位都错失了。

唯一的出口门被男人堵住,而男人正在掏手机,准备给物业打电话,或者直接打开手电筒照亮。

与男人仅隔五米黑暗的张元森心脏狂跳。他知道傅欣也在附近,但不知道傅欣想怎么办。

男人往里走了一步,踩到滚落的珍珠,他哎呦一声,声音逐渐变得不对。

他发现了!

“谁!”男人低吼一声,手电筒霎时亮起。张元森下意识抬手挡脸。

幸运的是,男人没有报警,只是抄起旁边的实木鞋拔子,一步步往里走去,家门没关,仍空洞地敞着,像一条逃生通道。

张元森根本不想打,他看着那点亮光朝自己走过来,但走偏了,明明光扫过张元森一下,男人却往有保险柜的那个房间歪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张元森拔腿就往门外跑,连刚收作一兜的赃物都忘了。他听见傅欣方向传来一声受击的闷哼,分辨不出属于男人还是傅欣。

就在张元森犹豫要不要回头搭救傅欣的时候,男人的手电光熄灭了。

唯一能判断男人方位的标识消失。

黑暗的404里只剩凌乱脚步声,不分敌我,不分彼此,张元森忘了自己也有手机,扑出去想跑,却被身后混战的两人压上来。不知那只手推了门。

大门闭合又弹开,但就这半秒的功夫,张元森的生路被阻断,只能朝另一方向晕头晕脑跑去。

张元森的身后不断受到重击,他哆哆嗦嗦拿出手电,却被飞来的一肘掀飞。一阵凉意刮过头皮,窗帘透进的微光照映下,张元森看见一把刀。

傅欣还在喊:“他爸爸的,你来啊!来啊!”

刀不知是傅欣还是男人的,张元森被吓得往另一方向爬去,拽着博古架站起来,摸到一个硬东西。

好像是刚才放在珍珠碗旁的那个石头东西,大小趁手,沉甸甸的。

有人靠近了,张元森看不清对方是否带刀。但不管是傅欣还是男人都已经打红了眼,接近缩在这里的他时,很可能不论身份直接来一刀!

张元森两耳嗡鸣,听不见纷乱的脚步声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想着要活着,要活下去!

他举起了那石头东西,朝来人一砸,石头东西脱手掷出,似是敲到了什么。

屋里突然变得安静,好像他那一砸按下了静音键。

张元森浑身颤抖,双手胡乱挥舞一阵,什么都没抓到。他这才想起电闸盒在博古架子后面。他摸过去,半天才打开那个要命的小开关。

明亮的客厅之中,一个陌生的光头男人倒在小小的血泊中,头坏了一块。那颗石头东西滚在旁边,沾着血。

男人在张元森的视线中,只用两秒就停止了呼吸。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张元森一屁股坐在地上,胃里的气半天才通到脖子,喊了声傅欣,却发现屋里哪还有傅欣的影子。屋门大开着,傅欣早从那跑了。

张元森也想跑,但他想到,过不了几天,这男人就会在屋里发烂发臭。而他和傅欣潜入小区时,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

破碎的逻辑渐渐在男人脑中重组。傅欣跑了,傅欣没看到他杀人。只要他处理好尸体,没人会很快发现一个独居男人的死亡……

张元森的思考突然被一抹金光打断。

那颗现在才看清是个菩萨头的石东西,它摔破了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内核。

是金子。

张元森扑腾过去,把金子抱在怀里,他想带走它。张元森捡起男人的手机,本想关机,但发现一条二手购物平台的私信,发送人的IP在粤海省。

“东西看到了吗?先放你那,剩下半边我过后寄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菩萨像的身体,也是和菩萨头相同的石料。但张元森知道,对面也知道,里面是纯金疙瘩。

那颗头就够他逍遥后半辈子了,要是再来个更大的身子,是不是能逍遥好几辈子?

等收到金子卖掉,拿着钱出国,等光头烂到被发现的时候,他早在那个什么夏威夷海滩上搂着金发妞喝鸡尾酒了!杀人算个屁!

张元森简单的大脑里,完全没想过黄金监管和签证的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他看向倒地的光头尸体,惊喜发现对方的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虽然长得不一样,但……

张元森给私信回复了“好”,跨过现在知道名为康东的光头尸体和血泊,从床头柜里搜出一把推子。

他要当一段时间“康东”。

“你最开始把康东藏哪了?”审讯室里,岑逆问道。

张元森摸摸脑袋,面上还是被捕时那种做梦般的表情,仿佛已经身在夏威夷,他回答道:“浴缸。我第一周把他放在浴缸里,用大塑料袋裹着。我自己的头发剃光光,剪碎,分批冲进马桶。”他梦游似的笑,“最开始还骗过你们了。”

岑逆又问:“手机指纹锁怎么办?死人的手指没有生物电,打不开手机。”

“通电。”张元森说:“我和傅欣学过两招,我拉了根电线,给康东的手指通了电,把他密码改了。”

外面的观察室,南钗看着单向玻璃里的康东,对叶志明说道:“404浴缸的确有生物痕迹遗留。叶队,还记得之前说过康东尸体的后枕部有盐酸腐蚀痕迹吗?”

叶志明问:“查到了?”

“查到了。”南钗回答道:“康东明面上是鉴宝主播,其实是披着鉴宝娱乐的皮,行文物走私倒卖之实。”

全国快递是一张紧密却疏松的网,那些真货藏在更多的假货之间,在网中穿梭,最终来到康东这个中转站。

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石包金的那座赝品菩萨像。

“康东应该在浴缸里清理过文物,那里面有残余的稀盐酸。所以当他的尸体被张元森放在浴缸里,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腐蚀。”南钗说道。

审讯还在继续。

张元森要了根烟,岑逆没给,静静盯着他,他只好继续说出更多:“起先我给浴缸蒙了块床单,只是上厕所的时候容易害怕,快进快出就行了。”

“但没过几天,床单被从下面洇湿了,浴缸从没开过水龙头。我只能换一块大塑料布裹住他。可臭水还是流进下水道。”

“卫生间时刻开着窗通风,我很冷,还要忍着冷继续直播。我想,不能把尸体留在家里了。我最后只留下了他的头皮,很好剥,像那种炖了一整天的臭肉,一掀就脱骨。”

于是张元森趁着一个晚上,把康东的尸体扔进了下水井。

警方抓张元森的时候,在冰箱里发现了康东的头皮。

张元森明显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只是想干一票偷窃案,连分赃都要听傅欣的,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按按鼻子,仿佛那股尸臭味还在面前,而他记不起自己的真名。

岑逆抬眼看他:“所以,你一直没离开,是因为菩萨像身体的快递迟迟未到?”

“是啊,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张元森困惑地说:“我活得不人不鬼的,每天和尸体住在一起,就为了这个?”

“你知不知道,激情杀人和杀人藏尸伪装身份并参与黄金走私案件,是两个性质?”岑逆语气严肃,看着张元森变幻莫测的表情。

张元森打了个喷嚏,还是梦游似的:“可我已经杀人了啊……”

观察室。

“不,他没有。”南钗面无表情,对叶志明说:“杀人的不是他。”

她拿起康东的尸检报告,“第一次尸检的结论,康东死于头部钝器损伤,但不是石菩萨头,而是宽度7cm的平滑金属制品。”

现场并没找到这样的东西。

审讯室里岑逆还在发问:“傅欣那晚带了什么武器?”

“他有一根铁棍,从汽车框架撬下来的,一直挂在后腰上。那个打人特别疼。”张元森回答。

“你知道直播间里威胁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你假扮康东期间,真正的张元森失踪了,没人找你?”

“我主动发了消息,说在外地嫖‘娼被抓,可能会被拘留。让人拿钱来保我。没人回,也没人再找我。”

“你有过经验?”

“没有。但我保过傅欣,要不你以为他干嘛带我偷东西呢。”

岑逆动了动手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第一次看到主意这么正的嫌疑人。他转入正题:“傅欣联系过你吗。”

“没有。我那消息也没发给他。估计他跑了吧。”

这就有意思了。

南钗在观察室看着张元森的表情,品出了门道。

张元森以为自己杀了人,傅欣跑了,两人不敢联系。

傅欣真的杀了人,他跑了,却没再联系张元森——因为傅欣是摸黑砸的人,一旦康东的直播间再次上线,他一时半会确定不了,被他砸的是康东还是张元森,以及一直不事发,到底是谁处理了谁的尸体。

两个笨贼。

“你知道傅欣住哪吗?”岑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张元森想了想,又下意识去捋光头,说道:“罗浮区,思域中心。”

思域中心?

警队众人微惊,不是游客账号IP的片区吗?

在张元森的指认下,他们来到一片居民区林立的地方。在楼群间七拐八绕过后,张元森戴着手铐走上外楼梯,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防盗门前。

“就这。”

岑逆让小贾把他带下去,转身上手敲门,敲了三次都没人应声。

“会不会不在家?”小贾问道。

岑逆指了下门前积的灰,摇头,“几天都没人开过门。”旁边窗户内的帘子拉着。

技术人员上前撬锁,傅欣自己是个贼,家门却好开,几下就咔嗒一声。门缝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没开灯。

岑逆带人进去,小贾直皱鼻子,屋里飘来一股饭菜腐烂的臭油味,他顺手掀开电饭锅,里面的米饭已然颗粒凝结,化为一张冒水的厚白饼,在红黄霉菌的覆盖下塌陷。他冷淡掠过。

屋子不大,最里面应该就是傅欣的卧室,传来电视声。

电视上放着旧港片,身形飒爽的影星正在激情武打,电视烧热太久,发出不妙的嗡嗡声,一波波呼喝音浪扑向正对面的床。

床上躺了个人,没对他们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小贾把灯打开,众人戒备地看过去。

傅欣直愣愣地躺着,胸腹毫无起伏,口鼻处亦无气息,背心褪到肚子上,双手在床单上留下凝固的抓痕。他整个人都是变形的,只不过除了头侧变色的瘀肿和一只充血的眼睛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明知不用,岑逆还是上前一探,颈动脉死硬、冰凉。手指离开颈部时,带起一丝黏腻腐液。

傅欣死了。

他的尸体几乎融化在自己的床单上。

肉眼可见,死亡时间超过300小时。

也就是说,他那夜从英才小区逃回来之后,甚至没撑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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