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杜晓瑜没说话,目送着杜晓骏走远。

——

杜晓骏来到院门外的时候,杜程松还杵在那儿没走。

见杜晓骏眼圈有些红,杜程松忙上前,“怎么这副样子,是不是你妹妹跟你说什么了?”

杜晓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小妹让你摸着良心想想,这十年里有没有对不起我娘的地方,倘若你敢说没有,她便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打嘴巴。”

杜程松一愣之后脸上快速地爬满了愤怒。

杜晓骏似乎已经看到了答案,疲倦地收回目光,“我不会让她自打嘴巴的,我明天就送她回家。”

“回什么家,这里才是她的家!”

“呵,是吗?”杜晓骏冷笑着反问,“那么爹告诉我,在你心目中,家是什么?”

杜程松抿唇不语。

“有亲生爹娘,有亲人的地方就叫家吗?我反倒觉得,白头村才是小妹的家。”杜晓骏脸上嘲弄更甚,“我去汾州的时候,见到了小妹的养父母,他们对她那么好,小妹的养父从来不会说‘我救了你一命,养了你一场,你就该什么都听我的,你不能忤逆我’,相反的,小妹的养父养母都以她为傲,觉得能有个这样本事的女儿是他们全家的荣幸。

养父母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么,亲生父亲呢?除了让她来到这世上,爹可曾为她做过些什么?”

杜程松脸色发青,却是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爹什么都没做过,那你凭什么要求她事事顺从?给她饭吃给她父爱母爱的养父母都还没发话,爹就理直气壮地吼小妹,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杜程松还是僵着脸,一声不吭。

“我只有句话,爹要是觉得小妹哪都不好,也没必要这么对她,直接将她送回去就是了,省得你见了她觉得糟心,她更不想见到你。”

“进了杜家认祖归宗,那就是杜家的女儿,岂是你想送就能送得走的?”杜程松声音沉沉。

杜晓骏咬牙,第一次觉得,他一向崇敬的爹竟然如此的不可理喻。

“小姑娘家家的,偶尔心头不快闹闹脾气也是有的,这次我就不跟她计较了。”杜程松找看着杜晓骏,“你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待在海棠居静思己过,等过段日子老太爷寿辰再出来。”

这是要变相禁足了!

杜晓骏气急,“爹!”

“再多话,我连你一块儿处置!”杜程松面相威严。

“爹你怎么能……”

“孽障!到底我是一家之主还是你是一家之主?”杜程松耐性用完,眼神越发的阴沉。

作为男人,他要自己的女人绝对乖顺,把他当成天,作为父亲,他要自己的儿女绝对服从,把他当成山。

本来只要筱筱不闹,她就依然是他的掌上明珠,可他没想到她会闹得这么凶。

最关键的是,他容忍不了子女对自己在妻妾之间的事儿指手画脚。

这是大逆不道!

三从四德都学到哪儿去了?

——

杜晓骏重新回到海棠居,杜晓瑜还坐在院子里,连姿势都不曾换一换。

“小妹……”

没能说服爹,杜晓骏有些愧疚。

杜晓瑜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直接问,“他准备怎么处置我?”

杜晓骏低声道:“爹让你这段日子就待在海棠居哪儿也别去,等爷爷寿辰的时候,再出去吃席面。”

“不就是禁足吗?我禁就是了。”杜晓瑜一脸的云淡风轻,她就知道,封建男人的劣根性是不可能因为一件事情一句话就能轻易掰过来的,别说她爹,这大院里的大伯父二伯父和老太爷骨子里都是大男子主义。

这种事还别闹到他们跟前去,否则,杜晓瑜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老太爷肯定会板着脸说:老爷们儿的事,你一个小姑娘瞎掺和什么?

搞不好,她娘还得被安上一个教女无方的罪名。

所以,为了不牵连娘,不让怀了身子的娘遭罪,禁足就禁足吧,没什么好埋怨的,等娘的胎像彻底稳定下来再说。

杜晓骏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小妹?”

“四哥,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去趟主院,吩咐甘嬷嬷一定要照顾好娘,要有什么事,及时过来找我,我出不去,外面的人总能进来了吧?”

杜晓骏抿着嘴唇。

杜晓瑜淡淡一笑,“四哥能跟我站在一条线,已经很难能可贵了,你也甭想着去爹跟前求情,顺其自然吧,他总不能禁足我一辈子。”

杜晓骏越发觉得愧疚了,“要不,我去告诉奶奶,让奶奶好好治治他。”

“别!”杜晓瑜急忙道:“我知道,奶奶说的话爹一定会听,可是娘本来就不受奶奶待见,如果这件事闹到奶奶跟前去,奶奶只会打心眼里觉得娘没用,身为嫡妻,连一个妾都管不住还为此闹得鸡飞狗跳,到时候爹可能会被迫放我出去,但是娘就要遭罪了。”

杜晓骏狠狠一拳捶打在石桌上,“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不用救,让我清静清静也好。”

杜晓骏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小妹,对不起,接你回来,还让你受了委屈。”

杜晓瑜勉强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四哥是个好人,可是在这个家,你也有很多无奈之处,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着吧,不用想法子救我,只是禁足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我乐意得很。”

“天凉了,小妹别在院子里待太久,容易着凉,回屋吧,四哥这便走了。”

“四哥慢走。”

——

杜晓骏依着杜晓瑜的请求去了正院,没有去见杨氏,他害怕娘会问起小妹的情况,怕自己无从回答,无颜以对,所以单独把甘嬷嬷叫出来嘱咐了几句话就走了。

可不管杜晓骏怎么隐瞒,杨氏还是知道了杜晓瑜被禁足的事。

是夜,杜程松没去含香馆,也没来正院,准备宿在外书房。

杨氏进不了外书房,去找的时候让守院的下人进去通报,结果下人回话说三爷正在配制新的药方,不见任何人,让她回去。

杨氏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女儿受了委屈,眼泪就涌了上来,朝着院子里大喊,“爷,这一切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求求你,解了筱筱的禁足吧,她还只是个孩子,都是妾身调教无方,爷要罚,只管罚妾身好了。”

杜程松听得聒噪,脸一沉,让下人传话,既然她那么喜欢受罚,就让她在院门外好好跪着,什么时候反省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杨氏一听便知道杜程松这次是真的动了怒火,咬咬牙,含泪跪了下去。

甘嬷嬷过来的时候见到杨氏跪在院门外,当即大惊失色,忙过来扶她,“太太,您不能跪的啊,奴婢扶您起来。”

杨氏眼巴巴地看着院子里,书房门紧闭,只能看到窗户里漏出来的烛光。

她摇摇头,“不打紧,只要爷能消了气,不再禁足筱筱,我跪就跪了,没事儿的。”

甘嬷嬷急哭,“怎么能没事呢,太太您可是已经有身……”

“甘嬷嬷!”杨氏打断她,“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吧?”

“太太。”甘嬷嬷跟着跪下来,眼泪掉个不停,“既然奴婢劝不了您,那奴婢就陪着您一起跪。”

杨氏没再说话,挺直了脊背,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书房方向,盼着杜程松能推门出来收回成命不再跟筱筱置气。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甘嬷嬷心急如焚,请求守院的下人,“能不能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太太身子骨不好,不能再这么跪下去了,会出事的。”

守院的下人很是为难,“甘嬷嬷,不是小的们不帮忙,实在是三爷刚才吩咐了,让太太跪在院门外反省,谁也不准求情。”

夜风很凉。

甘嬷嬷看了一眼杨氏,见杨氏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她赶紧站起身跑回正院去取了一件厚实的斗篷来裹在杨氏身上。

杨氏没拒绝,毕竟她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杜程松还是没有让杨氏起身的意思。

杨氏抬眼望去,见书房熄了灯,里头的人应该是已经歇下了。

她冻得嘴唇发抖,一声虚弱的“爷”还没喊出口,两眼一闭,人已经昏迷过去。

甘嬷嬷顿时尖叫,“来人,快来人,太太见红了!”

守院的下人顿时被甘嬷嬷给喊懵了,“怎么回事儿?”

甘嬷嬷嚷道:“一个个的还愣着做什么?太太身怀有孕,爷还罚她跪着,出大事儿了,你们快些去外头请大夫啊!再晚要出人命了!”

守院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马上往外头跑,另一个飞奔进院子通知杜程松。

甘嬷嬷已经抱着杨氏回了正院。

“三爷,三爷快醒醒,出事儿了。”

杜程松刚已经歇下,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不由得皱了眉头,“大晚上的,嚷嚷什么?”

守院下人急忙道:“太太见红了,三爷快去看看吧!”

杜程松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坐起来,匆匆穿好衣服推开门,双目紧盯着守院的下人,“你说什么?”

下人被他唬得脸色都变了,哆哆嗦嗦地回道:“是甘嬷嬷说的,太太刚才跪了一个多时辰,见了红。”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见红?”杜程松一边说着,一边往院外走,果然在杨氏跪过的位置见到了一滩血迹,映着夜晚的灯光,十分刺目。

下人继续哆嗦,“甘嬷嬷说,三太太原是有孕在身的,被三爷那么一罚……”

话还没说完,杜程松已经一个箭步往正院冲了。

与此同时,杜晓瑜那边也得到了消息,是甘嬷嬷让人来传的话。

杜晓瑜刚换上寝衣准备睡觉,结果听到了这么个噩耗,什么瞌睡都给吓没了,急急忙忙换回之前的衣裳,随便绾了头发就往正院跑。

到正院院门的时候,刚好碰到急匆匆赶来的杜程松。

杜晓瑜停下来,目光森冷如刀地盯着他,“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我杜晓瑜一辈子的仇人!”

杜程松心神一凛,这一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晓瑜没工夫理会他,转身进院。

杨氏屋里乱成一团。

大夫还没请来,甘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在给杨氏清理身子,端出来的水红成一片。

“娘!”杜晓瑜大喊着进了里间,床榻上的人早就昏迷过去,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十分苍白。

杜晓瑜推开众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杨氏的手腕拉出来自己摸脉。

甘嬷嬷大惊,“姑娘,你不可以……”

杜晓瑜高声道:“取银针来,这种时候谁要是敢拿祖宗规矩来说事,就别怪我翻脸了!”

这话是说给外头不能进来的杜程松听的。

人命关天,大夫又一时半会儿赶不到,杨氏情况危急,如果再不止血,会有生命危险。

杜程松果然是被堵得哑口无言,自己又不能进来,只能在外间干着急。

翠镯不多会儿就把银针取来。

杜晓瑜快速扎在杨氏的几个穴位上先止住血,然后吩咐人取来纸笔,“干地黄、白术各三两,细辛一两,生姜四两,乌梅一升,大麦、茱萸各五合,防风二两。以上药材,研成细末煎煮,速度要快!”

到底是医学世家,家里的下人们平日里跟着主子耳濡目染,知道这些药名,写起方子来都不带停顿的,很快就出去抓药了。

杜晓瑜握着杨氏冰凉的手,满心焦急,“娘,娘你坚持一下,女儿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正院里下人们进进出出动静太大,含香馆那边得了信,梅姨娘颠颠地跑了过来,进门看到杜程松在外间,急忙问道:“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太太怎么见了红?”

杜程松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脑袋,神情苦闷,“我不知道太太有了身子。”

梅姨娘心中一惊,随即说道:“别说是爷,妾身也不知道呢,想来,太太是有意瞒着的吧,否则咱们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有意瞒着更好,如今见了红孩子保不住也怨不得谁。

哼!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还怀孕,活该她保不住!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杜晓瑜站在隔间门口,冷眼看着梅姨娘。

梅姨娘顿时委屈,看向杜程松,“爷,我是好心好意来看太太的。”

“谁又准许你在外面大声嚷嚷了。”杜晓瑜双眼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冷光,“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请你?”

有杜程松在,梅姨娘又岂会怕了她,“五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太见了红又不是我害的,你没必要仗着自己是嫡女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不好意思,我还真就仗着自己是嫡女了。”杜晓瑜盛气凌人,满眼讥讽,“梅姨娘若是要点脸就给我滚出去!”

“爷……”梅姨娘眼泪汪汪地看向杜程松,杜程松满心满眼都是杨氏肚子里的孩子,哪还有那闲工夫管梅姨娘,当即厉喝,“让你出去你就出去,还嫌这儿不够乱吗?”

梅姨娘难以置信地望着杜程松。

杜晓瑜已经没了耐性,吩咐正院里的粗使婆子,“打出去,敢反抗就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我就不信,一个贱婢还能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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