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梅姨娘吓坏了,提着裙摆一溜烟冲回了含香馆。

杜晓瑜又看向杜程松,毫不犹豫地下逐客令,“你也滚!”

杜程松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没听到?”杜晓瑜声音拔高,把里里外外的下人都给惊得目瞪口呆。

五姑娘是被太太的事儿给刺激狠了吧,竟然敢这么跟三爷说话?

有生以来,杜程松头一回听到有人对他说“滚”这个字眼,而且说话的人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从我失踪那年你就不要我娘了,如今她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怕是巴不得她早些死了你好让你的爱妾上位吧?”

原本杜晓瑜是打算为了杨氏忍下来的,可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怎么忍?倒不如豁出去了,如果杜程松敢认同她的话,她马上就为他们写和离书,带着杨氏回汾州去,远离这大院里的是是非非,一辈子不再踏入杜家半步。

“筱筱,你冷静点。”杜程松眉目纠结,“我知道这事儿是我的不对,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娘的安危才是首要,我不能进去,你快去帮我看看她的情况如何,要实在没办法,我去请你大伯父和二伯父来帮忙会诊。”

杜晓瑜将脸偏向一边,抿着嘴巴没说话。

“筱筱,爹错了,爹跟你道歉行不行?别赌气了,快进去看看你娘。”

杜程松满心无奈。

“如果孩子没了,你一句道歉就能弥补回来吗?”

杜晓瑜面无情绪。

“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杜程松大脑里一团乱,知道自己让杨氏怀着身子跪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简直快疯了。

“等我娘醒过来,给她一纸和离书吧!”杜晓瑜道:“我带她走。”

杜程松脸色大变,“不可以,你不能带走她。”

杜晓瑜觉得可笑,“你已经毁了她的十年,还想让她在这牢笼里关多少个十年?”

“我……我毁了她?”开什么玩笑!

“你敢说不是?”杜晓瑜怒咬着牙,“我失踪那年,你是不是打过她巴掌,骂过她没用?”

杜程松垂下脑袋,“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安慰过她,说自己总有一天能帮她找到女儿?”

“……是。”

“就是因为你的这些诛心举动,让我娘十年来一直活在内疚和自责中,她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你要她如何立得起来?”

说到最后,杜晓瑜已然红了眼,吼得歇斯底里。

“你为什么不想想,刚嫁给你的时候,我娘她压根就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责骂她说她有罪的时候,你这个做丈夫的非但不能将她护在身后,还一个劲地往她伤口上戳刀子。

你难道不知道,我娘从嫁给你的一天起就把你当成她的天,可是从我走丢的那天开始,她的天就垮了,连你都打她骂她,她怎么可能还振作得起来?

但凡你有点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良知,给她一两句鼓励,让她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看到一丁点的希望,她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这些糟心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可是你没有,你亲手用最冷漠的语言杀了那个最爱你的女人,把她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我目无尊长大逆不道,你还真以为我稀罕管你和那个贱女人的事?

我只是恨你,亲手把我娘逼入绝境,如今反过来厌恶她软糯呆滞,你难道不应该反思,你喜欢的梅姨娘,乖巧,温顺,善解人意,不正是我娘当初的样子吗?”

杜晓瑜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话,直接把杜程松给说懵了,呆呆地站着好久都没有反应。

杜晓瑜冷静下来,指着门外,“出去!”

杜程松陡然一个激灵,忽然上前两步,“筱筱,爹知道错了,你说的都对,是我害了她,这一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出去,让我在这儿守着,我已经欠了她太多,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能陪在她身边,我就真该死了。”

“我让你出去!”杜晓瑜胸口起伏不定。

“我不出去。”杜程松坚持要留下,“没等到你娘醒来,便是你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出去。”

“姑娘,汤药来了。”这时,翠镯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汤药。

“给我。”

不等杜晓瑜发话,杜程松直接把药碗夺过来,大步跨入里间。

丫鬟婆子们全都惊呆了。

甘嬷嬷更是吓了一跳,“爷,您不能来这种地方。”

杜程松径直走到床榻前,吩咐甘嬷嬷,“帮我把太太的嘴捏开,我给她喂药。”

“这……”甘嬷嬷看向跟进来的杜晓瑜。

杜晓瑜淡淡道:“让他喂吧!”

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一刻,他的确是该陪在杨氏身边。

一碗汤药喂完,甘嬷嬷小声道:“爷还是出去吧,这里面血腥太重,会冲撞了您的。”

杜程松不得不再一次退回到外间来。

杜晓瑜给杨氏摸了脉象,还是很虚弱,她在杨氏的舌头下放了一片参片,又嘱咐甘嬷嬷,“你们仔细守着,我再去重新开一副药方。”

杜晓瑜来到外间,无视杜程松,直接提笔开药方。

“筱筱,你娘的情况怎么样了?孩子呢?”

杜晓瑜头也不抬,“你是想要我娘还是想要孩子?”

“我当然两个都想要,但如果孩子实在保不住的话,一定要把你娘给救回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有机会怀上,毕竟只要大人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这话说着,你自己不觉得假吗?”

杜程松抿了抿嘴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没办法让你相信。”

“我相不相信你不打紧。”杜晓瑜把写好的药方交给翠镯,望向杜程松,“我娘醒来会不会原谅你才是重点。”

杜程松低垂下脑袋。

杜晓瑜没跟他多做纠缠,又去了里间。

孩子是暂时保住了,但眼下棘手的是杨氏的脉相很虚弱,今天晚上很关键,绝对不能出了任何差错,否则一个不慎将会是一尸两命。

能做的都做了,在这种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杜晓瑜一直坐在床榻前,不断地握着杨氏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送过去。

大夫来的时候,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又被甘嬷嬷给打发了回去。

甘嬷嬷回来后对杜晓瑜道:“姑娘回去歇着吧,奴婢们在这儿守着就是了。”

“我不困。”杜晓瑜道:“我也不能走,否则一会儿要有个突发情况,你们大晚上的喊谁去?”

甘嬷嬷叹气,低声道:“爷也还在外头等着呢,奴婢劝不走,要不,姑娘去试试吧?”

杜晓瑜冷脸,“管他做什么,他喜欢守,就让他守好了,娘都能怀着身子跪一个多时辰跪到见红,他守一晚上不过分吧?”

甘嬷嬷不敢答话。

杜晓瑜很快转到正题上来,“再加一床棉被。”

棉被很快送来,杜晓瑜给杨氏盖上,然后就这么干坐着等。

里间的杜晓瑜没敢合眼。

外间的杜程松也愁了一夜,整个人沧桑了不少。

天明时分,杨氏醒了过来。

杜晓瑜本就没睡,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惊喜地喊了一声,“娘,你终于醒了。”

------题外话------

这次变故是契机,会给杜程松和杨氏重新洗牌,从头开始,后面就是温馨向了。

“筱筱……”杨氏还是很虚弱,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这是怎么了?”挣扎着要起来。

“娘你别说话,快躺下。”杜晓瑜伸手去扶,温声道:“娘昨天昏迷了,身子正虚,我已经让人去熬清粥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杨氏听罢,忍不住泪崩,“筱筱,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娘,孩子还在,还好好的。”

“真的?你没骗娘?”

“真的。”杜晓瑜说着就自己湿了眼眶,“女儿不会骗娘,这辈子都不会。”

“太好了。”杨氏激动得眼含泪花。

“十年前我弄丢了你,你爹便怪了我十年,若是这次我再连孩子都保不住,他肯定会不要我了。”

这些话,杨氏一个习惯了被丈夫冷落的人说着没什么,可是听在杜晓瑜的耳朵里,就好像有人用刀子扎了心,生疼,她忙偏过头去擦眼泪。

“筱筱,娘还在,孩子也还在,你怎么哭了呢?”

“您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娘,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您,不管他们怎么怪您,女儿永远站在娘这边。”杜晓瑜一边抹眼泪,一边强硬地笑着。

“你这傻孩子。”杨氏摸摸她的脑袋,“又说傻话了。”

杜晓瑜觉得胸口堵得慌,喉咙也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声来。

刚入大院的时候,她不了解杨氏,总觉得杨氏这种小白花的性子一点都不讨喜。

后来对于杨氏的认知,也是从甘嬷嬷那儿打听来的。

刚才听到杨氏醒来的这句话,杜晓瑜忽然之间就想明白了。

杨氏的爱是不掺杂任何算计和伪装的。

她爱丈夫,所以事事以他为主,什么都先考虑他的感受。

她爱子女,所以女儿丢了,她用十年青春貌美本可以和丈夫再生一个的光阴来忏悔。

如果杜晓瑜一辈子回不来,杨氏便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

杨氏爱得卑微,却真挚纯粹。

杜晓瑜自愧不如。

站在隔扇屏风之外的杜程松听着这些话,更是心痛不已,熬了一夜的眼睛越发通红了。

脑子里只剩下昨天晚上杜晓瑜的那句话:我只是恨你,亲手把我娘逼入绝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却反过来厌恶她怯懦呆滞不讨喜。

是了,是他没有尽到丈夫应尽的责任。

那一年筱筱丢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十分生气,大院里的主子下人们都在怪她。

他也觉得她没用,所以不仅甩了她巴掌,还踹过她,说她不配为人母。

从那天开始,杨氏在这大院里就再也不敢随便说话了,因为她没地位,说什么都有人挑刺抨击,用丢了孩子的事来讽刺她戳她的心。

她变得更小心,更谨慎,哪怕是有人欺负到头上来也不敢还手,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没资格还手。

而她的“没资格”,正是因为他的那句“不配”。

本该安慰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她的丈夫非但没能给她温暖,反而跟着别人一起唾骂她。

或许筱筱说得没错,杨氏的天,早在十年前就塌了。

他的一句不配,把那个纯真活泼的大家闺秀彻底埋在过去,让她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这副他讨厌的软弱样子。

然后他再一手把梅姨娘调教成当初的杨氏。

温柔,体贴,懂事,乖巧。

这些,哪一样不是当年杨氏身上的特质?

要论姿容,梅氏远不及年轻时候的杨氏。

他真有那么喜欢梅氏吗?

不,他喜欢的,中意的,不过是梅氏身上,杨氏的影子罢了。

毕竟一开始的梅氏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而一开始的杨氏,又何曾是如今这副模样?

如今想来,昨天晚上筱筱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杜程松也的确是被诛了心,如今痛得无地自容,满腔悔恨。

“三爷,您熬了一夜,还是回去歇会儿吧!”

外面甘嬷嬷的声音传了进来。

杨氏一呆,“爷在外面吗?”

“没有!”杜晓瑜见她紧张害怕的样子,忙道:“娘肯定是听错了,您好好休息,我去小厨房看看,粥熬好了没。”

杨氏点点头。

杜晓瑜起身走到外间。

一夜没见,杜程松像个突然长大懂事的孩子,看向杜晓瑜的眼神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后悔。

“筱筱……”

杜程松开口,声音说不出的嘶哑。

“有什么话去外面说,别让我娘听到了,她如今可受不得刺激。”杜晓瑜压低了声音,神色却是不屑。

杜程松起身跟着她来到院子里。

“你想说什么?”杜晓瑜冷眼望着他。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把你说过的那些话想了很多遍,我知道是我混账,是我不配为人夫,才会把你娘害成了这样。”杜程松满眼祈求地望着她,“可是筱筱,过去的十年已经不可能扭转了,我只能今后加倍地对她好,弥补她一二,我希望,我还来得及。”

杜晓瑜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杜程松悔道:“你不喜欢梅姨娘,那我便让人把她送到外面庄子上去,一辈子都不让她回来。”

杜晓瑜眼眸微动,“爹真能舍得让她走?梅姨娘可是给你生过一个女儿的人。”

杜程松苦笑,“你娘因为我变成了这副模样,昨夜又险些因为我没了孩子,我欠她的,数都数不过来,如今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说到底,梅姨娘不过是个妾,你娘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不是因为她生了你四姐,我也不可能给她最后的体面,随手送人就是了。”

杜晓瑜默然,在这里,贱妾是可以用来交易的,高门大院里常有互换小妾的事发生,也有的人,为了谋求利益,把美妾拱手送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