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很喜欢和陆医生一起坐在车里听音乐的时刻,蓬熙念旧,手机里的歌单一般都是随意播放,常常会听到以前经常自己听的歌。音乐是最神奇的泡发剂,仅仅用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将你贫瘠、枯萎、扭曲、散落的回忆,瞬间膨胀得饱满而鲜活。只是音乐这个神奇的存在,以前对她来说是救赎,而现在是滋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感谢他穿越时间长河,拨开浓雾坚定地出现在她面前,感谢他面对习惯性后退的自己没有放弃,感谢他赋予了她的生活最浓墨的重彩。

与此同时,北川机场。

苏杭取完行李出站,四处张望寻找着蓬熙的身影。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的陈浸,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不知所措地定在那里。

陈浸慢慢走向她。她看着那张熟悉却又消瘦了很多的脸庞,一时之间有点心疼。

“大黄想你了,但它没办法来看你,所以派我来看看你,这是它的好兄弟黄仔,黄仔快给妈妈打个招呼。”陈浸说完把怀中的那只拉布拉多犬形状的毛绒玩具递给她。

然后陈浸换了个声调模仿着动漫里的卡通人物说道,“麻麻,麻麻,粑粑知道错了,他以后不会再说离开你之类的话了,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你就原谅他吧。”

苏杭不知何时眼中已经溢满泪水,但听到陈浸这滑稽的模仿还是没忍住破涕为笑,陈浸看到这里,一把把她涌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的。”陈浸轻抚着她,轻声对她说道。

哪曾想苏杭哭得更大声了,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才来找我啊?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呢,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陈浸心里一紧,“你也够狠心啊,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每天晚上我都会去你家楼下等你,看着你把灯灭了才回去,直到有一天我下班早,才发现住的人换成了你同事,问了才知道原来你来北川了。你说说,我是不是更可怜,那几个晚上都守护错人了,嗯?”

陈浸问她,她终于慢慢不再哭:“嗯,是挺傻的。”

蓬熙用陆谨闻的微信给苏杭发语音:苏杭,你到了没啊,明天一起吃个饭啊,带上陈浸。

此时,苏杭正和陈浸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苏杭回她:好你个林蓬熙!你这个大叛徒!随意贩卖闺蜜航班信息!

蓬熙收到回复也丝毫不示弱:我只是贩卖个航班信息!某人已经连她闺蜜的个人信息、喜好信息、性格信息、择偶信息全都贩卖出去了!说完看了陆谨闻一眼,陆谨闻听到也只是笑笑。

把车停在校外,陆谨闻拉着蓬熙的手送她回宿舍,慢悠悠地说道:“蓬熙,我很开心,你终于有了一点小任性。”

☆、但对于你的事,我宁愿迷信一点

蓬熙随即怔住,停下脚步望着他。

过往的种种片段如电影画面一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想起刚来北川那一年,九月还是盛夏,她常常坐在学校旁边的天桥下看人来人往,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正午十二点的眼光照得她眼睛生疼,然后生生让收不回去的眼泪落下。她常常一个人走在街头,佯装匆匆,佯装与这个城市很相熟。她记得那次班级聚会时,班上某个男生风轻云淡地刺痛她,她假装不在意地挥挥手回应,心里满是委屈却没让气氛有任何冷场。她为了摆脱这个环境,哪怕是面对这个不甚喜欢的专业,她埋头苦读,把图书馆的椅子坐穿,排名永远是专业第一。因不会阿谀奉承错失的机会,无意间听到的误解与耳语,还有无数个夜晚半蹲在操场最隐蔽角落里放声的哭泣,是她对那几年的最深刻记忆。她无数次谴责过命运,最后谴责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这座城市真冷漠。

她对自己够狠,任凭自己沉溺在孤独的旋涡中,在动荡漂浮中练习自主呼吸。

成熟理性的套子如一副铠甲,决绝抵挡住过往的所有任性与稚嫩,在岁月洪荒的冲刷中越磨越韧,最后嵌入你每一寸肌肤,你逃脱不了,也舍不得逃。

这可是你用多少眼泪、隐忍、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才练就的铠甲,它遇烈阳不透,遇洪水不朽,遇猛兽不惧,遇风波不畏。你怎忍心抛下!

没想到遇到他。他想让你和真正的自己握手言和,但他舍不得让你挣脱,舍不得让你痛苦地剥离,于是他甘心温柔地化为一滩水迹,慢慢融化你。

他的话背后的含义,她都懂得。

蓬熙就这么沉默地望着陆谨闻,没意识到时间过了多久,也没意识到自己眸中泛起的水光。陆谨闻也不着急,不打断她,不催促她,不问询她。就这样,不松手地守护着她,给她时间,让她去和过往谈判,给她港湾,让她希冀有他的未来。

蓬熙心里一暖,从回忆中破土而出,对上他的目光,“陆医生,唔...”

想说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

陆谨闻右手还紧紧地牵着她,左手捧着她的脸庞,微微弯腰,给她一个吻。

蓬熙紧张得不知所措,这可是她的初吻啊,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就来了!只见她右手下意识地扶住陆医生的腰,感受到他唇间的薄荷香气像四处逃窜的士兵,穿过她柔软的唇瓣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

她慢慢放松下来,陆谨闻却浅尝辄止,从她的领地离开。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陆谨闻褪去她的吻,抵着她的鼻尖说道。

蓬熙羞得涨红了脸,一时语塞,思来想去都没想到要如何回应,最后说了句:“陆医生,你的漱口水是哪个牌子的,挺好闻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我还不如不说啊!哪有人亲吻过之后说这样的话的!陆谨闻内心也三道黑线划过,这个小姑娘知不知道风情这两个字怎么写啊,不过随即一想,来日方长,还有时间来慢慢□□。

“你不用知道,咱们俩我一个人用就行了,赠人一吻,唇有余香嘛。”陆谨闻看着她坏笑。

谁说陆医生是个钢铁直男冷峻理工男的!撩妹技术不说,文化底蕴也是信手拈来啊!

四周风景,黯然褪色。她眼中只有他。

第二天是周末,正巧大家都休假,于是蓬熙和苏杭决定带上各自的男朋友一起吃顿饭。

陆谨闻来接她问她去哪里吃,蓬熙说了一家重庆火锅店。陆谨闻皱皱眉,对她说:“吃火锅可以,但还是别吃太辣的了,要不去吃潮汕牛肉火锅,或者去海底捞给你点个番茄锅,你不是最爱吃番茄的吗?”

“不嘛,我就要吃重庆那种辣辣的火锅,那样才过瘾!上次是我受伤了要忌食辛辣,我现在又不用。”蓬熙看着他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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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生理期最好也不要吃太过辛辣的。”陆谨闻一心开车,没回头看她,用给学生上课的语气说道。

我勒个去!他是怎么知道的!蓬熙低头一看,今天自己的着装应该没问题啊。

陆谨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回她:“昨天你从包里拿手机在你包里看到的,你不用紧张。”

“哦,”蓬熙随口应到,又不甘心地接着说,“陆医生,你知不知道专家都辟谣了,什么特殊时期不能吃辣不能吃冰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只要没有不良反应都是可以吃的,你身为一名医生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陆谨闻转过方向盘下了立交桥,“但对于你的事,我宁愿迷信一点。”

好吧,最终还是去了海底捞。

选了一家离苏杭住的地方比较近的店,他们到的时候苏杭和陈浸已经在了。

“蓬熙,这里!”苏杭看到他俩站起来挥手叫她。

“来啦来啦!”蓬熙下意识地拉起陆谨闻的手就往店里走去。

走到桌前,苏杭上下打量着俩人,浮夸地说道:“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万年单身女士林蓬熙嘛。我感觉我这饭不用吃了,吃狗粮都吃饱了。”

蓬熙听到这话狠狠瞪她,苏杭随即不再看她,转向陆谨闻,充满赞赏地说了句:“陆医生,下手够快,在下佩服佩服!”说着还抬起手做出个佩服的表情。蓬熙被她逗得不行。

“大姐,你快歇会吧,”蓬熙笑着说道,“介绍一下,陈浸,这是我的男朋友陆谨闻,陆医生,这是苏杭的男朋友陈浸。”

“你好,幸会,我是陆谨闻。”

“幸会幸会,我是陈浸。”

四人坐下后,锅底和菜也慢慢上来了。蓬熙实在忍不住想吃点辣的,就趁着陆谨闻和陈浸聊天的功夫,偷偷把魔爪伸向辣锅,然后每次都被陆谨闻半路拦下。

“怎么每次都能被你发现?”蓬熙小声嘟囔着。

“当医生留下的职业病。”陆谨闻说着又在番茄锅里放了许多她爱吃的菜。

吃到半途,蓬熙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我说你俩这是重归于好了吧,以后怎么打算呢,是留在北川还是回安城啊,苏杭你不是刚过实习期吗,但陈浸的工作性质应该不那么容易调拨吧,你俩怎么决定的。”

“不管怎么说,我的课已经安排上了,这个机会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再怎么说也要把这个学期做完吧,并且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回去也是一项资本啊。昨天我和陈浸商量过了,我不想让他放弃他的工作,所以我们将要面临异地恋了。苍天呐大地啊!”苏杭悲恸地说道。

“放心吧,我一有时间就来北川看你,你就在这里乖乖地工作,我在安城等你回家。”陈浸诚恳地对她说道。

“哇哦,好一出浪漫的偶像剧,陆医生你有没有很感动?”蓬熙问道。

“嗯,很感动。消防员这个职业真的不容易,你们都是英雄。”陆谨闻对陈浸说道。

“哪有,医生才伟大,永远都奔赴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陈浸回他。

“蓬熙,你说咱俩可真是闺蜜啊,连找男朋友都有默契地找的英雄职业,但英雄只是外壳,真正的内核却是高危职业啊。其中的辛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仅经常没时间陪你,还要随叫随到,并且他一出任务我就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还不能随便发脾气生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他的工作,”苏杭说到这拿起陈浸的啤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说了句,“但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他呢。”应该是马上就要和陈浸分开的缘故,苏杭说的话都带着哭腔。

陈浸抱着她,轻抚她的背,安慰道:“乖,不哭,你这样我怎么舍得走啊。”

蓬熙看了一眼身侧的陆医生,他一直没有答话。此时气氛有点尴尬,蓬熙便开口道:“苏杭!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你想想当初如果不是陈浸成为英雄人物,你俩怎么可能会认识呢。再说,现在当个程序员还有风险呢,哪个行业都不容易,各有各的苦。并且我们国家的体制也在慢慢转变啊,技术和法律也都在不断完善,会越来越好的。既然选择了他作为男朋友,我们就要充分地相信他们,对不对?来,咱俩干一个!”苏杭拿起自己的水杯才发现已经喝完了,便拿起陆谨闻的杯子和苏杭干了一杯。

陆谨闻听到这一番话作何感想呢?应该会感觉幸运吧。感谢她不仅尊重他的职业,并且理解他的职业。这些年来,他也见证过不少同事被介绍去相亲,对方听说是医生都满意得不得了,但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个职业是真的忙,因为这个最后不欢而散的真是不少。因此,对待感情这件事,他没规划过太多,也没奢望过太多。但很幸运的是遇到她,他记得她不顾自己安危冲上去的那一刻,他记得她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跑大老远来给他送饭的那一刻,他还记得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等他的样子。他何其有幸!

一点刚过,饭也吃的差不多了,陈浸也该出发了,陆谨闻说要送他去火车站。

四个人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一位服务员过来拦住陈浸,给他送了一份打包好的水果拼盘,然后对他说:“刚刚上菜无意间听到你是消防员,刚才来结账的时候又知道你要赶高铁去了,我的父亲也是一名消防员,我一直都很为他骄傲,这是送你的水果带着路上吃吧。祝你们一切顺利。”

陈浸接过那份水果拼盘,说了声谢谢,心里一股暖流流过。

苏杭在车站依依不舍地和陈浸告别,蓬熙和陆谨闻在远处默默等待着。

“蓬熙,你以后想留在北川还是回安城?”陆谨闻突然问她。

“我以前就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管是留在北川还是回去安城,都各有利弊,难以取舍。但只要陆医生在,不管在哪里就都成利了。”她回复到。

他的小姑娘怎么这么讨人欢喜。

把苏杭送回家之后,陆谨闻才把蓬熙送回学校。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陆谨闻打开看了一眼,是苏杭发来的微信——陆谨闻,你可真的要好好对待蓬熙啊,她真的是不同于喜欢别人的喜欢你啊!今天吃火锅,她竟然用了你的杯子喝水,你要知道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她跟别人共用一个水杯啊!从来没有!这一幕对于蓬熙这个洁癖来说可真是破例了,我当时都惊呆了!

陆谨闻看完关上手机,嘴角笑了笑,心想:毕竟亲都亲过了。

“怎么了?笑什么?”蓬熙察觉到之后问他。

“哦,没什么。肚子没不舒服吧,刚才我点的饮料有点凉。”他突然想到。

“没有。放心吧,我可正常了。”蓬熙傲娇地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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