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家没必要考虑所谓的人气或者流量等因素,我希望大家可以从塑造角色的立场出发,运用自己的专业眼光挑选出符合安惜初这一人物的演员来。我实话实说,大家也知道这部电影要在年底上映,虽然投资方没有插手电影拍摄的权利,但是我们有对投资方按期完成承诺的义务。因此,时间紧迫,希望大家可以各抒己见。”

一番讨论下来,最终拟定了几个人选,然后杨慕名赶紧联系相关工作人员去敲定档期来试镜。这一下又几经波折,有的档期不行,有的经验不够入不了戏,有的不符合导演预期,最后来试镜的是一个新人,叫赵芊影,虽然是新人,表现也颇有灵气,可圈可点,但是可能是因为时间原因台词没来得及准备,因此有些不熟悉。

这是最后一个人选了,大家在片场都屏息以待,这位新人演员赵芊影能否发挥好对这部电影能够如期开拍来说至关重要。杨慕名坐在监视器后面认真观察着这位演员的一举一动。

“卡!”试镜三次后,杨慕名突然中断试镜,揉了揉眉心说:“编剧组哪位工作人员对这个片段比较熟悉,上来给演员顺一下台词。”

“蓬熙,这个片段大体都是你完成的,你和那位演员年龄也相仿,你上去给她顺一下词。”今天赵咏声老师在学校上课所以没来,说这话的是剧本统筹张飞宇老师。

“好。”蓬熙应答后举了举手对导演说:“我来给她顺一下词。”

他们试镜的片段正是安惜初最后恍然大悟找到答案的那个场景,这段剧本就是当初赵咏声给林蓬熙出的命题,或者说是考题更为准确。林蓬熙正是因为出色完成了这段剧本,才得以进入编剧这一行当。

蓬熙没觉得给演员顺一下台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事情,只是把它当做是编剧的分内工作,就像拍摄纪录片的时候,在开拍前有时也需要和被拍摄者进行沟通一样,都是为了最后作品的完美呈现所必须经历的环节。

这个片段林蓬熙早已熟背于心,且不说原著她已经看过多少遍,并且在写剧本之前也是把这个片段酝酿了又酝酿,更重要的是,她曾经面对一名真正自责的医生,说过这样的话。

试镜在一个小剧场里进行,暗黑的房间里,只有舞台上的追光灯和舞台下的设备亮着光。蓬熙没拿剧本就直接上去了,被追光灯打到的那一刻,她内心突然有一种久违又恍惚的感觉,但是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什么,心中的理性标杆和台下的每双眼睛仿佛在告诉着她:你没有时间去琢磨那一刻的感觉,于是蓬熙来不及回味,便任它溜去。开始给演员解析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台词。

她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杨慕名向张飞宇老师招手,然后靠近他小声询问到:“张老师,台上那个编剧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杨慕名不是第一次和赵咏声老师合作,因此对他编剧工作室的工作人员不说熟悉,但也大都认识。看到台上的那个女生,杨慕名突然想起来那是一张他以前没见过面的陌生面孔。

“她叫林蓬熙,刚来工作室,这个片段主要是她写的,所以她比较熟悉我让她上去了。”

“好的,我明白了。”

杨慕名说完又看了一眼台上,然后说:“先停一下,林编剧,你这样顺词太细微了因此不利于演员的整体感受,这样,你一个人在台上假设自己是女主角给演员演绎一下。”杨慕名说出的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刚才问林蓬熙的名字是什么之前,他的内心已经给出了答案。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内心大胆的假设,是为了给林蓬熙一个仍然放松的创作环境,他想赌一把自己的眼光。

“好的,导演。”林蓬熙丝毫没有察觉到杨慕名的大胆计划,然后以一个编剧给演员顺词的角度,开始演绎这场戏。

只见她在座椅上坐定,努力说服自己像演员一样进入场景,不过她这么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让演员更加深刻地体会剧本。

追光灯打下,望着平静又漆黑的台下,感受着剧场里微凉的空气,林蓬熙的记忆突然被拉回那个夏天。那个深夜,她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陆谨闻,她发觉他也会失落,也会被打败,也是质问自己,也会找不到答案。他们俩在医院外的座椅上坐着,望着眼前那片静谧又没有亮光的湖面,她还记得那个夏夜的晚风吹得人有些微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林蓬熙给陆谨闻讲了这本书,讲了这个故事。

如今,安静黯淡的座位区像极了那晚的湖面,室内微凉的空气像极了那时的晚风,打下的这束追光像极了那晚头顶上的璀璨星空。一切回忆被唤醒得生动又真实。

她开始演绎。声色清亮又深情,眸色温柔又坚定。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作家叫东野圭吾,他有一部小说叫《使命与魂的尽头》,这个故事讲述了......”蓬熙讲着台词,不知何时眼眶有些温热。杨慕名密切注视着台上这个人所有的表现,慢慢攥紧了拳头,好像赌赢了什么似的。

台词说到一半,蓬熙却突然止住,眼睛泛起一层水雾,好像失焦一样望着台下,久久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给陆谨闻打电话,他那里正是晚上,他走在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双眼都是难掩的疲惫。蓬熙问他怎么了,陆谨闻回答她说今天没在研究室,一直在医院观察病人,很不幸的是,他又亲眼见证了那些可惜逝去的生命,再加上研究也遇到瓶颈,陆谨闻有些自责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攻克这些难题的办法。蓬熙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心里都是心疼,想要安慰时却被工作电话打断,所以只得草草挂了电话说着之后再联系。

想念与无助像洪水一样瞬间漫灌她的心头,她有些失语,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腾出时间好好安慰他。

副导演望着台上久久的沉默,想要上前提醒,却被杨慕名一手拦下,与此同时他还示意所有工作人员不要出声。正是这份沉默,给了林蓬熙的回忆一个肆虐的空间,一瞬间倾泻而出,奔流不止。

可能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蓬熙回过神来继续工作。她转向左侧,假装那里是剧本里的人物,像是当初对陆医生讲述的那样,她动情地开始说台词。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医生所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拼尽全力......而我知道你一定拼尽了全力。”不知何时声音有些哽咽,但她还是把台词讲完。她一直想象着陆谨闻就坐在她的身边,像是为了弥补今早未来得及及时说出口的安慰一样,那一刻,她不是在工作也不是在演戏,而是像迷信心灵感应般,把这番话说给大洋彼岸的陆谨闻听,并且笃信他可以听得到。

讲完站起的那一刻,剧本与现实在一瞬间重合又相撞。

台下静寂无声,每个人都被这位真诚的编剧带入了情境当中。

蓬熙看不清台下的表情,正准备下台,却清晰地听到台下传来的掌声。

那掌声为我而响起?

“导演,我觉得我可以再试一下。”新人演员赵芊影来到杨慕名身边,对他说道。

“好,你再试一下。”杨慕名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但基于尊重演员的角度,他还是决定给这位演员一个机会。

赵芊影发挥得并不好,毕竟她是带着些赌气的感觉上去的,刚才林蓬熙的表演确实有打动到她,她身为一个科班出身的被对比成这个样子,她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结果,她还是没能得到杨慕名导演的认可。

“有机会我们再合作,今天辛苦了。”杨慕名间接拒绝了她。

“杨导,你确定让我走吗,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找不到时间、形象、年龄各方面都合适的演员了吧。”赵芊影一心想红,也许就是带着这种心态所以让她在很多角色上都用力过猛,反倒抓不住观众的心。本来以为是天降一个女一号,结果没想到还是没抓住,她有些气愤,也有些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的感觉。

“我认为赵小姐可能不是特别适合这个角色,因此非常抱歉。”这次杨慕名直接又果断地拒绝了她。

赵芊影走出大门后,副导演忍不住说道:“杨导,你说这可怎么办啊,马上就要开拍了,所有布景场地都是有严格时间限制的,能找的演员都找了,最后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我们还能如期开拍吗?”

“谁说没有合适的,我已经找到了。”杨慕名以一副胸有成竹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谁啊?快联系她啊。”副导演着急地问道。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杨慕名身上,好奇他内心的合适人选究竟是谁。杨慕名听到这句话后眼光却投向林蓬熙,她正拿着剧本站在人群后面,像所有人一样看着他。他们俩瞬间四目相对。

“林编剧,这个剧本你来演安惜初这个角色怎么样?”杨慕名的声音在空荡的剧场蓦然响起,穿越一整个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后移,集聚在林蓬熙身上。

我?演安惜初?

☆、未知选择题

剧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同一处,然后默不作声。这沉默或许来源于震惊,或许来源于对杨慕名提议的认真思索——那个女孩好像可以完成这件事。也或许是来源于质疑——让编剧当演员?开什么玩笑?

听到这句话,林蓬熙脑海里像是忽闪而过一道白光,她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时间就好像静止般,林蓬熙和杨慕名站在人群的两端沉默对峙着。

过了许久,杨慕名感觉应该给了她足够的消化时间,于是终于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个提议对你来说很是意外,你甚至认为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这件事情。我能猜到你内心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但是,请你相信我的专业眼光和专业素养,刚才你上台给演员顺词的时候,一开始我就被你带入其中了,然后我说让你整体演绎一下,那都是借口,主要是为了让你在完全放松又投入的情况下发挥,同时印证我的眼光是否正确。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我相信不只是我,在座的各位也被打动了吧。”杨慕名说着话的同时转身向后环顾,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缓缓却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林蓬熙捕捉到这个讯息,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然后才慎重地开口:“杨导,首先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但是很抱歉的是,这个工作我真的不能接。首先,我非科班出身没有受过任何系统的专业训练,冒然出演是对所有工作人员也是对这部作品的不负责任。然后,我想您可能对我刚才的表演有什么误解,我之所以表现的比较自然和娴熟,是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类似的场景,刚才不过是突然想到了那时候的场景把自己代入了而已。”

杨慕名听到她这么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反倒是感觉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目光诚挚地看向林蓬熙跟她说道:“林编剧,您刚才说的那两点像是拒绝的理由,但恰恰证实了您很适合这个角色啊。没有受过科班训练还能表现成这样,并且代入感还这么强,这是多少演员可望不可及的标准。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狡辩,而是想说,表演这个东西是很残忍的,这个东西不太相信努力,更仰仗一个人的天赋。我的眼光告诉我,你值得我去赌一把。最重要的是,我这个人非常相信缘分,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在场的各位都心知肚明,我们的拍摄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本来以为山穷水尽,却没想到最后无意登场的你点燃了我寻觅的双眼。我不需要你立刻给我答复,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不过,林编剧,我希望你可以给这部作品一个机会,请你相信我的直觉。”

林蓬熙坐上回家的地铁,因为工作室离陆谨闻家比较近,陆谨闻又在国外,所以蓬熙最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他家。下班正值晚高峰,地铁上蜂拥而至的人群挤得她透不过气。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猜测着如果是他们面临这样的选择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但她猜不到结果。没有经历过别人的人生,因此不可妄下定论。她忽然觉得,每个乘客都像是地铁这趟洪流中的一条鱼,鱼贯而入再各自分流。想要在北川这座城市立足,确实是一件需要你拼尽全力才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两站地铁很快就到站,刚下地铁,林蓬熙就接到赵咏声老师的电话。

“蓬熙,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听说了。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突然,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想要劝说你什么。虽然我今天并没有看到你的表演,但是我相信杨慕名的职业判断,我跟他合作不是第一次,他这个人虽然最爱意气用事,但次次都用在针尖上。我想你也知道他上次获奖的纪录片《羽生晚钟》,那个颇受赞誉的纪录片也是他临时起意。包括他两年前的上一部电影,据说男女主演也是他一眼就定下来的,同时也一下子捧红了剧中演员。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杨慕名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没太出乎我的意料,或许你真的有这样的能力,而是没有被发掘,杨慕名是来拯救你这匹千里马的伯乐也说不定啊。我们C大的学生要敢于尝试才是。”

“赵老师,您说的意思我都懂得。但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我完全没做好任何的心理准备,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有点乱。我不是不敢于尝试,只是对于这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我完全没有信心。更重要的是,我对娱乐圈一直抱有戒备之心,我觉得这个圈子我本能就会非常抗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