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余晖

闫铭像往常一样,准时拐进教学楼后墙,只是今天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几只毛色各异的流浪猫正围着一个铺着厚实绒垫的藤编猫窝,惬意地蜷缩或舔毛。

猫粮盆空空如也,但地上散落着一些猫粮碎屑。

宴淮鹤背对着蹲在那里,黑色大衣下摆随意地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也浑不在意。

他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已经彻底瘪下去的猫粮包装袋,似乎在想什么。

看到这一幕,闫铭一直悬着的心一松,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宴淮鹤捕捉到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快速转向闫铭的方向。

手腕上的表在转身时反射出一道冷光,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表盘,声音平淡无波:

“六点三十一分,今天比昨天晚了四分半钟。”

夕阳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温柔的薄纱,恰好笼罩在刚走近的闫铭身上,将他五官勾勒得半明半暗。

宴淮鹤的目光落在站在几步开外,呼吸还带着微喘的闫铭,以及他脸上那抹还未来得及完全撤去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细小的针,冷不丁刺了宴淮鹤一下。

他那双惯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翻涌了一下。

“抱歉,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闫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自然地走到那几只已经熟悉他的猫咪旁边。

蹲下身,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一只玳瑁色小猫毛茸茸的下巴,小猫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宴淮鹤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逐渐黯淡的天际线,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学校都放假了,你怎么还没走?”

闫铭逗弄小猫的手指停顿了半秒,眼神倏然沉了下去,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家里有点事,暂时先不回去了。”

宴淮鹤捕捉到了闫铭周身气场那瞬间的低沉变化,轻咳一声,提议道:

“正好,我今年也懒得折腾回去了。你晚饭吃了吗?”

问完宴淮鹤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点一看就没吃,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闫铭抬起头,宴淮鹤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我知道巷子口开了家潮汕砂锅粥,味道挺正。一起?”

很平常的邀约,语气也随意。

但在闫铭的心里激起了一层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

那家店很小,藏在巷子深处,招牌旧得褪了色。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见宴淮鹤就笑起来,“小宴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宴淮鹤熟门熟路地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把对面那张椅子也擦了。

闫铭坐下,环顾四周,店面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鱼片嫩滑,米粒熬得开花。

闫铭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宴淮鹤问,眼睛盯着他。

“好吃。”

宴淮鹤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喝自己的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店里又进来几个人,是学校篮球队的,看见宴淮鹤就嚷嚷起来:“宴哥!巧啊!”

为首的男生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宴淮鹤的肩,目光落在闫铭身上,带着好奇,“这位是?”

“同学。”宴淮鹤言简意赅。

“一起一起!”那男生不由分说就拉椅子坐下,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原本安静的小店顿时热闹起来。

潮汕砂锅粥店里热气蒸腾,弥漫着海鲜与米粥混合的浓郁香气。

不知是谁冲柜台喊:“老板,来打冰啤。”

“放假了,今天必须自由一下。”

金黄色的啤酒很快被送来,一杯冒着冷气的啤酒被推到了闫铭面前。

闫铭看着眼前那杯不断升起细小气泡的液体,没动。

桌上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宴淮鹤正低头拆着一次性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刚想开口说“他不喝这个”。

就在这时,斜对角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拖着长音怪腔怪调地说:

“切~人家是谁啊,闫大少爷!岛城来的,山珍海味吃惯了,哪看得上咱们!”

桌上瞬间安静了,连隔壁桌的嘈杂都显得突兀起来。

几个同来的同学面露尴尬,偷偷去拽那说话男生的袖子。

宴淮鹤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眼神凌厉地扫向那人。

闫铭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玻璃杯,端起杯子,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三分之一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咳……”冰凉的液体和强烈的气体刺激让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脸颊迅速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他放下杯子时,眼神却是清明的。

宴淮鹤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看着闫铭泛红的脸颊,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撞了上来。

这家伙明明不能喝,他在逞什么强。

正好几碗热气腾腾的虾蟹粥和几碟潮汕小菜被端上桌,打断了微妙的氛围。

大家自动忽略掉那个小插曲,熟络的跟宴淮鹤聊着。

闫铭在一旁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宴淮鹤看过来的视线。

但只是一瞬,对方就移开目光,继续跟旁人说话。

一顿饭吃到快熄灯,篮球队的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宴淮鹤结了账,两人走出小店。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那点烟火气。

街道空旷,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校?”宴淮鹤问。

“嗯。”

“走吧,我送你。”

闫铭本来只是想支走宴淮鹤,但宴淮鹤已经迈开步子,他只好跟上去。

回学校的路不远,但两人走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到宿舍门口时,闫铭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宿舍锁门的时间。

门口果然锁着,看门的大爷大概已经睡下,喊了几声也没回应。

“去我那儿吧。”宴淮鹤忽然说。

闫铭看向他。

宴淮鹤别过脸,语气尽量自然:“我在校外有个住处,离这不远。凑合一晚,明早再回来。”

夜色掩盖了他耳根那点不明显的红。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不像一个独居男生的住处。

黑白灰的色调,家具很少,显得有点空旷。

“浴室在那边,有新的毛巾。”宴淮鹤从柜子里翻出洗漱用品递给他,“我去给你找件睡衣。”

浴室水声响起时,宴淮鹤站在客厅里,盯着墙上那幅抽象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闫铭回来,明明可以找家酒店。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闫铭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走出来。

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清晰的锁骨。

头发没完全擦干,发梢还滴着水。

宴淮鹤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

“你去睡床。”宴淮鹤已经抱着枕头和毯子走向沙发。

闫铭没再坚持,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床单是深灰色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宴淮鹤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躺下,关掉灯,但没关门。

黑暗里,能听见客厅传来的细微声响,宴淮鹤在沙发上调整姿势,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久到闫铭以为宴淮鹤已经睡着了,客厅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闫铭。”

“……嗯?”

“没事。”宴淮鹤顿了顿,“睡吧。”

闫铭脑袋有些晕,没细想直接睡了过去。

后半夜,闫铭被渴醒。

他半眯着眼睛下床,想去倒水,撞到桌子才想起自己是在宴淮鹤家。

想起客厅的人,闫铭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宴淮鹤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毯子,想给他盖上。

俯身靠近的瞬间,宴淮鹤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

月光落在他眼里,一片清亮,毫无睡意。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时间仿佛静止了。

闫铭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里的毯子悬在半空。

他能看见宴淮鹤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宴淮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眼睛,到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嘴唇。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

也许是闫铭想直起身,也许是宴淮鹤想坐起来。

但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极快地擦过了闫铭的唇角。

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闫铭僵在原地。

宴淮鹤也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清晰的错愕和慌乱。

几秒钟后,宴淮鹤坐起来,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抱歉。”

闫铭直起身,攥紧了手里的毯子,唇角被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你怎么醒了?”宴淮鹤轻咳一声。

闫铭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不自然的干涩:“我……有点渴。”

“冰箱里有水,我去给你拿。”宴淮鹤说着,作势就站起身。

“不用!”闫铭几乎是立刻出声阻止,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我自己去就行。”

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流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团莫名的燥热。

回到客厅时,宴淮鹤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头顶,一副已经睡死的样子。

闫铭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黑暗中,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阿铭?阿铭,喂,醒醒,真醉过去了?”

樊熠焦急的声音刺破了闫铭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是樊熠放大的脸,正凑在他眼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要睡也别在客厅这里睡啊,冻感冒了怎么办。”

樊熠一边絮叨,一边试图把他拽起来。

闫铭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借着樊熠的力气,有些狼狈地撑起上半身,眩晕感让他晃了一下。

“……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我自己……过去。”

“你能行吗你?”樊熠看他连站都站不稳。

闫铭强打着精神,摇摇晃晃地穿过客厅,走到了自己卧室的门口。

“你去休息吧。”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声音疲惫不堪。

“真没事?不用我帮你……”樊熠还是不放心。

“嗯,”闫铭打断他,拧开门把手,侧身滑了进去。

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低语,尾音几乎消散在门缝里,“我困了。”

门内,闫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酒意和某种更沉重的情绪一同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眼前浮现出的,是少年的宴淮鹤,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看着他。

“你倒是说话啊,”那少年的声音带着记忆里特有的清透,“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跟个傻子似的。”

“阿铭,”少年嘴上抱怨着,实际并未太在意,反而习惯了。

声音里充满了笑意,“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闫铭闭上眼,肺腑间像塞满了浸湿的棉絮,堵得他无法呼吸。

当时他回答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说。

时隔多年,放纵自己低声应了句“嗯”,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再次掀开眼帘时,少年居然还在,嘴角噙着那抹他怀念了无数个日夜,带着促狭和了然的笑意。

他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渴望去触碰那带着旧日阳光温度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幻影的刹那,少年的轮廓,温柔又残酷地模糊开来。

指尖最终只捕捉到一片虚无的冰凉,少年消失了,连带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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