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识

樊熠站在闫铭侧后方半步,看着眼前这虚假的欢腾。

忍不住侧目看向闫铭,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太清楚闫铭对这类安排骨子里有多抵触,可此刻的闫铭,平静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脸上那点笑意薄得像张纸,眼神是空的,空得让樊熠心头发慌。

一直沉默伫立,置身事外的宴淮鹤,握着香槟杯的修长手指,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骤然收紧。

那纤薄脆弱的水晶杯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杯壁上映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惯常的平静冰层仿佛被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击中,炸开无数细密裂痕。

一抹近乎暴戾的锐利波动疾闪而过,带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毁灭欲,快得让人以为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视线穿过摇曳晃动的杯影,穿过那些虚伪道贺的喧闹人群,精准地钉在闫铭那张带着几分温润假面的脸上。

四目在空中猝然相接。

闫铭仿佛只是被一道无关紧要的的视线擦过,极其平静地,近乎漠然地回视了那深渊般的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解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属于“闫铭”这个人的真实情绪。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或者,是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

仅仅一瞬,短到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来不及。

他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瞥过某个方向。

视线转向另一位正举杯向他祝贺的商界前辈,颔首致意。

一切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仿佛方才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闫铭清楚,此刻,老爷子的那道目光,如同鹰隼般,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端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漾着细碎的光。

在无数道或探究,或艳羡,或等着看戏的复杂目光注视下。

步伐沉稳地穿过半个宴会厅,最终停在宴淮鹤面前。

空气仿佛在他走近的瞬间变得粘稠,凝滞。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抬腕,杯沿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度,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宴总,我敬你。”

宴淮鹤的视线,从他那双握着酒杯的手,移到那杯微微晃动的香槟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寒意。

目光沉沉地落在闫铭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唯独没有半分暖意。

“恭喜。”宴淮鹤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冰冷的字眼。

再未多言,直接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彻底封冻了眸底最后一丝波动。

周围的嘈杂再次涌了回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宴会在一种微妙而怪异的高潮后,渐渐散去。

闫铭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镇定,与每一位离场的宾客颔首道别,直到最后一人离开。

樊熠开着车,一路疾驰,好几次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沉默不语的闫铭。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

闫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着用力后的白。

车子驶入一处安保森严的临江公寓地下车库。

电梯无声上行,停在顶层。

门开,是视野极佳的阔绰平层,装修风格是冰冷的现代极简,黑白灰的色调。

空旷得没什么人气,更像一个豪华的样品间,而非家。

闫铭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习惯性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和城市灯火,他却视若无睹,从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尾,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室内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樊熠焦躁地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终于憋不住,

“今晚这算怎么回事?老爷子他到底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闫铮那孙子宣布你的婚事?这他妈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走到闫铭身边,看着他沉默吸烟的侧影,烟雾缭绕,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疏离。

“那林薇你见都没见过几次吧?就这么定了?还有宴淮鹤他那个样子……”

樊熠想起宴淮鹤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饮酒的动作,心里一阵发寒,“你们之间到底……”

闫铭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闫家的意思。”

“狗屁闫家的意思!”樊熠急了,“这明明就是拿你当筹码,用你的婚事去拉拢林家。”

说着说着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在深城……”

“别想了。”闫铭打断他的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樊熠看不懂的,近乎虚无的东西。

樊熠又急又怒,一拳捶在旁边的吧台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杯轻轻作响,

“你就打算这么认了?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然后呢?看着宴淮鹤……”

樊熠本来想说看着宴淮鹤也结婚,突然意识到宴淮鹤好像真要结婚了。

闫铭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熄,动作缓慢而用力。

“喜欢?不喜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重要吗?”

“当然重要!”樊熠脱口而出。

“不重要。”闫铭眼中的疲惫被刺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也最危险的东西。”

闫铭没理会樊熠的絮叨,走回吧台边,从酒柜随手摸出一瓶酒。

“陪我喝两杯。”声音有些发沉,带着酒后的微哑。

“怎么,今晚上是还没喝够?”樊熠嘴里没好气地嘟囔着,但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取出两只杯子。

冰桶里空空如也,他也懒得去制冰机那儿弄,直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金黄的酒液在杯底漾开。

闫铭接过杯子,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酒精像一道滚烫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蹙了下眉,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他今晚在宴会上已经喝了不少香槟和红酒,本来酒量就浅,此刻混合酒劲上来,眼神开始有些失焦,撑着吧台边缘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以后怎么办?”樊熠没急着喝自己那杯,盯着闫铭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心里那股火气又混着担忧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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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闫铭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眼前的晕眩,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眼神迷蒙地看向樊熠,那模样竟有几分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茫然。

樊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火气瞬间被一种无力取代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个一杯倒的酒鬼说什么正经事!喝醉了就断片,明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跟你说也是白说!”

他拿起自己那杯酒,也赌气似的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刺激得他龇牙咧嘴。

放下杯子,他看着闫铭已经有些坐不稳、单手撑着额头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酒意像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淹没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闫铭撑着吧台边缘,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晃动。

樊熠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忽远忽近,他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断片”、“白说”。

断片,嗯,断片挺好的。

最好把今晚所有的画面都断得干干净净,可偏偏酒精没有让他遗忘,反而撬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光影一晃,吧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射灯忽然变得刺眼,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秋日午后的阳光。

梧桐叶铺满的小径,金色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穿着校服的少年们三两成群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上来搭话。

他转来这所学校快两个月了,依然是那个“从外地来的插班生”,安静、冷淡、独来独往。

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暂时待在这里,等家里的风波平息就回去。

那个午后,他逃了自习课,在教学楼后墙那片少有人至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流浪猫。

脏兮兮的三花,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埋头啃着不知谁丢的半块面包。

闫铭瞥了一眼,起身从旁边路过,毕竟善心这种东西自己不需要。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猫的影子总是在脑中挥散不去,好像看到了自己。

后来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时间点过去,带一小包猫粮。

他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那只猫记住他,只是喂完就走,各不相干。

那天他蹲在墙根下,看三花埋头吃得正香,手指摸了摸它有些干枯的毛。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就是那个虐猫的?”

闫铭没有解释,只是起身打算离开。

三花被声音惊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吃。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身后的声音近了一点,带着点不耐,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

少年拦住闫铭,午后的阳光正盛,逆光里,少年宴淮鹤的面容被镀上一层金边。

眉眼间是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深,足够沉。

此刻正带着审视和某种微妙的敌意,盯着他。

“全校都在传,有人在后山虐猫。”宴淮鹤说,“有人看见你每天都往这边跑。”

闫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皮,看向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宴淮鹤,目光冷得像块冰,没有解释,没有慌乱,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

宴淮鹤看清闫铭手中的猫粮,攥着他的手,力道松开了。

“……不是你?”宴淮鹤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的笃定开始松动。

闫铭收回手,重新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猫粮倒在墙根。

三花蹭了蹭他的裤子。

闫铭从宴淮鹤身侧走过,从头到尾,没吐一个字。

“喂。”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没有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噎住后的尴尬。

闫铭脚步没停。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虐猫”的传言是假的。

是有人看见他往后山跑,又看见那只猫,加上他素来不合群,冷着脸,莫名其妙就被按上了这个罪名。

而宴淮鹤,是第一个直接来质问的人。

再后来,传言莫名消弭了。

闫铭依然每天去喂猫,有时候会感觉到远处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不回头,也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那面墙根时,发现三花正被另一个人喂着。

宴淮鹤蹲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捏着猫粮袋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天没有阳光,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宴淮鹤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原来你真是喂猫的。”宴淮鹤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如释重负,又好像不只是如释重负。

闫铭“嗯”了一声,算是这辈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三花在他俩之间吃得头也不抬。

闫铭依旧等着三花吃完,正准备起身离开,宴淮鹤忽然说:“我叫宴淮鹤。”

“……知道。”

“你呢?”

闫铭偏过头,对上那双在灰蒙蒙天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冷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好奇的审视,好像终于找到一个有趣的谜题。

“闫铭。”

宴淮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是两条平行线,在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圈子,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谁也不会特意打招呼。

只是每次闫铭去后山,有时候会看见已经有人蹲在那里。

他不说话,走过去,一起喂。

有时候是他先到,宴淮鹤后出现,也一样。

他们从来不同时来,也不同时走。

但闫铭知道,那只猫被喂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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