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淬毒

“宴、淮、鹤!”祁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几步冲到床尾,看着闫铭冷汗涔涔的脸,又转向那个罪魁祸首。

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血压一起飙升到了危险边缘,“你想让他死,你跟我直说。”

一边手速飞快地戴上无菌手套准备紧急处理,一边对着宴淮鹤继续输出。

“犯不着用这种钝刀子割肉、让他活活流血流干的方式来砸我的招牌。”

“他血色素还不到正常值的一半,你知不知道他血流出来,之前输的400cc血浆有一半都白费了。”

“他死不了。”宴淮鹤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要是真断了气,我不介意把他那身骨头拆下来,沉到东港码头外的深水区喂虎鲨,也算物尽其用。”

闫铭躺在床上,心率监测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他侧过头,颈侧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可以。”

宴淮鹤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眼神却锋利如淬了毒的冰凌。

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杀意,钉在闫铭脸上。

“放心,”他薄唇微启,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在宣读某种恶毒的诅咒,

“我会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后一秒,就让人把消息放出去。”

“让闫家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在同一刻知道,你的小叔叔闫琅,突然就‘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你、敢!”闫铭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剧痛而颤抖,牵动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骇人的火焰。

宴淮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愉悦,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可以试试,看我到底敢不敢。”

“哦,对了,”他冷漠地补充道,“你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死人,是没办法阻止任何事的。 ”

“够了!”祁昀忍无可忍一把抄起被闫铭扯掉的氧气面罩,动作近乎粗暴地重新扣回闫铭口鼻上。

“都给我闭嘴!你要是不想让他活了,别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可以给他个痛快,保证一刀毙命。”

额角青筋直跳,眼刀直指宴淮鹤,“你,现在,要么安静看着,要么立刻出去!”

转回头警告着闫铭,“你再动一下,我不介意给你注射一管能让大象睡上三天三夜的镇静剂,让你彻底‘安静’到伤口愈合!”

宴淮鹤从喉间不悦地“啧”了一声,拉过一边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身体向后仰靠,修长的双腿不羁地伸展开。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病床上那个面色灰败的人身上,眼神复杂得像是淬了火的寒铁。

祁昀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最后一根沾着碘伏的棉签被丢进污物桶,他才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浊气。

而闫铭,早已在强效镇痛与镇静剂的共同作用下,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祁昀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不耐:“还在看什么看!”

“赶紧过来搭把手,你打算让你‘老婆’就在这一堆里睡到天亮吗?”

“哦。”出乎意料的,宴淮鹤这次没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辆备用的治疗车旁,拿起上面早已准备好,叠放整齐的全套无菌床单。

动作生疏,却异常小心,将那些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旧物一件件取下。

团成一团,丢进角落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大袋里。

祁昀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把脸。

出来抓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才觉得快要冒烟的嗓子好受些。

转过身,看着宴淮鹤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动作,为闫铭掖好被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下次你要是还想救谁,拜托行行好,别在鬼门关口先把人往死里气。”

祁昀的声音沙哑,“心率直接飙到一百八,血压都快测不到了。”

“宴大少爷,你也就是运气好,今天遇到的是我,换个人,你看他撑不撑得到现在。”

宴淮鹤的手在被子边缘微微一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救他了?”

直起身,侧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冷漠异常,

“我坐在这里,只是想亲眼确认,他到底会不会死。”

“得,你牛逼,随你怎么说。”祁昀懒得再跟这个口是心非的疯子争论。

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了一眼手机。

“我真得走了,陆明深那边已经催了三个电话。”

“再不过去,那边躺着的那个,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死了不更好?”宴淮鹤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里低低响起,像淬了冰的毒蛇吐信,

“一了百了,还有闫家那一百多口人,全都清净。”

“闭嘴吧你!”祁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到门口,最后回头厉声交代,

“人我暂时给你救回来了,这边你自己守好,监测仪有任何异动,按铃叫护士,别自己瞎搞。”

宴淮鹤置若罔闻,只重新坐回那把冰冷的金属椅子上。

“叮。”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屏幕随之亮起,在房里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光。

宴淮鹤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一条新信息推送赫然映入眼帘,发送方是“西山怡景园殡葬服务有限公司”。

【订购确认】

墓位(丙午-甲区-17排09号)购买协议已生效,定金已收讫。请您于三个工作日内核对信息。

他指尖冰凉,目光从屏幕上那行字,移向病床上无知无觉,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闫铭。

幽暗的屏幕光映在宴淮鹤脸上,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盯着那条购墓信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将那条消息重新吞没在黑暗里。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嘀、嘀”声,像生命的倒计时,又像某种顽固的坚持。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从最沉的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

几缕稀薄的晨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光痕。

宴淮鹤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看着闫铭胸膛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听着监测仪那单调却从未停止的声音。

其间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查看过数次监测数据。

宴淮鹤只是沉默地看着,目光从未离开过床上的人。

护士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眼底骇人的红血丝震慑,不敢多言,换完药便匆匆离去。

当天光彻底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带时,祁昀才打着哈欠进来。

一进门,他差点被直挺挺杵在病床边的身影吓得哈欠卡在喉咙里。

宴淮鹤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一只手似乎刚刚从被子里抽出,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晨光勾勒出他锋利却憔悴的侧脸轮廓,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清晰可见,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骇人的红血丝。

“我去!”祁昀倒吸一口凉气,睡意瞬间跑了大半,“老宴,你干什么呢?你不会要趁他昏迷要他命吧。”

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先扫了一眼监测仪。

数据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睡的闫铭,除了脸色依旧苍白,似乎没有新的变故。

宴淮鹤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缓缓凝聚。

沉默地转身,径直走向洗手间,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几分钟后,宴淮鹤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

“人怎么样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祁昀正弯腰检查闫铭的伤口敷料和各项引流管,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道:

“托你的福,目前看来,暂时是死不了。”

他给闫铭掖好被角,直起身,有些疑惑,“不过我说,你昨晚到底抽什么风?”

“非要把陆明深那边那个也弄醒,还要求必须和闫铭分开楼层,分开监护?”

“你知道我这一宿楼上楼下跑了多少趟吗?腿都快跑断了!”

“两个人情况都不稳定,分开监护风险倍增,你这不是纯折腾人,给我增加难度吗?”

宴淮鹤走到窗边,背对着祁昀,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听到祁昀的抱怨,也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给出了一个毫无道理却又十足“宴淮鹤风格”的理由:

“碍眼。”

“碍眼?”祁昀简直要被气笑了,“行,您金口玉言,您说了算。”

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你昨天动作不小。你家那边,似乎有人察觉到这边不对劲了。”

“今天凌晨,我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你注意点。”

宴淮鹤连头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老规矩处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嗯。”祁昀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病床上昏睡的闫铭身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宴淮鹤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还有事?”

祁昀走到与宴淮鹤并排的位置,脚步停了下来。

他脸上那种常见的烦躁和戏谑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插科打诨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刚收到风。黑市上,有人出价八位数,美金,要他的命。”

“而且,线报很明确,是闫家内部流出来的单子。你确定要把他明目张胆地留在身边?”

宴淮鹤将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祁昀脸上,祁昀在瞬间感到脊背窜过一丝凉意。

“你觉得,我护不住一个人?”

“你冷静点。”祁昀就知道这位遇到闫铭的事就会这样,“闫家现在就是一锅烧沸了的滚油,谁沾上谁死。”

“内部三房争权,旁系虎视眈眈,早晚斗得你死我活。”

直视着宴淮鹤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理智的裂痕:

“闫铭现在就是他们权力洗牌最关键的砝码,或者说,是必须被清除的绊脚石。”

“谁能除掉他,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里占尽上风。”

“黑市悬赏,八位数,美金,一千两百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你是真打算把自己一起搭进去吗?”

宴淮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动了一下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祁昀脸上,薄唇轻启,“说完了?东西呢?”

祁昀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认命般的妥协,

“行,你厉害,你牛逼,你宴大少天不怕地不怕。”

手伸进内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出现在他的掌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昨晚在那个人身上找到的,里面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

宴淮鹤将那U盘从祁昀掌心拈起,他没有查看的意图,只是将它握在掌心。

“老宴,”祁昀忍不住再次开口,“这东西可能是闫家的.......”

“你没见过这个。”宴淮鹤摩挲着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直接截断了祁昀未尽的话语和。

祁昀的脸黑如锅底,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憋屈和恼火:“我、就、知、道!”

他早该料到,一旦涉及到闫铭,宴淮鹤就会自动进入这种“生人勿近、秘密全吞”的疯狗护食模式。

祁昀几乎能预见到,自己接下来不仅得当免费劳力,专属医生,还得兼职处理各种因这破U盘可能引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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