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还巢

宴淮鹤对他的腹诽视若无睹,走到床边,目光重新落回床上。

闫铭依旧昏睡着,眉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叮。”

又一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这次来自祁昀口袋里的手机。

祁昀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抬头对宴淮鹤快速说道:

“那位心率突然不稳,血压在掉,我得立刻过去。”

祁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瞥见宴淮鹤站在床边,目光沉沉锁在闫铭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他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会趁我不在,搞什么强制爱、囚禁Play那一套吧?我警告你,他现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折腾!”

宴淮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祁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放心。要‘玩’,我也会带着你一起。祁医生,你跑不掉。”

祁昀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汗毛倒竖,低骂了一句“死变态!离我远点!”。

“砰”地一声甩上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宴淮鹤在床边重新坐下,午后的阳光比之前更加炽烈了一些。

其中一缕移动着,落在了闫铭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应是极好看的一双手,此刻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青紫色的淤痕。

宴淮鹤伸出手,手指悬停在那缕阳光照耀的皮肤上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凉意。

指尖微微颤抖着,犹豫着,仿佛面前是易碎的琉璃。

最终,他没有触碰。

他只是虚虚地拢着,让那一小片阳光和闫铭手背的轮廓,落在自己蜷起的掌心阴影里。

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秒,仿佛在确认,这只手的主人,还真实地,微弱地存在着。

他收回手,打开随身带来的笔电,病房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监测仪永恒不变的“嘀嘀”声。

他处理着邮件,偶尔会停下来,目光穿过屏幕上方,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

中途,祁昀不放心,又偷偷溜回来看了一次。

他扒在门口,只探进半个脑袋。

看着宴淮鹤那副“岁月静好”办公,床上闫铭“安详沉睡”的诡异画面,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喂,他都睡了快二十个小时了,你真的一点不急?不担心他醒不过来,或者脑子睡出什么问题?”

宴淮鹤敲击键盘的手指未停,视线甚至没从屏幕上移开,只是用平淡到冷酷的语气回答:“这样,挺好。”

祁昀:“……?”

宴淮鹤掀起眼皮,侧头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醒了,我怕控制不住,会当场把人打死。”

祁昀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噎得无话可说,干巴巴地接道:

“……行。你威武。记得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地盘上见血,清理起来麻烦。”

说完,再次缩回脑袋,溜之大吉。

时间在沉默和键盘声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

从炽烈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将病房染上了一层慵懒而暧昧的暖色调。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恰好落在闫铭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宴淮鹤敲击键盘的手指,立刻停了下来,视线落在闫铭的脸上。

在宴淮鹤的注视下,闫铭的眼皮挣扎着,一点点掀开。

起初,眼神是全然的空洞和茫然,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才适应了光线,也才确认了“自己似乎还没死”这个事实。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开始移动,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

宴淮鹤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

宴淮鹤率先打破了沉寂,“啧,命挺硬。这样都没死成?”

闫铭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不甘示弱的反击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宴淮鹤伸脚,用鞋尖将床边一个装着一堆沾湿的棉签,踢到了桌子底下。

“是有点失望。”宴淮鹤承认得毫不留情。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虚弱不堪的闫铭,阴影完全将他笼罩。

“不过,在你把欠我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还清之前……”

“你最好给我好好地活着。”

“你的命,它属于我。”

“在我允许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明白吗?”

闫铭躺在床上,费力地掀起眼皮,迎上宴淮鹤那双满是审视与讥诮的眼睛。

“当然,我这条命,现在是宴总的。”

“不过,宴总,合作吗?”

“合作?”宴淮鹤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

“闫铭,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丧家之犬,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跟你谈‘合作’?嗯?”

闫铭眼底迸发出一簇锐利而冷静的光芒,“闫家半数家产。”

宴淮鹤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他定定地看着闫铭。

眼底的讥诮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你觉得,在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掉之后,我还会相信从你这张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吗?”

闫铭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他没有辩解。

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的命,现在,以及未来,都是你的了,宴总。我还能骗你什么?”

“宴总不需要出面,只是不要参与就好。”

“这笔买卖,对你而言,只赚不赔。”

宴淮鹤沉默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扫过闫铭无法动弹的身体,意有所指,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从这张床上爬起来,我们再谈。”

直到宴淮鹤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内,闫铭眼底强撑的冷静和孤注一掷才褪去。

半个月后,申城,闫家。

闫老爷子端坐在沙发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

他看着站在客厅中央,身形清瘦的闫铭,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阿铭,你果然没让爷爷失望。”

闫铭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让爷爷担心了。”

“担心?”闫振华笑了,那笑容干涩,未达眼底,“是有点担心,带走的东西带回来了吗?”

闫铭直起身,轻声反问:“什么东西?”

闫振华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和蔼褪去,只剩下森然寒意。

“看来,这半个月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既然你执意要当这个家贼,要自绝于闫家……”

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这个擅闯私宅的小贼给我拿下,死伤不论。”

数名保镖,应声而动,迅速涌入,将闫铭困在中央。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闫振华的喉间一声阴沉到极致的冷哼,

“交出东西,今晚就滚出国,永远别再回来。”

被围在中间的闫铭,看着闫振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虚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爷爷,”他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冰锥,

“您当真以为,现在这闫家上下,还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吗?”

闫振华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向门口和周围那些“自己人”。

“你……你们……”闫振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反了!都反了!”

老吴微微颔首,“老爷,铭少也是为了家族稳定着想,请您体量。”

“你们敢!闫铭!你个不孝子!畜生!你敢对我动手?!”

闫振华厉声嘶吼,试图用往日的威严震慑这些“叛徒”。

闫铭眼眶泛着红,“多谢爷爷对我从小的教导,让我没有这方面的感情。”

“爷爷年纪大了,老吴,还不‘请’老爷子回后堂好好休息?记得,要‘静养’。”

“是。”老吴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不容反抗地架住了闫振华的胳膊。

闫振华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脱正值壮年的保镖?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路过闫铭的时候,突然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三分往日的从容。

他看向闫铭,眼神阴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威胁和劝诱:

“闫铭!你以为控制了几个下人,就能坐稳这个位置?你还太嫩!太急了!”

“没有我点头,没有我坐镇,你大伯、二叔、三姑……他们哪一个会服你?”

“闫家这艘大船,没有我,你掌得了舵吗?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谁会认你这个毛头小子!”

“等等。”闫铭忽然出声制止。

闫振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强装镇定,诱哄道:

“听话,把东西交出来,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爷爷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

闫铭迈开脚步,在闫振华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到对方面前。

“爷爷,”闫铭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眼底却一片冰寒,

“您是真觉得,他们能争得过我?换句话说,您落在他们手里会比在我手里更好过?”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闫振华心底最深的隐痛,长子平庸无能却野心勃勃,次子只知享乐不堪大用,女儿嫁出去后一门心思挖娘家墙脚,老四因为一个女人永不踏出岛城,至于小儿子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混账!”闫振华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他们再不好,也总比你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意图弑祖夺权的畜生强!”

“是吗?”闫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那爷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我进门到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没有一个人露面?”

“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寂的夜幕,“连宅里的警报,都没有响?”

闫振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骇人的灰白。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浑身如坠冰窟。

“因为,”闫铭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闫振华脸上那瞬息万变。

混合了惊骇、暴怒与难以置信的精彩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不听我话的……已经不在了呀。”

闫振华的呼吸一滞,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

闫铭缓慢而清晰地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闫振华的心脏:

“这不是您当年,手把手、一字一句,亲自教给我的吗,我亲爱的爷爷?”

“您说,在闫家,在这片吃人的丛林里,要想活下去,站得稳,就必须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您说,凡是对我有威胁的,阻碍我路的,无论他是谁,血缘多近,地位多高……”

闫铭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曾是他人生“导师”的老人,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生死,不论。”

闫振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曾经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毒蛇反噬的恐惧。

“我是你爷爷,你要是对我动手,你不怕你爸爸.......”

闫铭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在闫振华的瞳孔前晃了晃,

“我不会像你一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要的东西是回不来了。”

“因为,我已经把它,承诺给别人了。”

“你……你竟敢……把它给了外人?”闫振华目眦欲裂,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剧咳嗽起来。

指着闫铭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逆子!孽障!闫家……闫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我觉得,”闫铭仿佛没看见他的激动,反而语气“温和”地劝慰道,“爷爷没必要现在就气坏了自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