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露

钥匙插入锈迹斑斑的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工具房内堆满了杂物,落满厚厚的灰。

闫铭的目光径直投向角落一个蒙着防水布的矮柜。

他走过去,掀开防雨布,露出下面一个样式古朴的榉木首饰盒。

盒子上也落着灰,但锁孔处却很干净,显然近期有人擦拭过。

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本字迹娟秀的旧日记,以及一枚银质铃兰花胸针。

花瓣上镶嵌的碎钻在透过破窗的稀薄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闫铭拿起那枚胸针,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

母亲总是别在衣襟上的小物件,她说铃兰寓意“归来”和“幸福”。

幸福。

他扯了扯嘴角,将胸针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日记,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温柔又带着忧愁的字句,最终停留在某一页的边缘。

一行用极淡的铅笔写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上,那字迹与日记主体不同,力透纸背,

“唯愿吾儿阿铭,不困于心,不拘于形,得大自在。”

闫铭的视线长久地凝在那行字上,直到眼睛发涩。

他继续向后翻动,日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

指尖在硬质封皮内侧摸索,触感平滑,似乎并无异常。

但他记得,母亲闲暇时最爱摆弄这些精巧的机关锁具,她说人心太过复杂,反倒是这些没有生命的机巧之物,其理至简,其道至明。

他沿着封皮边缘一寸寸按压,在靠近书脊中缝的下方,指腹感觉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突起。

他用力一按,“咔”一声极细微的机簧弹动声响起。

硬质封皮的内衬竟向一侧滑开一小片,露出一个嵌在封皮夹层里的暗格,暗格里静躺着一枚鲁班锁。

闫铭将它取出,锁体结构精巧复杂,由十几个形态各异的木块咬合而成,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而是母亲当年亲手设计,请老匠人制作的,内里乾坤,只有她知道解法。

他凝视着这枚鲁班锁,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幼时,母亲曾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拆解过一个类似的锁。

他尝试回忆母亲当年的手法,指尖在木块交错的缝隙间游走,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榫卯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花房外隐约传来巡逻保镖规律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他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枚冰冷的木锁。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试探性地将一块看似固定的长条木块向斜侧方轻轻一推。

“嗒。”一声轻响,核心的锁扣松动了。

复杂的木块在他手中逐一分离,最后一块挡板被取下,一柄小巧的银色钥匙躺在里面。

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正,边缘已有些毛躁的信笺。

“阿铭,若你找到这里,想必已长大,也经历了许多妈妈不愿你经历的风雨。这枚钥匙,可开启我在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7号‘永恒时光’信托保险柜,编号7793。别怪妈妈自作主张,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还能有选择。

另:柜中有一对翡翠平安扣,是留给你未来的另一半。无论他是谁,是男是女,愿他/她知你、懂你、爱你、护你。若你寻得真心之人,便代妈妈赠予他/她。

妈妈此生,亏欠你良多。唯愿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勿念。”

信笺末尾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这封信像一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温暖,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闷痛得无法呼吸。

“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七个字,舌尖泛起一片苦涩。

他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与母亲的愿望背道而驰。

闫铭将那柄银钥匙和母亲最后的信笺贴身收好,将拆散的鲁班锁仔细复原,连同日记和旧信放回首饰盒,一切恢复原状。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深城机场的私人停机坪,空旷而安静。

闫铭刚下飞机,就看到闫闵的凯龙停在舷梯不远处。

闫闵就靠在车边,见到闫铭,几步迎上来,想去拉闫铭的手臂,

“阿铭!你可算来了!快,上车!宴淮鹤出事了,情况很不好,现在人在深城中心医院。”

闫铭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避开了闫闵伸过来的手,脚步不仅没加快,反而比刚才下舷梯时更慢了几分。

“阿铭?” 闫闵的手悬在半空,“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宴淮鹤他……”

就在距离车还有两三步的地方,闫铭停下脚步,“二哥。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闫闵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焦急褪去,“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耸动,方才的焦急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时候?” 他终于止住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闫铭,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剖开来看。

“我自认这场戏做得还算周全,我亲爱的弟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的戏很周全,”闫铭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不该用他的事来诓我。”

“哦?”闫闵眉峰一挑,“看来外头传得竟是真的?我那眼高于顶的弟弟,居然真的看上了个男人?”

深夜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寒风卷着远处飞机引擎的低吼刮过。

闫铭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没答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烟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他略低下头,用嘴唇从仅剩的三支烟中抿出一支,细长的烟身被他咬在唇间,滤嘴下陷。

他就那样衔着烟,抬眸看向闫闵,昏暗光线下的眼神平静无波,坦坦荡荡地回了一个字:“是。”

闫闵眼底翻涌起震惊,荒谬,最后沉淀为厌恶,“你不知廉耻,闫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这不是你们最想看到的吗?”闫铭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没有点燃。

取下唇间的烟,夹在指间把玩,那截未点燃的白色烟体在他指尖翻转。

闫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深秋的寒霜。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家里作对了。也好,我今天就在这里, 清理门户。”

原本看似空旷无人的停机坪四周,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七八个黑衣男人。

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杀气,围拢上来,封住了闫铭所有可能的退路。

“交出家主戒,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交出来,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可以让你以闫家人身份入祠堂。”

闫铭似乎轻叹了口气,将指尖的香烟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二哥,你想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少废话!”闫闵耐心告罄,眼神一厉,“给我拿下!”

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动了,一左一右,直扑闫铭。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闫铭肩膀衣料的刹那,“砰!”“砰!”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扑向闫铭的两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什么人!”闫闵厉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唇角噙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眼神扫过闫闵和他手下,像在看一堆垃圾。

随着樊熠现身,他侧后方的阴影里,无声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阿铭,留活口吗?”

闫铭对上他的视线,弯了下唇角,“你看着处理。”

“樊熠?”闫闵瞳孔微缩,脸上强行维持着镇定,“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樊熠眼底凝起了风暴前兆般的晦暗。

“闫二少不说,我差点都忘了,那份大礼,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您呢。”

闫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又迅速被一层铁青取代。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还活着?”樊熠替他说完,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托您的福,我确实差点就真死了。可惜,我这个人,命比较硬,阎王爷不太想收。”

樊熠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拦住他们!”闫闵惊骇欲绝,一边厉声命令手下,一边试图向后方的凯龙车退去。

樊熠的人出手狠辣精准,几个呼吸之间,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

闫闵刚退到车边,手还没摸到车门把手,脖颈侧后方就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

一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持刀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正是樊熠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男人。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大动脉,闫闵僵直了身体,冷汗“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樊熠!你敢!”闫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杀了我,闫家不会放过你!我父亲……”

“嘘——”樊熠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踱步到他面前,

“闫二少,别激动。我说了,要算账,但没说要你的命。至少,现在不要。”

樊熠对那个持刀人点了点头,那人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闫闵的左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侧脸和肩膀。

闫闵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耳部位,痛得浑身痉挛,惨叫着跪倒在地,

“阿铭!阿铭!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求求你,饶了我这次……”

樊熠略显不耐地抠了抠耳朵,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旁那个沉默的手下摆了下头。

那人立刻会意,身形一闪便已到了闫闵身前,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闫闵颈侧。

闫铭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闫闵,“扔给闫晴。”

手下如同处理一件无生命的货物,将闫闵拖拽起来,塞进了旁边车后座。

“走吧。”樊熠对闫铭说,率先走向自己的西尔贝。

闫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捻着口袋里那枚胸针。

“累了?”樊熠递过来一个拧开的保温杯。

闫铭睁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寒意。

“还好。”他放下杯子,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映不出半点暖意。

樊熠故作轻松的逗弄着闫铭,“我说,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问一句,比如‘樊熠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诈尸了’或者‘天啊你居然还活着’之类的?一点惊喜的表情都没有,真让人伤心。”

闫铭转过脸,正视着樊熠,“有什么好惊讶的。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找到害你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下去陪你。”

“我呸!呸呸呸!”樊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嘴的表情,

“闫铭!大半夜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什么下去陪我不下去的!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盼我长命百岁?”

闫铭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往上弯了弯,“行,那你说说,”

提到这个,樊熠皱了皱眉,那段记忆依旧模糊而混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疼得跟散了架又被重新拼起来一样,动都动不了。身边只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哦不,是斯文儒雅,但嘴里念念叨叨神神叨叨的医生。”

他模仿着那个医生的语气,带了点神经质的颤抖:

“‘哎呀呀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就得提头去见了!那个疯子说了,必须救活你,救不活就让我也别回去了。’ 啧啧,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活像见了鬼,不,是活像他自己马上就要变成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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