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碎光

闫铭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开始收拾桌子。

他没有理会宴淮鹤说的“钟点工会来收”,而是将那些冷掉的餐点一样样重新放回餐盒里,分类整理好,放进了冰箱。

他做这些时,神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

只是在收拾到那盒寿司时,他的目光在那片孤零零的三文鱼寿司上停留了片刻。

指尖悬停,最终,他还是合上了盒盖。

那天之后,宴淮鹤连着两天都没有回来,直到三天后的傍晚。

客厅里亮着灯,闫铭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薄毛衣,头发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听到开门声,闫铭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宴淮鹤站在玄关,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借口,“我回来拿个文件。”

闫铭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了屏幕上。

“咳,”宴淮鹤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在忙?”

“嗯。”闫铭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宴淮鹤“哦”了一声,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闫铭身上,“需要帮忙吗?或者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闫铭又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宴淮鹤碰了个软钉子,那股无名的焦躁感更重了,转身走进书房,随便抽了本什么东西在手里,又走了出来。

整个过程,闫铭并未分心,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我走了。”宴淮鹤站在门口,干巴巴地说。

“嗯,注意安全。”闫铭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门关上,闫铭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眼镜,瞥了一眼门口,收拾了东西回到屋里。

隔天下午,阳光正好,穿过客厅窗,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斜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暖意。

闫铭就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沙发上,他面前的小茶几被清空,铺上了一块深灰色的防划垫。

上面摊开一张张印着精密线条的图纸,旁边散落着各种微型工具:尖头镊子、精细锉刀、一瓶标着“模型胶水”的小罐子,还有几个尚未拆封,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零件板。

他戴着眼镜,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图纸的某个连接节点上,右手握着镊子,正试图从零件板上取下一个大概只有米粒大小的齿轮。

宴淮鹤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背靠着门框,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

阳光洒在闫铭身上,给他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那些细小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视线在图纸和零件间移动,微微颤动。

宴淮鹤看着他用镊子尖端极其稳定地撬起那个微型齿轮,齿轮“咔”一声轻响,被完美地放置在旁边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底座凹槽里。

那双手,修长,干净,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宴淮鹤的喉咙有些发干,客厅里太安静了,只有闫铭手中工具与零件接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嗒”、“咔”声。

但这细微的声响,却像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让他心跳的节奏都有些不稳。

闫铭从他进门开始连个余光都没有给他,他忍不住开口,“在做什么?”

闫铭用镊子调整了一下齿轮的角度,确认无误后,才侧过脸,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微型观星仪。”

“难不难?” 宴淮鹤听到自己没话找话。

“还好。耐心就行。” 闫铭回答,视线已经重新落回了手中的部件上。

“这样啊。”宴淮鹤自己走到闫铭不远处坐下。

闫铭完成手里部件的初步修整,放下工具,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水杯。

注意到宴淮鹤在看自己时,视线慢慢掠过茶几上某个小零件,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宴淮鹤捕捉到了。

“你这次也是来拿文件的吗?”闫铭摘下眼镜,目光安静地落在宴淮鹤脸上。

宴淮鹤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

拿文件?对,他之前好像用过这个借口,有些生硬地应道:“啊,是。”

仓促地直起身,抬脚就朝书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突兀地钉在了原地,转回身,目光有些闪烁,“我今天没事。”

闫铭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嗯?”

宴淮鹤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头更乱,那点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脱口而出,“要不要出去逛逛?”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我不是约你,我的意思是.....就是.....”

闫铭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亮光,在宴淮鹤说出后半句的时候,又迅速黯淡下去,“不了。我一会回学校。”

“什么?”宴淮鹤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闫铭抿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在这里打扰到你了。前天我已经提交了假期住宿申请,还没通过就没跟你说。今天刚刚收到通知,通过了。”

宴淮鹤看着闫铭迟迟没有开口,转身继续朝书房走去。

“砰!!!”书房的门板被他狠狠摔上。

门被摔上的前一秒,扔下了三个字:“随便你!”

闫铭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所有。

只有那个已经完成的微型观星仪,被留在小茶几中央。

回到学校后,闫铭除了每天准时喂猫,几乎不踏出宿舍门。

下午四点十分,闫铭带着猫粮和干净的水走到高三教学楼后,猫碗里已经装满了新鲜的猫粮和水。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闫铭每天都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香樟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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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猫吃完碗里的食物,跃上围墙消失,默默上前,换上自己带来的的猫粮和水,然后离开。

一周后的周四晚上,闫铭正坐在宿舍书桌前,翻阅着《机械原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

闫铭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那个不断闪烁的号码上,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手机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才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混合着音乐和模糊的人声。

闫铭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陌生的的男声响起,背景的喧嚣声小了一些,“喂?喂?是闫铭吗?闫同学?”

闫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周屿,淮鹤的朋友,淮鹤他喝多了,醉得不行,我有点搞不定他了,他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你能过来接他一下吗?在‘雾’酒吧,蓝调区这边。”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宴淮鹤含糊不清的低吼。

闫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恐怕不方便。”

“别啊!闫同学,闫哥!” 周屿急了,“他这状态真的不行,这要是让他家里人知道非得掉层皮,你看在好歹都是同学的份上,行不行?地址我发你手机。”

电话被匆匆挂断,紧接着,一条带着定位的信息发了过来。

闫铭看着屏幕上的位置,等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走了出去。

“雾”酒吧蓝调区灯光昏暗迷离,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不甚清晰的烟味。

闫铭绕过喧闹的舞池和卡座,按照周屿发来的信息,在最里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找到了人。

宴淮鹤瘫在沙发里,眉头拧着,整个人散发着浓重到刺鼻的酒气。

周屿正试图从他手里拿走又一个空酒杯,听到脚步声,周屿抬头,看到闫铭,眼睛顿时一亮,“闫同学,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宴淮鹤,宴淮鹤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地聚焦。

“谁让你来的?” 宴淮鹤挥开周屿试图扶他的手,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因为醉意而踉跄了一下。

“滚,谁他妈让你来的?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听见没有。”

周屿尴尬地试图安抚:“淮鹤,你别这样,是我打电话……”

“你他妈闭嘴。” 宴淮鹤瞪了周屿一眼,随即又将目光钉在闫铭身上。

闫铭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简单的浅色外套,在酒吧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宴淮鹤发疯。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宴淮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你这张脸我就烦。”

闫铭迈开步子,平静地朝宴淮鹤走过去。

“我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吗?” 宴淮鹤见他靠近,更加暴躁,伸手就要去推他。

闫铭侧身,轻易避开了他的手臂,在宴淮鹤再次开口咒骂之前,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了宴淮鹤的后颈上。

闫铭顺势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手臂架住他的腋下,将他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周屿甚至没反应过来。

“……”目瞪口呆地看着闫铭,半天没说出话。

闫铭架着宴淮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醉死过去的人靠得更稳些,抬眼看向呆若木鸡的周屿,“他的车钥匙,或者,麻烦你帮忙叫辆车。”

周屿一个激灵,连忙从宴淮鹤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闫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那个,闫同学,淮鹤他……”

“我会处理。” 闫铭接过钥匙,“今晚麻烦你了。”

闫铭没有把宴淮鹤送回他家,而是就近去了附近一家酒店,用宴淮鹤的身份证开了间套房。

将死沉的人扔在宽敞的大床上,闫铭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宴淮鹤脸。

转身进了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出来。

他坐在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地给宴淮鹤擦了脸和脖子,解开他的皮带,脱掉沾满酒气的衣服和鞋子。

宴淮鹤在昏迷中也极不安稳,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无意识地挥手,差点打翻闫铭手里的水杯。

闫铭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将水杯放远。

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半扶起宴淮鹤,将药片塞进他齿间,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将温水灌了进去。

宴淮鹤无意识地吞咽,有些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下。

闫铭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将宴淮鹤重新放平,给他盖好被子。

自己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处理着未读的信息和邮件。

宴淮鹤中途醒来过一次,意识混沌,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床畔椅子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水……” 他沙哑地吐出这个字。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宴淮鹤就着那只手,贪婪地喝了几口,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但眼皮沉重,意识再次被拖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

宴淮鹤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慢慢锯。

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身处的位置,昨晚破碎的记忆片段潮水般涌回——酒吧,周屿,还有……闫铭。

闫铭?!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强压下恶心感,迅速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杯清水,一板已经拆开,少了两颗的解酒药,下面还压着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他一把抓过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醒了把药吃了,记得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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