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晨光

宴淮鹤忽然低笑了一声,那只原本环在闫铭身后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收了回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上一场您亲自替我安排的‘联姻’,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宴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年轻气盛,正因有过教训,我才希望这次能有一个更稳妥的安排。我坐在这里一天,有些事,就还需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宴淮鹤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用我的一辈子和宴家的未来,来‘建议’我该怎么选?”

宴文柏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他放下雪茄,放下雪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睛紧盯着宴淮鹤,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淮鹤,注意你的态度。宴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意气,我是在给你选择,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只是你的位置就要换个人来坐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沉默的闫铭,那压力也随之倾轧过去。“闫铭,你是个聪明孩子。淮鹤年轻,做事凭一时喜好。但你不同。你应该清楚,什么是长久之计,什么是镜花水月。这桩婚事若成,对你,对淮鹤,都是最好的局面。难道,”他微微眯起眼,“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一个留在淮鹤身边的机会?”

宴淮鹤紧绷着下颌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青筋隐现,没有再开口,只是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闫铭。

闫铭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姿态几乎没有变过。

他没有看宴淮鹤,也没有看宴文柏,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闫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宴文柏,“宴先生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

宴文柏深深地看了他几秒,笑了起来,“还是你懂事。”

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吸了一口,挥了挥手,“不急。你们年轻人,是该好好想想。淮鹤,带闫铭去你那儿休息吧。晚上留下一起吃饭,我们爷孙也很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宴淮鹤的脸色冷得能掉下冰渣,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重。

闫铭从容起身,对宴文柏再次颔首示意,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宴淮鹤一路沉默,穿过主宅的回廊,脚下的地板被踩出沉闷的响声。

直到走进一栋相对独立的副楼,上了二楼,宴淮鹤停住脚步,反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他转过身,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盯着几步之外神色平静的闫铭,“你没什么要说的?”

闫铭停在宴淮鹤身前一步之遥,“那是你爷爷。”

“所以呢?”宴淮鹤眼神一厉,“你要考虑什么?考虑怎么把我推给别人,还是考虑怎么在两家的‘保障’下,心安理得地跟我玩地下情?”

“我说,我回他的是‘考虑’。” 闫铭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几分。

宴淮鹤的呼吸粗重,转过身,背对着闫铭,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怕自己再多看闫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暴戾和那股酸涩。

“考虑?当年你也是这样‘考虑’,之后呢?一走了之,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件你可以冷静权衡利弊,随时摆上货架或者撤柜的商品?还是一场你兴致来了就玩两把,觉得烫手了就能干脆利落丢开的无聊游戏?”

闫铭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宴淮鹤极近的地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宴淮鹤。” 闫铭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如果我真的那么想,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爷爷用你的前程来要挟我,逼我做选择。”

宴淮鹤霍然转身,眼眶发红,“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我可以从头再来。”

“我在乎!” 闫铭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燃起了清晰的火焰。

“你听好,我在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就放弃你搏来的一切,不值得。”

“所以你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宴淮鹤抓住他的肩膀,“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闫铭轻叹了口气,将一个很轻的吻,印在了宴淮鹤紧抿的的嘴角。

“我这不是……” 闫铭的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低哑模糊,“正在问么?”

宴淮鹤整个人僵住了,满腔的怒火和酸涩都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心脏抽痛。

“那你现在知道了?” 宴淮鹤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却仍圈着他。

“嗯。” 闫铭垂下眼帘,“我一直都知道。”

见宴淮鹤仍没反应,闫铭蹙起眉,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不过,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帮我揉揉腰好不好?”

将自己半边身体重量靠向宴淮鹤,仰着脸看他,素来清冷的眉宇间染上一点生理性的难受:“你弄得太狠了,好像要断了。”

宴淮鹤满脑子的情绪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腰疼”砸得懵了一瞬,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难受”。

所有的情绪,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压不住的心疼。

“你……”

宴淮鹤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闫铭故意将领口拨开,露出颈侧留下清晰可见的齿痕还,“就右边靠下那块,特别疼。”

宴淮鹤松开了钳制闫铭肩膀的手,转而扶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揽半抱地带到旁边那张宽大的床上。

“趴好。” 宴淮鹤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闫铭从善如流地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几缕黑发凌乱地散在颈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宴淮鹤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衬衫下摆因为动作而掀起,露出的一小截腰线。

之前留下的某些暧昧红痕还在上面,衬得那片皮肤更加扎眼。

他闭了闭眼,强行驱散脑海里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温热的手掌隔着衬衫按在了闫铭方才所说的“右边靠下”的位置。

“是这里?” 他闷声问。

“嗯……往下一点,对,就那儿……嘶,轻点……”

闫铭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带着点吃痛的吸气声,身体随着他的揉按而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一点舒适的喟叹。

这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宴淮鹤的心尖上。

眼神暗了暗,揉按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唔……” 闫铭痛得闷哼一声,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眼角还带着点刚才被疼出来的水光,有些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让你揉,没让你拆。”

宴淮鹤动作一顿,对上他那一眼,手上力道倒是听话地放轻了,指腹打着圈,缓缓推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声音带着一丝懊恼,“还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抱歉,我有点没收住。”

闫铭又把脸埋了回去,“不用叫医生,丢人。你揉揉就好。”

宴淮鹤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

闫铭趴在那里,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偶尔发出一点满足的轻哼。

宴淮鹤目光落在闫铭露出的那截后颈上,白皙的皮肤,清晰的骨节,还有自己留下的印记,“阿铭。”

闫铭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刚从半梦半醒的舒适中被拉出来,带着点鼻音。

宴淮鹤掌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拂开闫铭颈边细碎的黑发,“没事,睡吧。”

闫铭再次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

宴淮鹤静静地注视着他,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柔的一吻。

仔细地为闫铭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床上的闫铭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夏日,那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不久,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作为转校生,闫铭沉默地穿过略显陈旧的操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篮球场边那道身影。

十六岁的宴淮鹤已经显露出日后凌厉轮廓的雏形,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他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撩在额前,正蹲在操场角落的灌木丛边,放下一小碟清水和掰碎的火腿肠。

一只瘦骨嶙峋的玳瑁低头吃着,闫铭知道这只猫。

闫铭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

他没有上前,只是记住了这只猫。

清晨七点半,阳光斜斜地洒进宴淮鹤的公寓。

宿醉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闫铭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走出客房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长方形的餐桌上,简直像个小型自助餐台。

左边是中式:还冒着热气的虾饺、烧卖躺在精致的竹制蒸笼里,金黄酥脆的油条,两碗熬出米油的白粥,旁边小碟子分别盛着榨菜、肉松和切得细碎的葱花。

中间是西式:可颂和丹麦酥的黄油味混着咖啡香,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甚至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就很地道的酸奶碗,缀满了蓝莓和格兰诺拉麦片。

右边居然还摆着一盒日式寿司拼盘和一碗味噌汤。

宴淮鹤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站在桌边,罕见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抬手,似乎想挠头,又觉得这动作太傻,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

“那个……不知道你早餐习惯吃什么,”他声音有点干,语速比平时快,“就……都买了点。虾饺是‘唐宫’的,听说他家早茶最地道;可颂是楼下那家法国人开的,每天限量;寿司是‘鮨一’打包的,应该还算新鲜。”

闫铭沉默地看着这桌过分丰盛、显然需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凑齐的“一点”早餐。

他拿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别!”宴淮鹤一把按住了闫铭亮着的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压在了闫铭的手指上。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一种细微却清晰的触电感,从指尖倏然窜到宴淮鹤的脊背。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收回手,力度大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迅速转过身,假装去整理那盒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寿司,只留给闫铭一个侧影,和一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闫铭的目光在那通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两秒,拉开了餐椅,“谢谢。”

宴淮鹤几乎是在闫铭坐下的同时,转回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一片可颂,用力咬了一口。

整顿早餐,闫铭吃得慢条斯理,偶尔夹一只虾饺,或者舀一勺白粥,动作间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赏心悦目了。

他察觉到对面那道灼热的视线,却始终垂着眼,只在夹寿司时,筷尖若有似无地在宴淮鹤碰过的那块三文鱼寿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精准地夹走了旁边的鳗鱼卷。

宴淮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双修长干净的手,看他用筷子,看他端起瓷碗,看他指尖轻轻擦过嘴角。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搅得他心烦意乱。

尤其闫铭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时,宴淮鹤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霍”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我吃好了,”他声音紧绷,看也不看闫铭,“碗放着,钟点工会来收。你自便。”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闫铭看着门的方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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