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恨骨

陈叙也看到了他,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铭少,请。”

就在他一只脚迈上车的同时,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突兀地响起:“闫铭?”

闫铭动作一僵,扶着车门的手收紧。

这个声音……他转过身。

几米之外,宴淮鹤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正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额发被风吹得微乱。

目光触及闫铭身旁的陈助理,那眼里的欣喜化为了冰冷的审视,“你要去哪儿?他是谁?”

闫铭没有回答宴淮鹤的问题,只是沉默。

宴淮鹤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瞬间明白过来,“你是故意支开我?闫铭,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陈叙上前半步,挡在了闫铭和宴淮鹤之间,“宴先生,我是闫老的助理,姓陈,来接铭少回家。铭少有些家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还请见谅。”

“家事?”宴淮鹤嗤笑一声,目光越过陈助理的肩膀,看向闫铭,“这家事处理完还回来吗?”

闫铭的胸口有些呼吸困难,捏紧拳头让自己保持冷静,“对不起。”

“对不起?”宴淮鹤将手中的纸袋掼在地上,精致的包装盒滚落出来。“你就只有这三个字对我说?”

往前又逼近一步,陈叙立刻抬手阻拦:“请留步。”

宴淮鹤看都没看陈助理,目光钩在闫铭身上:“看着我!闫铭,你抬起头看着我!”

闫铭拍了一下陈叙的肩膀,“我来处理。”

陈叙看了一眼闫铭,往后退开了一步。

闫铭整个人站在宴淮鹤面前,疏离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闹够了么?”

宴淮鹤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底翻涌的怒意凝固,转而变成愕然,“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难道不是吗?”闫铭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你只是我在这边无聊找的乐子。”

“乐子?我不信。”宴淮鹤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闫铭的胳膊,“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陈叙再次挡在了前面,态度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宴少,铭少必须跟我回去,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宴淮鹤将目光转向陈叙,“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带他走。”

陈叙带来的司机也已经下了车,沉默地站在车旁。

闫铭看着这一幕,是自己预想的局面,宴淮鹤的反应越激烈,自己就有更多的胜算。

自己可以退场了,将这场戏的尾声留给闫家和宴淮鹤自己去角力,他只需等待结果。

可现在,心脏那个地方在拧绞,好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我们结束了。”

宴淮鹤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混杂着雨水的湿气,“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盯着闫铭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不舍,或者哪怕是一丝被迫的无奈。

“我不信。闫铭,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

“不然呢?”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吧?”

宴淮鹤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力道松了一瞬,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闫铭看着他失神的脸,心中的的坚定有了一刻的动摇。

但他忍住了,陈叙还在看着,自己不能心软。

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宴淮鹤紧扣着他胳膊的手指,“我说,我不喜欢男人。”

宴淮鹤瞳孔收缩,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滑下,整个人像丢了魂,喃喃道:“我不信,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闫铭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陈叙,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淡:“陈哥,我们走吧。”

就在闫铭弯腰要钻进车里时,宴淮鹤赤红着眼睛低吼道:“闫铭,走了就别回来,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淌,宴淮鹤的身影被远远抛在车后,小到再也看不见。

闫铭闭上眼,“陈哥,我睡一会。”

......

闫铭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卧室里一片寂静,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没有人。

梦里的恐慌感攫住了心脏,残余的绞痛无比真实,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宴淮鹤攥着他胳膊时的力道。

这个梦魇早已是常客,只是今夜格外漫长,每一句诛心之言都清晰得残忍。

闫铭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的深潭。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心里好空,急需确认什么。

他走出卧室,听到了主卧附带的小书房,传来说话声。

闫铭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忐忑缠绕。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书房的门虚掩着。

宴淮鹤背对着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嗯,方案我看了,有几个点需要调整,投资回报率的预期过于乐观,风险因子考虑得不够周全……对,特别是政策变动的敏感性分析,要再细化……”

闫铭听了几秒,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张渐渐平息,甚至对自己刚才的梦和此刻的举动感到有些好笑。

正打算转身回卧室冲个澡,换掉汗湿的睡衣。

“醒了?”宴淮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闫铭转过身,宴淮鹤已经拿着手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

目光落在闫铭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脸色不太好,额发也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嗯,有点渴,起来喝水。”闫铭找了个理由,视线扫过他依旧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只是被按了静音。“你忙你的,我先……”

“发我邮箱,我看完告诉你。”宴淮鹤没等他说完,对着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交代了一句,直接挂断,将手机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边几上。

他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闫铭搂进怀里,掌心抚上他的后背,随即眉头微蹙,“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睡衣的棉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宴淮鹤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对比鲜明。

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围,闫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梦里那种孤绝的冰冷被驱散。

他伸出手臂,回抱住宴淮鹤的腰,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常用的沐浴露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安心。

宴淮鹤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拥住他,手掌在他后背习惯性抚拍。

闫铭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恨我吗?”

宴淮鹤抚拍他后背的手停住了,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手指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梦到什么了?”

闫铭不答,只是看着他。

梦里宴淮鹤那双赤红盛满怒意的眼睛,与此刻眼前这双深邃沉静,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眸子重叠,又分开。

真实的温度驱散了幻觉的冰冷,但他心里某个角落,依旧残留着那根刺。

“我梦到……我们高中时候了。”闫铭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怕眼前的人会消失。

宴淮鹤的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吐出一个字,“恨。”

那个“恨”字落地,像一块冰砸在闫铭心口,凉意瞬间蔓延开。

他揪着宴淮鹤前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虽然是自己问的,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钝痛感还是清晰无比。

他垂下眼,没说话,也说不出来。

宴淮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你让我成为一个笑话,我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你是第一个。”

宴淮鹤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可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那几年,我确实想过,再见到你,要怎么办。”

“想把你抓回来,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宴淮鹤的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冷静得近乎残忍,“想问问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想让你也尝尝,被抛下,被当作无物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闫铭低垂的眼睫,“我没想到你竟然敢回来,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抱歉。”闫铭不敢看宴淮鹤。

“抱歉?”宴淮鹤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诡异。

“你是指哪一件事?”他抬起手,拇指擦过闫铭凸起的颧骨,那里皮肤薄,被他擦得有些发红。

“是当年利用完我毫不犹豫的抛弃,还是指跟我再次见面时,给我下药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闫铭从未见过的的幽深。

“告诉你个秘密,”宴淮鹤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发上,灼热而压抑,“那杯酒,我一口没喝。闫铭,你凭什么会觉得我宴淮鹤,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吗?”

闫铭脊背爬上一丝凉意,“那你……那晚……”

“我怎么了?”宴淮鹤的唇贴上闫铭的耳廓,吮吸着,“我早就想上你了,想得发疯,想把你弄碎。你那天即使不给我下药,你以为,你那晚能穿着那身勾人的衣服,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闫铭的身体一颤,宴淮鹤的气息和湿热的触感,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原来如此。

全部都在这个男人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怕了?”宴淮鹤察觉到他的僵硬,他的唇离开了那已经泛起红痕的耳廓,转而咬了一下闫铭的耳垂,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现在知道怕,是不是晚了点,铭少爷?”

在宴淮鹤的唇即将离开的瞬间,闫铭侧过头,主动追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宴淮鹤的下唇。

“唔!”宴淮鹤尝到了铁锈味,是闫铭咬破了他的唇。

闫铭没有松口,反而更用力地吮吸了一下那渗出的血珠,眼神里满是癫狂的兴奋。

他松开牙齿,伸出舌尖,极慢地舔过自己唇上属于宴淮鹤的血迹。

“原来你知道啊。”闫铭的声音低哑,“你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你早就知道了,”闫铭仰起脸,“你知道我接近你是带着不纯的目的,你知道我给你下药,你什么都知道,却还陪我演了这么久?”

他笑了起来,肩膀因为发笑而颤抖,“你比我还能装啊。”

宴淮鹤舔了一下自己的唇,“是啊,因为我想看看,看看你这次能做到什么地步,我想知道你图什么?”

“图什么?”闫铭歪了歪头,“我图你恨我。”

他伸出手,抚上宴淮鹤还在渗血的唇角,“恨比爱长久,也比爱刺激,不是吗?我抛弃你一次,你恨了我11年。那我再骗你一次,再算计你一次,你是不是就能记我一辈子?哪怕是用恨的方式。”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宴淮鹤的气息紊乱,喷在闫铭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

“满意。”闫铭的笑容扩大,眼底暗流涌动,“满意到我后悔了。”

“后悔?”宴淮鹤手臂收紧,“不准!闫铭,你听着,你这辈子都不准后悔,利用了我,招惹了我,你这辈子就只能利用我一个。你敢把那些下作手段,那些虚情假意用到别人身上试试!”

“呵,”闫铭被他勒得生疼,眉头紧蹙,“宴淮鹤,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还上赶着求人利用你?犯贱吗?”

“对,我就是有病!”宴淮鹤低吼着,赤红的眼睛攫住闫铭的视线,“我被你玩了一次还不够,明知道你是带着毒回来的,我还张开嘴往里吞。”

“我一直恨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你。”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但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你,为什么就算知道你是个没心的骗子,还想要你!所以.......”

“所以,你给我听好了,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从里到外,从生到死,连你喘的每一口气,都得是我的。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一切,早就烙上我的印记了,你别想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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