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门口人影一闪,堂哥走了进来,他默默看了莫云飞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飞飞,”他扭头看着她。“本来叔叔尸骨未寒,这时候我不该提这个。可是你太不懂事了,不说你两句我心里憋得难受。”

莫云飞看看他,低下头没说话。

“小邵那小伙子不错,院里的人哪个不夸他?你今年都多大了?你姐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眼前有这么好个人还不赶紧拼命抓住,还一个劲儿的往外推。你傻呀?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莫云飞还是没说话。

“刚刚那个丫头,是你朋友?模样长得不错,就是心眼儿不太地道……”

“你别这样说她。”莫云飞瞪眼看他。

“哟哟,瞧瞧你那小样,还拿眼睛瞪我。我跟你说你哥我见得人多了,啥人啥心性我一看一个准儿。她肯定是看上小邵了,来跟你横刀夺爱来了,对不对?肯定是!”

“什么横刀夺爱?你知道什么呀就乱说。我跟邵云迪什么关系都没有,胡说什么呀?”莫云飞本来心情就乱糟糟的,听他这么一说,萦绕在心头的无名怒火像烈火烹油般升的更高,她气恼交加,狠狠推了堂哥一把,堂哥没有提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头“咚”的一下撞到了墙上。

堂哥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哎呦哎呦”的叫唤着爬起来,捂着头咧着嘴冲着她叫:“你这丫头,你咋只知道跟我横呢?你说她不是横刀夺爱,傻子都能看出来小邵喜欢你,她会看不出来?你个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你还推我?气死我了你。”

莫云飞气鼓鼓的瞪了他一会儿,把头埋进俩膝盖里不说话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丫头。哥是疼你才说你几句。什么都能让,就是这个感情不能让。我一个大老粗都明白的道理,你一个大学生不明白?那就是你发扬风格让给她,那人家小邵能愿意吗?……你听哥的,好好待人家,将来你和婶子跟着他到省城去,我老叔泉下有知也安心了……”堂哥又絮叨了好久才出门而去,莫云飞觉得心更乱了……

那天晚上邵云迪没有回江源,大娘将他安排在了西屋最靠北的一间小卧室里。他好像还在生莫云飞的气,把自己关进房间再没有出来。半夜时莫云飞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身边走过,她想睁开眼睛,无奈一双眼皮重的像泰山一样,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呼呼睡着了。

清晨醒来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男士羽绒服,她问堂姐:“棉袄是谁的?”

堂姐不说话,只是抿着嘴望着她身后笑,她一扭脸,看见了邵云迪。他阴沉着脸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兀自俯身拾起羽绒服,穿在身上走了出去。

一整天下来,邵云迪都没有跟莫云飞说话。他白天就在院子里帮着做一些杂活,偶尔会在没人注意时盯着莫云飞默默发呆,等到莫云飞察觉时便飞快的将目光移开,不给她一点儿表示歉意的机会。

莫云飞到现在才发现她对邵云迪竟是不了解的,最起码不是像她想的了解的那么透彻。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过,严格的说,她从来没有见他对任何人这样过,沉默、冷淡、不闻不问。这种现状让她无比懊恼,胸腔里像有一团浊物堵在那里,她几乎要疯掉了。

更糟糕的是,就在葬礼的前一个夜晚,她竟然感冒了。

那天夜里举行了遗体入棺仪式,遗体虽然已经火化,却仍然按照家乡的规矩在经过了净面、整衣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后,莫爸爸的遗体被安安稳稳的放进了棺材内。到了大约凌晨两三点钟时,莫云飞被冻醒了,感觉头痛,喉咙也痛,全身上下竟然都是酸痛的。她挣扎着起身想去喝点水,不料一阵头晕眼花,竟差点儿栽倒在地。

她吓得不敢动弹了,只好喊窝在另一侧的堂姐,让她帮自己拿感冒药过来。堂姐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竟烫的吓人,吓得堂姐一溜烟儿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家里的人就挤了一屋子,就连久不下床的妈妈也被人搀着过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莫云飞更是头昏脑胀,不胜其烦。没有人发现邵云迪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走到莫云飞身边,看了看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身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拿着药再次进来:“张嘴。”他蹲在她身边,把药倒在瓶盖里放到她的嘴边。

不知道为什么,莫云飞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邵云迪明显愣了一愣,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声音不自觉的轻柔了许多:“把药喝了。”

莫云飞乖乖张开了嘴,就着堂姐递过来的一杯水,把药咽了下去。

邵云迪思索了一下,转身对大伯大娘说:“大伯,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也不懂咱们家乡的规矩,所以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你们不要生气。可飞飞现在发着高烧,今天又是出殡的日子。我想,趁着现在天还没有亮,能不能让飞飞先到屋里休息一会儿,等烧退了再让她出来,好吗?”

“什么规矩不规矩,人都生病了,还讲什么规矩?”堂哥张口说道。

“就是……”堂姐也在一旁帮着腔。

“那好,那就到我们那个屋去休息一下。来,小霞,你扶着点儿飞飞。”大伯点点头答应了。

“大伯。”邵云迪一把拉住大伯的胳膊,“能不能让她到我的房间里去?”

“啊?”大伯一下愣了。

“不瞒大家说,以飞飞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到葬礼结束,我包里边有药,我现在需要马上帮她补液——也就是打点滴来增加体力。你们那个屋人太多,会影响她休息。您看……”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大伯。

“这……”大伯转身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莫妈妈,等着她发话。

“小邵,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莫妈妈虚弱的说。

大家把莫云飞搀到邵云迪住的房间,扶她躺在床上。邵云迪从床下拿出一个包,打开一看,大家都惊叹了起来。包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药,消毒用品、血压计等医疗用具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功能齐全的医药箱。原来他昨天回去就是为了配备这些东西,因为莫云飞跟妈妈的身体状况已接近透支,他不得不防。邵云迪取出药和注射用的用具,动作熟练的排液、扎止血带、选择血管、消毒皮肤,后抓起莫云飞的手,准备穿刺。莫云飞往回缩了缩手,幽幽的说了句:“你技术行不行啊?我……我怕疼。”

“瞧你那点儿出息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右手持针,毫不犹豫的扎了下去。

“啊……”手上一阵刺痛,莫云飞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邵云迪麻利的固定好针头,回头对大家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叫你们。”

大家鱼贯而出,大娘犹豫着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儿子给拉了出去。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邵云迪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莫云飞静静的望着他的背影,从后面看,他的一切依然是那么完美,只是无形中透着一种无声的孤寂和落寞。

“想不到你扎针的技术还不错,实习的时候没少给小护士们献殷勤吧?”他不理她,她只好自己寻找话题。

他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没理会她的嘲笑。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她咬着下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你不是不想理我吗?”他没有回头,闷闷的说。

“谁说的?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她装模作样的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没有啊。”

“还需要用嘴说出来吗?傻子都看得出你的态度。”他瓮声瓮气的说。

莫云飞沉默了。

昨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伤了自尊,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没有在暴怒之下一走了之,她知道,他还是为了她。他再一次忍受了她对他自尊的践踏,还是因为他喜欢她,不忍心在她最难最伤心的时候弃她而去。她纵使无法回报他同样的爱,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对他,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昨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他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她又说道。

他仍然没有回头。

“哎,邵云迪,你怎么变成这么小气了?我都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不理我?”她再次扯了扯他。

没想到他不但没有转过身来,反而把身子挪到了离她更远一点的地方。

这下莫云飞彻底躺不住了,她忍着一阵阵眩晕挣扎着坐了起来,伸手去拉扯他的胳膊:“要不然你打我几下出出气,来,狠狠打……”

邵云迪挣扎着一扭身,在灯光的映照下,她赫然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她一下慌了,顾不得手上还扎着针,两只手用力把他的脸扳了过来。

“你怎么……你哭了?你哭什么呀?”

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因为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天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涌出了眼眶,听见她温言软语的说“对不起”,听着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他突然就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心痛,一种从来未曾感觉过的委屈和酸楚充斥着他的胸腔,刺痛他的双眼,让他忍不住泪水潸然。

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听着他像个孩子般在她耳边轻轻啜泣,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伤心的哭,听着这哭声,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原本焦躁烦闷的心突然变得像静谧的湖水般平静柔和。

她知道,他原谅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僵在那里了,他才平静下来,抱着她的手却不舍得放开。她推推他:“邵医生,你都快要把病人给勒死了。”

他反应过来,慌忙松开她,红着脸查看她扎针的地方。还好她理智尚存,那只手一动也没敢动,要不然她的手又要遭殃了。

“被你这么一闹,我都出汗了,头也不那么痛了。”她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没有那么烫了。他扶她躺下,帮她把被子盖好,她安静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老看我干嘛?”他的脸红了。

“你好看呗。咦?邵云迪,你居然会脸红?”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他呵呵的笑。

“当心你的手。”他气急败坏的抓住她,脸却更红了。

她才不怕他,继续吃吃的笑。他无可奈何的望着她,心却跟着她变得温柔起来。他靠近她,手抚向她的脸,她止住了笑,眸光安然恬静,他最后用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闭眼睛睡觉。”她乖乖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屋子里随即陷入一片寂静,她翻了一个身,沉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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