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女装的黑历史

他再次睁开眼睛,是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时喻已经坐起来,靠着我的床头发呆。仅仅一夜过去,他上去就疲惫了很多,大概压根没睡好。

这也正常,我的床板上压根没有床垫,只有一层很薄的海绵,我一开始也不习惯,夜夜失眠,是后来每天打工太累了,才能一沾枕头就着。

所以我想时喻该离开了。

但时喻一动不动,像静止了一样,一直留在这里。

我等到早饭时间,他不吃东西,午饭时间,他也不吃东西,晚饭时间……我想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以前小彤对我提起过,时喻过去十几年间都在国外生活,是近几年才回国发展的,他对这边的饮食不太习惯,口味又挑剔,加上作息不规律,给自己落下了胃病。

现在一虐待起自己的身体,他这么来劲。

我不敢想时喻皱眉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因为胃病犯了,努力地站在他旁边,挥舞起手臂。我想能不能靠自己带来一阵阴风,把时喻吓走。

但很显然,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是老天爷开眼,忽然从外面刮来一阵大风,吹倒了桌上的相框,才引起时喻的注意。

他抬手,把相框扶起来,本还双眼无神,一拿起相框,忽然像被钉在原地,愣住了。

我看到那相框,也想起来,那是我最珍惜的一张照片——我小时候跟忙碌的父母难得有机会一起去游乐园玩,拍下的合照。

我记得那时候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信息登记错了,误以为我是个小姑娘,准备了一排公主裙。无比期待这次与父母出游的我,一见没有王子装,感觉完美的一天被破坏,哭闹起来。

工作人员自然是赶忙给我和父母道歉,但小孩子身量各不相同,各个型号的服装本就紧缺,那天剩下的王子装里恰好没有了我的尺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完美的方案。

最后,还是通情达理的爸爸妈妈主动解了围,他们没有怪罪工作人员,而是对我说:宁宁穿裙子也很可爱,即便是男孩子,也永远是他们心里的小公主。

我就这样被哄着穿上了小裙子,半信半疑地由着别人给我打扮,成了个短头发的“小公主”。

一直到牵着父母的手入了园,感觉路过的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有意无意地看我,有的还会对我露出笑意,我才觉得有什么不妥,躲在父母身后不肯出来。没想到他们见了我这样,却好像更开心,笑着说宁宁太可爱了,一定要留下一张合照,由此才有了这张照片。

这样的童年糗事被人看到,我多少还是觉得尴尬,想要时喻赶紧放下,没想到时喻却盯着那张照片,出了神。

他不仅看得很仔细,还顺着相框边缘的痕迹,找出了我垫在下面的另一张照片:是那天与许青竹的合照。

我与许青竹说是青梅竹马,的确是不掺水份的。早在我还牙牙学语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就交情很深了,是多年合作伙伴。

后来许青竹家里出事,父母离婚,产业在他父亲手上,转移去了海外,母亲只分得他的抚养权和很少一部分财产,更多的是债务,还给他改了姓。我们两家从此没了利益牵扯,只剩情谊。

父母觉得许青竹身世可怜,许阿姨身上背债,也不容易,就经常叫许青竹来我家住,叮嘱我要多照顾他,不能欺负他。

我从那时开始与许青竹结识,成了玩伴。

那次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园,父母也特意想着要带上许青竹,但许阿姨工作忙,不好请假,又不好意思让我们家全程照顾,就委婉地让许青竹谢绝了父母的好意。

我那时原本遗憾不能跟他一起,但后来想到自己穿了裙子,又觉得庆幸。

许青竹要是看到我这样,一定笑话死我!

没想到,逛着逛着,我却忽然在游乐园内见到了落单的许青竹。他看上去像一个人来的,正在街边的长椅上发呆。

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没想到许阿姨最终还是允许许青竹出来玩,这下也无暇顾及自己的模样,赶紧想跑过去打招呼。忽然感觉父母在背后按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妈妈说许青竹没告诉我,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在,我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反而不好,要学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爸爸也说让我先给许青竹打电话,问过他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再做决定。

我赶紧点头,翻出他的号码,拨过去问。

许青竹接到我的电话,好像特别开心,语气里都是止不住的雀跃,说他其实真的很想跟我一起玩,只是妈妈不高兴,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去。只要我邀请他,他都愿意,他这就去找我。

我也很高兴,赶紧说不用许青竹动身,我知道他在哪里,换我去找他,但条件是他看见我以后,不许笑我。

他虽然好像觉得奇怪,但听到我要去找他,满口答应,说会一直等我。

我当然是拍着胸脯保证。

我一定会去找他的,一定一定,绝对不会食言。

我收起手机,就对爸爸妈妈道别,要他们去过二人世界,我跑去找许青竹玩。

一溜小跑到他面前,我额头都冒出一点汗,感觉脸颊烫烫的,但依然兴奋:“我找到你啦!”

我举起手里的铁罐糖果,双手捧着放在他眼前:“你快帮我打开,我想吃这个。”

面前的男孩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我的模样,眼睛都睁大了一点,愣怔着没有说话。

我赶紧催促他:“快点呀,我现在就要吃。”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下揭开糖果罐,把盒子递给我。我于是按住他另一只手,扶着糖果罐把几颗漂亮的水果糖倒在他那展平的手心里:“你先尝尝。”

他犹豫了一下,乖乖把一颗塞进嘴巴。

我也从他手心里拿了一颗,放进嘴巴。甜蜜的滋味一下满溢在口腔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甜不甜?”

他看着我,却半晌没说话,糖果在嘴里都融化了大半,他也没支吾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担心的事——许青竹会不会笑话我穿女孩子的衣服……

这下,他是在忍着不笑话我这滑稽模样吧?!

我一时有些脸红:“你,你不许笑!就算觉得我这样很好笑,也不许!”

没想到,往常总是爱逗我欺负我的许青竹,这次却真的没笑,而是结结巴巴地说:“你很好看……”

我一下子因为他这句话原谅了他一直盯着我看,高高兴兴地去拉他的手,要和他一起去坐过山车:“我们快走吧,好不容易今天可以出来玩,一定不能浪费!”

许青竹被我拉了一下,还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像傻了似的,我赶紧又使了点力气拉他起身:“走呀走呀。”

“我……”

“哎呀,你怎么这么慢吞吞的,你再不快一点,我要自己去玩了。”

“你……想跟我一起玩吗?”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但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是点头:“当然啦,许青竹,你不是说很期待来这里玩的吗?”

“我……”

终于,许青竹还是被我拉动,跟着我一起去玩了。

虽然,他那天反常地有些话少,好像心事重重,但夜幕降临,即将闭园的时候,还是对我说:“今天很开心。”

我重重点头:“当然,我也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着我,说:“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我觉得奇怪,今天这家伙诡异地扭捏,以前他跟我滚来滚去地打架都是常有的事,这不过一个拥抱,有什么不行?

“可以啊!”我直接扑上去抱住他,“怎么样,抱女孩子是这种感觉,你不知道吧。”

许青竹一下耳朵就红了,结巴着说:“我……不知道。”

我当他在害羞,想捉弄他,得意地叉腰大笑起来:“青竹哥哥,你脸红了。”

说罢,我不等他反应,就拉着他去找我父母,要他们用拍立得给我们留下一张合影。

许青竹开始显得有些抗拒,后来听到我说拍两张,他一张我一张,谁都不给,要自己留着,才忽然同意,站得笔直跟我合了影。

临别的时候,父母说要一起送他回去,顺便去我家吃饭,许青竹却拒绝了,他悄悄对我说,今天他是偷跑出来玩的,如果让父母送他回去,就会被发现,会挨骂。

我顿时会意,答应帮他隐瞒这个秘密,也对父母提了要求,不让他们提今天的事。

我爸妈都很信任我,听我这样说,并不问原因,都同意下来。

这相框后面的照片,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灿烂,挨着许青竹,裙子边都很没形象地飞起来,露出里面带花边的衬裤,像一朵撑开的蘑菇,但胜在小孩子眼睛大,脸颊圆圆的,看上去倒没什么违和感,还真像个小姑娘。

我不知道时喻一直死盯着这两张照片看,是不是看出我是里面这个“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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