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骗子
早该发现什么？
我到底有多贱吗……
“我早该发现的……”
“我早该发现的……宁越，我早该发现……”
他在愣愣地重述这句话几遍以后，忽然肩膀一垮，撑着椅背蹲了下去。
我以为他低血糖了，赶紧去看他有没有失去意识，万幸时喻还醒着，但状态也没有很好。他整个人呈一个蜷缩的姿势，像丢了魂一样蹲在地上，看着手中掉落在地的便签纸。
“宁越……”
“宁越。”
我在这儿啊，时喻。
他听不见，依然对着这堆纸喊我的名字：“宁越。”
那——要是你不喜欢我把你的周边送给别人，不然就烧给我？虽然这好像对你来说有点不吉利。
“宁越……你不该写这些东西的。”
噢。
“如果你不要这么蠢，不要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前人后压根不一样的人……”
那我早就死了呀，时喻。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早在我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天，我可能已经万念俱灰，自杀了。
他忽然噤了声，而后猛地急促呼吸起来，瞳孔颤动，“我……我……”
我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脸上有冷汗往下滴，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
我想他大概想说他也就不必为此愧疚。
他说的对，他是有点倒霉，摊上我了。
滴滴滴——
忽然，他的手机响起一连串信息提示音，我赶紧飘到桌前去看。
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希望这不要是我的银行卡转不出钱的消息，就算是仨瓜俩枣，被充公了我也会心疼的，还不如给时喻！
时喻先我一步一下抓过手机，我扑了个空，只好又跟着他的动作折返，碎碎念起来：“你快去拿我的手机转钱吧，再慢点银行收到消息就晚了。”
而后，我看清了时喻手机上跳出的消息。
「小彤：医生说呼吸衰竭先兆了」
「小彤：情况恶化得太快了」
「小彤：可能等不到天明」
「小彤：哥，你还来吗」
时喻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他没回复。
那大概是不想去吧。
原来是这样，时喻是不想沾我的晦气。的确，一想到我是个死人了，看见这些信息只会觉得膈应吧。
“我去不了……宁越，我去不了，我怎么能看着你死，我还没找你算账。”
对不起噢……
“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跟夏阑上床，让他来刺激我，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还跟许青竹纠缠，分明只要一句话，你就随时能回去做回他的未婚夫，你压根不是真心实意地只喜欢我……如果你要那这些日记来做戏，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宁越，死之前，耍我这一通，好玩吗！”
他斩钉截铁，下一秒又自己跟自己打架，崩溃地捂紧额头：“可你明明已经得手了，为什么还要走……宁越，是你说你一辈子都喜欢我的，可是你的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时喻把手心里的遗书攥成一张废纸，好像很难受地拧眉。
“死对你来说就有这么容易吗？”
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时喻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我小房间的卫生间方向冲去，我听见水龙头被他粗暴地拧开，“吱呀”一声，而后水流急促，稀里哗啦地掩盖住他痛苦的呕吐声。
时喻难受到吐出来了。
原来我让他这么恶心。
……
我本来应该是这么想的。
可是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说，人难过的时候就会想吐，而且照经验之谈，我难过的时候，胃就会不舒服。
这个念头像火花似的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时喻真的在为我的死而伤心。
他明明从来不关心我，总是看上去对我毫不好奇，毫不关心，今天是第一次，听见他问起有关我的事，想知道我的想法，甚至他会难过生气到情绪失控，有生理反应。
我忽然觉得奇妙。
生前没有得到过一次正眼相待，死后居然还能有人为我的死而感到不解，感叹我死得容易，还是时喻。
我的生命会因此产生更多一点重量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得不到答案的时喻会比我更迷茫。
所以我又心软了，不忍心时喻的问题掉到地上，无人应答，情不自禁地朝他的方向轻轻开口。
我的声音在湍急的水声中很微弱，但本来也只说给我自己听。
“我……当然还是喜欢你啊，时喻。当然还是把你当成我的偶像，当成我生活中的信仰。只论做偶像，你做得其实很好，想跟你睡觉，把你当成我的幻想男朋友，是我越界又出格，自找罪受。死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你看，我都舍不得走……”
“骗人。”
我吓了一跳。
时喻忽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
这句“骗人”好像在回我的话似的，但很快我发现他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就知道只是巧合，时喻只是在自言自语，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宁越，其实你还是在骗人吧，你说喜欢我是骗我的，对，你本来喜欢的也是那个偶像时喻，不是我。”他垂着脑袋，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上，低声说，“自己骗自己，假装喜欢我这种人是不是很累，累到你宁愿去死了，也不愿意为了我活下来吗……其实你压根不在乎，你都能抛下一切去死了，压根没什么是你在乎的……”
他又拿起我的遗书，手停在我遗书的标题上，盖住了宁越二字，把它们洇湿，模糊。
“我其实还在等你来质问我，要我给个说法。但你什么都没问，倒显得真的很爱我一样。”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过也有可能是你还爱许青竹，你不舍得怪他做了那一切，顺便原谅了我。原来事情的真相，背后的真凶，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为此庸人自扰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他的话音渐低，渐渐与夜的宁静融为一体，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躺在我的小床上，躺在我这个死人刚躺过的地方，摸着身下冰冷僵硬的床单，闭上了眼睛。
我无法睡觉，只能蹲在床边看着他。
看见他闭着眼睛，不知睡着没有，但是忽然眼睛里滚出两颗雨水，顺着修长的睫毛滑落。
我怀疑地抬头去看天花板，没发现我家漏水，今天外面也不下雨。
我重新看向时喻。
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只好叹了口气。
想到今晚我听到，时喻的手搭在眼睛上，喃喃自语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道就不走了，其实该留下来问问你的，到底为什么要跟我上床，要是问到了就好了。”
早知道，早知道……
自从我死了，这三个字就像梦魇一样缠住我，它们自带一种奇妙的魔力，使人永远不得安宁，让你在想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处在万丈深渊，不得解脱。
但我没想到，原来时喻这个活人也会说这三个字，他也有想回到过去的时刻，也有后悔做过的决定。
我伸手拨了一下他额角戳眼皮的碎发，一连几下，什么也没改变。
你看，早知道，我就再碰一下你的头发，摸摸它是软还是硬，再离开你了。
——
有个说法是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应该不是科学。
我到底有多贱吗……
“我早该发现的……”
“我早该发现的……宁越，我早该发现……”
他在愣愣地重述这句话几遍以后，忽然肩膀一垮，撑着椅背蹲了下去。
我以为他低血糖了，赶紧去看他有没有失去意识，万幸时喻还醒着，但状态也没有很好。他整个人呈一个蜷缩的姿势，像丢了魂一样蹲在地上，看着手中掉落在地的便签纸。
“宁越……”
“宁越。”
我在这儿啊，时喻。
他听不见，依然对着这堆纸喊我的名字：“宁越。”
那——要是你不喜欢我把你的周边送给别人，不然就烧给我？虽然这好像对你来说有点不吉利。
“宁越……你不该写这些东西的。”
噢。
“如果你不要这么蠢，不要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前人后压根不一样的人……”
那我早就死了呀，时喻。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早在我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天，我可能已经万念俱灰，自杀了。
他忽然噤了声，而后猛地急促呼吸起来，瞳孔颤动，“我……我……”
我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脸上有冷汗往下滴，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
我想他大概想说他也就不必为此愧疚。
他说的对，他是有点倒霉，摊上我了。
滴滴滴——
忽然，他的手机响起一连串信息提示音，我赶紧飘到桌前去看。
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希望这不要是我的银行卡转不出钱的消息，就算是仨瓜俩枣，被充公了我也会心疼的，还不如给时喻！
时喻先我一步一下抓过手机，我扑了个空，只好又跟着他的动作折返，碎碎念起来：“你快去拿我的手机转钱吧，再慢点银行收到消息就晚了。”
而后，我看清了时喻手机上跳出的消息。
「小彤：医生说呼吸衰竭先兆了」
「小彤：情况恶化得太快了」
「小彤：可能等不到天明」
「小彤：哥，你还来吗」
时喻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他没回复。
那大概是不想去吧。
原来是这样，时喻是不想沾我的晦气。的确，一想到我是个死人了，看见这些信息只会觉得膈应吧。
“我去不了……宁越，我去不了，我怎么能看着你死，我还没找你算账。”
对不起噢……
“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跟夏阑上床，让他来刺激我，一边说喜欢我，一边还跟许青竹纠缠，分明只要一句话，你就随时能回去做回他的未婚夫，你压根不是真心实意地只喜欢我……如果你要那这些日记来做戏，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宁越，死之前，耍我这一通，好玩吗！”
他斩钉截铁，下一秒又自己跟自己打架，崩溃地捂紧额头：“可你明明已经得手了，为什么还要走……宁越，是你说你一辈子都喜欢我的，可是你的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时喻把手心里的遗书攥成一张废纸，好像很难受地拧眉。
“死对你来说就有这么容易吗？”
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时喻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我小房间的卫生间方向冲去，我听见水龙头被他粗暴地拧开，“吱呀”一声，而后水流急促，稀里哗啦地掩盖住他痛苦的呕吐声。
时喻难受到吐出来了。
原来我让他这么恶心。
……
我本来应该是这么想的。
可是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说，人难过的时候就会想吐，而且照经验之谈，我难过的时候，胃就会不舒服。
这个念头像火花似的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时喻真的在为我的死而伤心。
他明明从来不关心我，总是看上去对我毫不好奇，毫不关心，今天是第一次，听见他问起有关我的事，想知道我的想法，甚至他会难过生气到情绪失控，有生理反应。
我忽然觉得奇妙。
生前没有得到过一次正眼相待，死后居然还能有人为我的死而感到不解，感叹我死得容易，还是时喻。
我的生命会因此产生更多一点重量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得不到答案的时喻会比我更迷茫。
所以我又心软了，不忍心时喻的问题掉到地上，无人应答，情不自禁地朝他的方向轻轻开口。
我的声音在湍急的水声中很微弱，但本来也只说给我自己听。
“我……当然还是喜欢你啊，时喻。当然还是把你当成我的偶像，当成我生活中的信仰。只论做偶像，你做得其实很好，想跟你睡觉，把你当成我的幻想男朋友，是我越界又出格，自找罪受。死对我来说也不容易，你看，我都舍不得走……”
“骗人。”
我吓了一跳。
时喻忽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
这句“骗人”好像在回我的话似的，但很快我发现他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就知道只是巧合，时喻只是在自言自语，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宁越，其实你还是在骗人吧，你说喜欢我是骗我的，对，你本来喜欢的也是那个偶像时喻，不是我。”他垂着脑袋，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上，低声说，“自己骗自己，假装喜欢我这种人是不是很累，累到你宁愿去死了，也不愿意为了我活下来吗……其实你压根不在乎，你都能抛下一切去死了，压根没什么是你在乎的……”
他又拿起我的遗书，手停在我遗书的标题上，盖住了宁越二字，把它们洇湿，模糊。
“我其实还在等你来质问我，要我给个说法。但你什么都没问，倒显得真的很爱我一样。”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过也有可能是你还爱许青竹，你不舍得怪他做了那一切，顺便原谅了我。原来事情的真相，背后的真凶，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为此庸人自扰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他的话音渐低，渐渐与夜的宁静融为一体，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躺在我的小床上，躺在我这个死人刚躺过的地方，摸着身下冰冷僵硬的床单，闭上了眼睛。
我无法睡觉，只能蹲在床边看着他。
看见他闭着眼睛，不知睡着没有，但是忽然眼睛里滚出两颗雨水，顺着修长的睫毛滑落。
我怀疑地抬头去看天花板，没发现我家漏水，今天外面也不下雨。
我重新看向时喻。
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只好叹了口气。
想到今晚我听到，时喻的手搭在眼睛上，喃喃自语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道就不走了，其实该留下来问问你的，到底为什么要跟我上床，要是问到了就好了。”
早知道，早知道……
自从我死了，这三个字就像梦魇一样缠住我，它们自带一种奇妙的魔力，使人永远不得安宁，让你在想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处在万丈深渊，不得解脱。
但我没想到，原来时喻这个活人也会说这三个字，他也有想回到过去的时刻，也有后悔做过的决定。
我伸手拨了一下他额角戳眼皮的碎发，一连几下，什么也没改变。
你看，早知道，我就再碰一下你的头发，摸摸它是软还是硬，再离开你了。
——
有个说法是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应该不是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