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似乎是听李金库说到这儿,才想起来李玉华,白玉凤松了手,失魂落魄似地嘀咕:“玉华、玉华呢?”

也不管李金库了,直接转身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才想起找李玉华,自然是找不着了,白玉凤在胜利二队打听了半天,才有人说好像在公社见过李玉华,看起来是坐车去县里了。

都到下班了,白玉凤急急跑到县公安局,报警说闺女不见,是让人贩子拐走了。

人贩子拐人是大事儿,当班的公安自然要好好记录在案,可是问来问去却听出来事儿不大对,啥是人贩子拐走了,分明就是另有内情。

“我说,你闺女14,你要让她嫁人是吧?”

“不是不是,是先定亲过两年再结婚……”

“哦,过两年,那刚才你说的啥姑爷要留家里住一宿是咋回事啊?”

白玉凤进过看守所,看着公安就怕,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就是想说个谎也不知不觉把真话都突鲁了出来。

等听完了,办案的公安看看笔录,真是要笑了:“我看啊,你闺女不是让人贩子拐,而是不想让你们卖,自己跑了吧?得了,我给你们立个案,你就先回去吧,等有消息了我们再通知。”

白玉凤还想说那得立刻给找回来啊,可办案公安哪管她那一套,直接收拾案宗走人,白玉凤也只能傻呆呆地出了公安局。

“跑了?怕我把她卖了?咋能呢?我闺女咋能这么对我?我都和她说好了啊,就是个假定婚,回头咱也不嫁呀!不就是哄点钱吗?顶多也就一晚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就当是被狗咬了下,以后还不是一样……咋就会跑了?咋就会跑了呢?”

走了一路念叨了一路,等回到医院,白玉凤还一个劲地念叨这个事儿,看着她的人都以为她魔障了,还劝她“不管发生啥事儿了,也得为儿子保重,你儿子那病可是难,这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呢!现在这一天打营养吊针吊着命,要是再不醒过来可不是糟了!”

如梦初醒似的,白玉凤终于回了点心神,却没把心思放在照顾儿子身上,而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回胜利二队,闯到夏家让夏飞仙拿医疗费出来。

自打听说李金库把钱全拿去赌了,夏飞仙的牙就更疼了,心疼钱她又不肯去医院,只靠止疼片撑着,还是夏明慧买了甲销锉让她吃,又配了牛黄去火片,才算是撤了点火。

结果白玉凤闯进门来,一张嘴就让夏飞仙再拿五百块钱给李拴柱看病,夏飞仙一下就火了。

“我哪儿来那么大的脸?还敢再跑来要钱?当初怎么说的,你们不是签了承诺书吗?不是说了会带拴柱去市医院做手术吗?”

被夏飞仙连声逼问,白玉凤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道:“那钱让他爸拿去赌了,我家拴柱还在医院躺着呢,他是被夏明慧弄伤的,当然得你们家拿钱给他看病了!”

“我呸,不要脸的玩意儿!当这儿是哪儿,跑这儿来讹人了!我告诉你,白玉凤,当初那五百块钱是错你们的,弄没了你们也得还!还有,你家柱子是让他妹推下河撞到头的,和我们慧儿没关系!”

“啥?你说啥?”白玉凤都蒙了:“咋说是玉华推的?”

“还咋?你要卖闺女,你闺女就要跑,你儿子去拉扯就被她推下河了呗!还问为啥?你也不拍拍自己的胸脯问问,有你这样的吗?要卖闺女,还要卖她的初夜,你咋不去当老鸹子呢?见过恶心的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别说和你说话,你就是迈我的门,我都嫌脏……”

嘴上骂着,夏飞仙摸上扫炕条帚,抬手就打:“滚出去!滚出去——你再敢进门我打断你的腿。”

张长康见状,也忙拉扯白玉凤:“快走!你们家那破事少闹上我们家……”

被夏飞仙赶出门,白玉凤直接就在夏家门口开嚎上,嘴里只是不干不净地骂夏飞仙、骂夏明慧,说他们娘俩害了她儿子,现在还不给看病。

要说,这样的热闹在胜利二队是人人爱看,要是往常白玉凤这么闹,大家伙都得围过来看,多半还会帮着损两句夏家母女。

可是旁边张家的探头看看,撇撇嘴就又缩回头去了。

有那听到动静过来的,一看闹事的是白玉凤,忙裹紧大衣领,抄了手:“还不回家去!咱又不是闲的,听她在这胡咧咧……这人啊,做事真得拍良心……就那样,也配当妈?”

白玉凤这回是彻底蔫了,骂人的声儿越来越低,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等到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偶尔有两声狗叫传来,竟再没一个人来看热闹时,她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裹紧了棉大衣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家。

眼看着就快过年了,别人家都是高高兴兴的,可是就只要她家一片愁云惨雾中,别人家都是热锅热灶,只有她家是冷冰冰的,炕上冷得让人打哆嗦。

也不烧炕,白玉凤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流着眼泪哭到睡过去,等到第二天起了炕,额上火热一片,已经冻得发烧了。

烧得脑子都迷糊,但记着儿子还在医院呢,白玉凤胡乱吃了点药就又去了县里。

“还有拴柱呢,还有柱子呢!”嘴里念叨着,白玉凤扶着墙,勉强挺起身,却被急匆匆跑来的大夫撞上。

眼看大夫是往李拴柱病房跑的,白玉凤吓了一跳,忙拉住大夫问是怎么了,那大夫一回头,认出白玉凤:“好了好了,醒了……”

白玉凤大喜,忙跟着跑进病房,就看到坐在床上正接受大夫检查的李拴柱。

“柱子啊!你可醒了……”白玉凤哭嚎着扑过去,要扯儿子,却不想李拴柱竟是畏缩地一缩脖子,避开了白玉凤的拉扯。

白玉凤一愣,忙又哄儿子:“柱子啊,我是妈呀,妈呀!你咋了?”李拴柱是傻,可是还是认得家里人的,平常更不会这样避着白玉凤。

听到白玉凤叫了,可李拴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头呆脑地往后缩。

正在检查的大夫就皱起眉了:“淤血压迫神经,很有可能会造成短暂失忆,还有……可能会造成神经受损——你看,同志,我们之前就说让你们去市医院做手术了,现在这样,要是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办啊?”

白玉凤打了个机灵,眼睛直磕巴,突然就厉声吼起来:“你们说我儿子傻了?被你们医院治傻了!”

她这么一吼,大夫都不敢回话了,过了半晌才沉吟道:“他这个病症……”

“你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把我儿子治傻了,你们就得管到底!不行,赔钱、赔钱……我儿子让你们害成这样,你们别想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就没完……”

说着话,白玉凤直接就倒在地上了,拍着大腿开哭,又是骂医院都是庸医,又是骂医院乱用药,把她儿子毒傻了,哭着骂着还得用手擤着大鼻涕往地上甩。

看着白大褂角上被甩上的鼻涕,那大夫直拧眉毛,他啥时候碰到过这种泼妇啊!想劝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可是这个时候,他不劝又能怎么办?

勉强蹲下身,他劝道:“同志,你儿子也不一定就是傻了,还得看后续治疗,那个,我建议你还是去市医院……”

他话都没说完,白玉凤已经一扭头,一把抓上他的脸:“臭不要脸的!想把我们娘俩哄出医院就不用负责了是吧?休想!我告诉你,老娘今个就赖在你们这儿了,说个谎也不也别想把我们娘俩赶出去……”

没防备,被白玉凤抓了个满脸花,大夫也是又气又急,连连后退,捂着脸,看白玉凤像看母夜叉似的。

白玉凤还不解恨,跳起身,追着想要打人,可是她还发着烧,这么突然一跳起来,头一晕,直接就栽倒在地了。

她这么一栽倒在地不要紧,倒把那大夫吓坏了,忙举手表清白:“我可没碰她啊,你们都看到了,是她打的我……”

甭管谁打谁,人这么晕过去了,肯定是不可能送出医院了,得,白玉凤这回也住院了。

白玉凤醒来时,头还有点迷糊,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了。

转过头,看看旁边病床上睡着的李拴柱,白玉凤深感欣慰。

自家儿子虽然傻,可是这傻得也是正合时宜,这要不是突然就不认识她了,她怎么能想到把这黑锅往医院里栽啊?

这回好了,儿子就是被医院治傻的,他们说啥也得负责到底,这回肯定得让医院多赔点钱——多少呢?五百?不中,怕是医院说啥也不可能给的。那要三百?两百?

白玉凤正在心里盘算要多少钱,就听到外头有说话声。

“小温,你能确定那个病人之前就是智商有障碍?”

“确定,院长,那个李拴柱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这件事只要到胜利二队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绝不是因为在我们医院治疗出的问题。”

白玉凤瞪大眼,捏着手,恨不得爬起来就去扇温淑芳,撕了她的嘴。

臭婊子,她到底哪儿得罪了她们姐俩,居然这么坑她。

也没心思再听外头又都说了什么,白玉凤咬着牙,等外头安静下来,一古鲁爬起身,凑过去看看李拴柱,看他还在睡,松了口气。

李拴柱睡得很香,这会儿还在打呼,虽说鼻涕泡泡直吹,可看在白玉凤眼里却那么可爱,忍不住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子,白玉凤小声道:“乖啊,你好好呆在这儿,医院敢咱娘俩钱,你绝不走。”

用头巾包了头,白玉凤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一路上避着医院的人,悄无声息地出了a医院。

等医院发现白玉凤把儿子丢在医院就那么跑了,已经是第二天的事儿了。

像这样把病人丢下,家属跑了的事儿,在现在这年代还真是少有,整个医院都轰动了。

温淑芳打电话到胜利公社,让人传话给夏明慧,夏明慧听到时也有点发蒙。

白玉凤还真干得出这事儿啊,不知道就这么丢下孩子跑到哪儿去了。

她特意去了李家,大门紧锁,白玉凤根本就没有回来,就这么失去了踪影。

中医院来人寻访时,大家伙都说八成白玉凤是跑回娘家了,王桂花还把白玉凤的娘家在哪哪详细和中医院的同志说了一遍,只差说带你们去抓人了。

“真是丢人啊!哪儿有这么当父母的,还就把孩子丢下不管了,咱胜利咋就出这样的人了呢?”

夏明慧也是纳闷,前世都还没觉得白玉凤坏成这样,怎么这辈子竟连自己亲生的都坑了呢?

就这么着,大过年的,李金库被关在看守所里出不来,白玉凤也一直没找到人,李拴柱就这么被丢在医院里过了个大年。

等到初五,李金库被放出来了,人都还没到家,就被要债的堵住打了个乌眼青。

他还回家了趟,也是找李玉华,这才知道闺女早在三十前就已经跑了,到现在县里公安局也没来信说找到李玉华。

断了希望,李金库整个人都是蔫的。

这可咋办,没钱还债,还不得被打死了?

猫家里想了半宿,第二天李金库卷巴卷巴东西,也跑了。

要债的追到胜利二队,砸开了锁,找不到人,把李家能卖点钱的大小家具都搬走了,连口锅都没放过,又放话说这房子被李金库抵给他们了,谁要买他们就贱卖,只卖三百块钱。

听着的人都吐舌头,且不说三百块根本就不是贱卖,这赌债的房子谁敢买啊?

等过了正月十五,中医院的人还是没找到白玉凤,就又找到胜利二队,找到了和李拴柱关系最近的李富贵家。

眼看着中医院的人带着李拴柱,都不用等人开口,王桂花直接就炸了:“我们家和傻子家早就闹翻了!他爸妈都不管,你们别想让我们管!我告诉你,你们趁早把人给我带走,小心我翻脸拿扫帚赶你们走!”

中医院护送李拴柱回家的,是副院长和主治医生,外加一个医院保安科的同志。

从决定把这个赖在医院的病患送回家起,中医院就已经料到不会那么顺利了。

父母都找不到,总不能真的把人就这么扔到他家就完事了吧?更何况李家现在大门紧闭,锁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在来之前,副院长就打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李拴柱还有个大爷,就住在他家隔壁,到了胜利二队,也是先去找的张队长,然后由张队长带着到了李富贵家。

只是他还没说到正事呢,王桂花就要撵人了。

脸色难看,副院长看向张队长,那意思还得张队长出头

要说,张队长可是不愿意出这个头。混帐的老李家这些年就没消停过,哥俩轮流给他找麻烦,真是让人膈应。

可人家医院既然找到他头上,他也不能不出头。

当下咳了一声,皱眉道:“王桂花,你干啥?人家医院的同志是代表县里来做工作的,你这样是想干啥?”

“还县里?一个傻子,还县里了!”王桂花撇了撇嘴,还真没把中医院的人放在眼里。

就一个破傻子的事儿,还能惊动县里,唬谁啊?要真惊动县里,不早就找到白玉凤他们了。

“我说队长,李金库他们家的事儿你也都看在眼里的,他们两口子又是卖闺女又是扔儿子的,现在更是两口子全都不见了,咋的,他们做人爸妈的都不管孩子,还让我管?我又不是观音菩萨也不是咱政府,凭啥啊?”

张队长嘴角微动,也觉得话是有点不好说,可再不好说也还得说啊:“那你想咋的?我说富贵,拴柱姓李,是你亲大侄子,你瞧瞧他这样,总得有人照顾他才行吧?你这大爷要是不管他,难道还把他送到孤儿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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