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以为过了一辈子不会再为这样的事儿生气,可是原来悲伤从来都没消失过。

“我只是不明白,为啥后来又生了闺女,就不送人了,为啥六个孩子,就把我一人送人呢?”低声呢喃着,她只觉得心里头像烧了一把火,把她的心烧成灰黑灰黑的,可那灰烬里,却居然还藏着一丝希望:这辈子我不再像上辈子一样那么死倔,爹娘会不会重新要她?

她不再问为啥就把她送人了,也不去抱怨痛恨,她会乖乖地去洗脸洗脸,也不再往弟弟书包里塞赖蛤蟆,是不是她就能够回去?

其实她一直在试图理解。

娘一辈子生了八个孩子,只活了六个。在她之前,大哥银河刚刚夭折,听说那是个又聪明又乖巧的孩子,得了痢疾,大夏天的病得都爬不起炕,娘打着扇子赶苍蝇,他却说“娘,别赶了,就找块布盖我脸上就行,你太累了……”

娘说她那时候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心里想着这话太不吉利。果然过了不到一星期,银河就走了。

都说是孩子的名起得太大了,老天爷才要收回去。等到生下一对龙凤胎,就取了乡土的名,儿子小名叫二狗,女孩叫二娣。

后来这个成了大哥的二狗叫了温佑安,可女孩却始终都只是二娣——不过才两周大,温二娣就因为亲娘的奶水不足,被抱到乡下送了人。

一直长到十四,才头一回见到亲娘。而那时候,她已经又有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五个孩子,她是唯一一个送人的,为啥呢?就是家里再困难,可到底不是还养活了五个孩子吗?为啥就不能把她也接回来呢?

就因为这个,李留弟怨了一辈子,娘死时她问“为啥把我送人”;爹死时,她在灵堂上冲着尸体狠狠啐了一大口唾沫;再后来年纪大了见了弟弟妹妹,她也总是说“可不是把你们给人啦,要是我像你们似的留在城里,谁说我就不能出息呢?”

上辈子,她恨啊怨啊就那么过了一辈子,可是现在却禁不住想:要是她不再像上辈子一样,是不是她也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我会回家的,很快就能回家……”低语着,李留弟抹了抹眼睛,转头看周志勋:“不是得请我吃饭?”

周志勋直掀眉毛,看李留弟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并不因为刚才没追上亲爹而难过了,才算是放了心,可嘴上却是冷哼:“就知道吃,你猪啊!?”

李留弟啐了声,跟在周志勋后头慢慢挪步子。

这年头要吃饭,不是随便哪个道边就有饭店的,那路边摊,后来说的大排档什么的更是没有。

现在的饭店那都是国营的,像是现在她们站的人民饭店,那就是国营饭店。

门上挂着两个红幌,在后世已经很少挂幌的了,但在现在这个年代,饭店挂幌那是必备。

红幌,就代表它是汉民饭店,卖猪肉。要是挂了蓝色的幌,那就是清真饭店,只卖牛羊肉,你要是进去点猪肉的菜,那就是在骂人,要挨骂的。

这个幌也是有讲究的,上面的白塑料花,那是说馒头,中间的红圈像盘子的是说包子,下面的红穗就是面条,这三样基本就是东北的主食。

人民饭店挂两个红幌,那就是说它是基本小饭店,要是挂一个,那就是小吃铺,挂到四个那就算大饭店了,要是敢挂八个幌那就和后世的星级饭店一个样了。不过,在尔河,还真没哪家挂八个幌的。

就是最大的国营饭店第一饭店也只是挂四个幌,那已经算是尔河数一数二的大饭店了,李留弟上辈子就没进去过。

一进门,也没人迎过来带位啥的,正抹桌子的一个穿白褂子的女服务员抬起头,麻搭了他们一眼,爱搭不稀理的,扭身走开了。

还是另一个男的服务员,看两人都坐下了,看着是要吃饭的样子,才过来问:“要吃点啥?墙上都写着呢!吃啥点啥啊,别浪费。”

看两人没立刻答,他摸摸夹在耳朵后边的烟就要走:“看完了喊我……”

这时候,果然没什么“顾客就是上帝”的观念。

李留弟摸摸鼻子,扭头去看墙上贴的白纸。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都是这样,没有什么菜谱,就是用一张大白纸贴在墙上的价格表,纯手写,看字还是写得不错,应该还是毛笔字。

眼一扫去,最前面的一块是早餐:大果子(油条)7分,麻花3分,豆浆3分,豆腐脑5分,包子5分,烧饼3分……再下面才是炒菜,便宜的有炒素菜,炒土豆丝两毛,炒白菜一毛八,带肉的像是肉炒黄瓜8毛,肉炒蒜台8毛,还有烧豆腐8毛,挂浆地瓜8毛,拌大拉皮1块,再贵的就是红烧肉1块6,红烧鲤鱼两块,干烧海杂鱼2块6,小鸡炖蘑菇三块八……

这年头的物货看着是真低,不过话说回来,这时候的工资也低。像他们农村是吃口粮的,不分钱。城里开工资,普通员工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是28块左右,这样算,这个物价就也不低了,再回上现在多得是大家庭,一家里有个四五个孩子的都不算多,这样的普通人家一年大概都上不了一顿饭店吃大餐。

这时候的炒菜是不要粮票的,只要拿钱就可以,但要是买主食,就得要出粮票了,比如说烧饼一个二两,那除了3分钱之外,你还得出二两粮票,以此类推,像后面的肉丝面那就得出粮票,还有包子、饺子都得收粮票。

刚才是催着周志勋请吃饭,可进了饭店,李留弟自然不会狮子大开口,那些贵的炒菜扫一眼就过,看了半天,想了又想还是想点碗炸酱面,这个便宜,一碗一两的才一毛钱。

“那个,我就吃炸酱面,一两吧!你可以吃肉丝面,要二两的。”她说得小声,有点怕服务员听到嫌他们点的东西少,这年头的服务员可不像后世,要是嫌你了可是直接就给你甩脸色的。

周志勋怪怪地看了李留弟一眼:“你给我省钱?”

是这个意思,可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李留弟笑笑:“这儿不面条都是纯白面做的吗?我还没吃过精白面做的面条呢!”

白她一眼,周志勋沉声道:“饺子也是精白面——同志,我们要饺子……”

李留弟都想伸手捂他的嘴了,趁着服务员没过来,忙小声道:“吃饺子干啥呀?你看一两二毛五,才7个,都吃不饱。”

“谁让你就吃一两了?”瞥了李留弟一眼,周志勋冷哼道:“怎么着,瞧不起小爷?”

嗄,小爷都出来了!这京痞那味儿啊。

撇了撇嘴角,李留弟不吭声了,周志勋直接喊服务员:“来半斤饺子,再来个红烧肉,一个拌大拉皮,啊,挂浆地瓜你吃过没?”

李留弟眨巴着眼,看着周志勋只是扁着嘴不说话,周志勋也不等她回话,直接就要了挂浆地瓜:“不是有格瓦斯吗?来两瓶!”

拿钱记完了周志勋点的东西,服务员算帐贼快:“五块零五分,半斤粮票,拿着这个那边交钱拿票……”

给完票了还用眼盯着周志勋,好像是怕他一听价就跑了似的。

周志勋却是半点磕巴都没打,拿了票就往一边的窗口去了。

两个收钱卖票的窗口就只开了一个,一个胖女人收了钱,还直拿眼盯周志勋:“这年头咋啥败家的都有……”

眉毛一扬,周志勋直接就怼回去:“我败你家家了啊?”

“说啥呢?”胖女人气得满脸通红:“小孩家家的还不是拿家里钱出来败!我是你家长,早就大耳光子扇你了……”

“呀,真稀奇了,我爸妈都没说要打我呢!胖大婶,你倒是出来啊你……”

胖女人忽地一下起身,气得指着周志勋却说不出话来,还是后头有人打圆场:“干啥呢,小王,就算小同志说话难听,你也不能这样呀!小同志,四块八毛五啊!这找您的一毛五分钱……”

周志勋收了零钱,还要甩个“卫生球”过去。

回到桌边,把票交给服务员,这才算是点完餐了。

从周志勋开始点餐,李留弟就一声都不吭了,看周志勋和收款员怼,她直磨牙,却是半声都没出,她不吭声,周志勋反倒更乐:“这才乖,以后跟我出来,你就得这么乖知道吧!”

李留弟咬牙,半天才从牙缝里迸出个词:“沙文猪!”

没想到上辈子电视上学会的词重生了回倒有了用处。

“你说我什么?”周志勋眉毛一掀,瞪着李留弟,却不是生气的样儿:“哈,你果然是胆大包天啊!不是说尊敬老师吗?你就这么尊敬的?”

被这么一问,李留弟脸涨得通红,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正在为难,两瓶玻璃瓶的汽水空降而至。

盯了两小一眼,服务员把塑料吸管丢在桌上,转身走开。

可气氛到底是缓和了,李留弟抿了抿唇,小声道:“你不能这样,就算是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要是沈教授知道你这么乱花钱……反正,我觉得太浪费了。”

周志勋眼皮一翻,睨着她只问:“你觉得你会剩菜不?”

眨眨眼,李留弟想了想,摇头。

东北菜出了名的大菜码,从来上菜都是十六寸的大盘,啊,就像现在上的这个红烧肉,实打实的搪瓷小盆,满满当当的一盆。

可就算是菜码大,重生后的李留弟胃口也比重生前大得多,那么大的两掺面馒头两个都不觉得饱,这会吃好吃的怎么可能会剩?

“那不就行了!”白了李留弟一眼,周志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不管多少钱的东西,只要吃进肚子里那就都不叫浪费!李留弟,你要跟我学的还多着呢!要真想认真做我徒弟,就得跟得上——”他反手指了指脑袋:“我这里!我怎么思考,你就得怎么思考!懂了?”

求留言,对手指盯着你们,这么卖萌你们难道不动心?

“沙文猪、沙文猪……”胡乱拍打着周志勋的脑袋,李留弟尖声叫着,完全没有半点顾忌。

脚步一顿,周志勋晃了晃脑袋,扭头,虽然看不清背在身后的李留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可是光这撒酒疯的样儿就知道肯定不好看了。

“显白你还坐个新词是吧?哼,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这么一句……猪猪猪,你才真是猪啊!”低声碎碎念,周志勋认命地摇了摇头:“就没见谁喝个汽水也能醉的!就是个格瓦斯你也醉成这样——喂,你不是借酒装疯吧?”

“装、装疯……”李留弟跟着重复,又一巴掌打在周志勋头上:“你个坏蛋!不许命令我这个那个的——不许你打我……”

被打得哭笑不得,周志勋真想立刻把背上那人丢在地上,可是到最后还是苦笑着把人好好背着:“算我倒霉!下回别想我再和你喝酒——不是说东北女人个个能喝吗?你这可给东北女人丢脸哈……”

嘴上再报怨,却到底还是把人背到了客运站,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又陪尽了笑脸求着人给让了个座,他自己是捞不着座位了,远了又怕李留弟迷迷糊糊地掉地上了,只能把大布兜子往地上一放,自己就坐在布兜子上,紧挨着李留弟坐在过道上。

“臭丫头,看你醒了的……”还没骂完,李留弟头一歪,靠在了他的肩上。

周志勋的声音一顿,侧了脸看着李留弟:“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嗯……”李留弟哼唧了两声,居然还有点轻微的鼻酣,还抬手抓了抓脸,小嘴严肃地紧抿着,不像是睡觉,倒像是时刻要准备着冲上去和谁打一架。

不知怎么的,周志勋就低笑出声:“臭丫头,闭上眼睛了倒还显得有那么点可爱……”

老公交一路晃晃悠悠,李留弟居然睡了一个很久都没有的好觉,等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车已经快到胜利公社了。

揉了揉眼睛,她有那么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等转过头对上周志勋的眼睛时,她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枕在周志勋的肩膀上。

猛地坐起来,起得太快,她差点就倒在身边的大娘身上:“哟,姑娘,可小心着点……”

“对不起、对不起……”一叠声地道歉,李留弟的眼睛却是始终都在盯着周志勋。

太惊悚了好不好?她怎么会倒在周志勋的身上呢?

“你觉得呢?”好像听到了李留弟的心声,周志勋笑眯眯地问了句,还倾近了身逼视着李留弟。

李留弟下意识往后仰,吞了下口水,手已经抬起来了,只是还没打出,就听到售票员在喊:“胜利大队到了啊,要下车的都收拾收拾下车啦……”

周志勋立刻缩身,李留弟打出的手就僵在半空,化成爪子尴尬地挠了两下。

那并没有周志勋已经起身,一踢脚下的布兜:“你拎着啊!”

李留弟看着他转身就走,想说的话只能咽回肚里,弯腰拎布兜子,差点就没直起腰来。

这么沉也让她拎,果然沙文猪这称呼没叫错!

咬着牙,李留弟挪着小步挤下了车,看周志勋连头都没回,也只能咬牙跟上。

还好这种三角兜子她上辈子常用,把袋子重新系过整个都斜挎在肩上,虽说沉,可也比那么拎着要强得多。

“你怎么那么慢啊?”周志勋脚步顿住,回头吼了一嗓子。

李留弟咬牙,小声回:“你拎这么沉的东西试试啊!”

“啊,你不说我还忘了,刚才我还真试过了,不只是拎那么个袋子,还背了个活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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