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背、背……”李留弟眨巴着眼,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记得了?”周志勋俯身逼视她:“你是怎么坐上车的不记得了?连怎么撒酒疯,乱打人,还让我背你都不记得了——这个可真是忘得好是吧?”

“我、我是你背上车的?”李留弟真想揪揪自己的头发,看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的。

怎么能让周志勋背她?还:“我、我撒酒疯?打你了?我也没喝酒啊!”

“是没喝酒,一瓶格瓦斯嘛!李留弟,连小孩都不会喝醉……啊,也不对,你自己就是小屁孩哈!”

“谁是小……”把半后截话咽了回去,李留弟真心觉得自己还是装熊的好:“对不起啊,我从来没喝过格瓦斯,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喝多……对不起啊!对不起……”

把这事揭过去吧!实在是人生中的黑历史啊!老大一把年纪——不,她是小孩、小孩……

在心里碎碎念着,李留弟再不敢提东西拎着沉的话,好似化身大力士,咬着牙一路小跑,生怕周志勋再来找后帐。

周志勋也不说接东西,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时不时地探头:“很沉是吧?辛苦是吧?”

咬着牙,李留弟哪敢再报怨,只是闷头不吭声。

她是不吭声了,可偏偏周志勋居然还就是一直来撩:“你说句很累啊,然后求求我,求我我就帮你拎了!”

屁!我求你你就帮我拎?我咋不信那个劲儿呢?

咬着牙,李留弟发了狠,硬是一声不吭:她是想明白了,这人吧,活在世上谁都不能靠,就只能靠自己。

就这么一路走了十来里地,进了周家,李留弟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沈教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李留弟那样儿吓了一跳,忙去倒水:“留弟,你是怎么了?先喝点水,别起那么猛,周志勋,你干什么呢?还不先把包给摘下来!你怎么能让留弟自己一人背那么沉的包?”

被自己妈呵斥,周志勋沉着脸,阴阳怪气的:“她不是女中豪杰嘛!不是不爱求人嘛!既然那么本事,当然得她自己背了……”

“又说什么呢?”沈文气得直掀眉毛,李留弟却是笑着道:“沈教授,是我要背的,不关周志勋的事……对、对了,我叫明慧了!”

沈文一愣,那头周志勋听到“明慧”两个字,眉毛一掀,神情忽然就放松下来,虽然还是没和李留弟说话,却是过来帮忙把大布兜子摘了下来。

沈文的注意力这才被转开,扶起李留弟让她慢慢走几步,眼睛却是看着周志勋:“那是——哪儿来的书啊?!”

书是怎么来的,自然不会真个告诉沈文,也不知道周志勋是怎么和沈文说的,反正到最后她没再追究这些书的来路。

两母子进屋说话,李留弟就捧着那本诗集看。

泰戈尔是谁,她不知道,诗集里的诗她也不是全都能看懂,但那种词句之美,还有字里行间的情感激荡却让她有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

周志勋走进来,顺手拿过她手中的诗集,翻了两页就笑了:“泰戈尔的诗,好书!没想到你还有点眼光,自己还找了本好书——一首好诗,读后只觉齿颊余香……”

李留弟眨了眨眼,其实没多懂周志勋说的话,又不是吃饭,怎么会齿颊余香?

周志勋也不理她,捧着诗集念:“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一首诗念完,看李留弟双眸闪动,好似藏了万千星辰在眼底,周志勋抿着嘴就笑了,转过去从一堆书里翻出一本,放在李留弟面前:“从明天起,你就看这本书,有字不会就写下来,我再教你,什么词不明白也是一样的,都记下来——你那个本子还有几页?如果没有了和我说,我送你。”

抿了抿唇,李留弟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她用的本子还有铅笔都是徐梅给的,再向周志勋要,她真的是不好意思。

没听到李留弟回应,周志勋也不在意,转了身过去整理书,等过了一会儿回来时,就看到李留弟已经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头一个就是那本书的名字——飘……

“这个字念飘——飘流、飘浮,你看这个字里有个风字,就是说随风飞扬——树叶在风里飘动,就是这个飘……”

周志勋答应教李留弟读书时不情愿,可真教起来倒还是满认真的,虽说和正统的教学完全不一样,却好在还是挺新颖的,只是绝不是耐心的老师。

“这本书为什么叫飘,我想是因为女主角一生都在飘泊,嗯,不只是在说她的生活,还有她的感情——唉,你自己看吧,反正看完这本书,你就明白了。”

半懂半不懂,李留弟捧着书在老柳树下看书,中间沈文过来,见两人都在看书,也不打扰,只是放了一壶菊花茶,又去找了本书也坐在桌前读书。

周伯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一大两小对坐无言,都是沉溺在书的世界里。

从前可不是这样,他那个儿子不是不爱书,可更爱的是在外头胡闹发疯,哪怕不屑和生产队那些孩子玩小孩的游戏,却也不喜欢在家里呆着。

看来给他找了个学生还是没错,都能定下性在家看书了。

这么想着,周伯言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李留弟惊觉,一看天,太阳都要落山了。顾不得别的,匆匆和周家人告别,拎了放在门口的柳条篓就往回跑。

还是先去把书包还了,也顾不上去看手抄本被拿走没,话都没说两句,就跑了回去。

这一顿打大概是难逃,李留弟已经心里有数,进门迎面飞来一只鞋,她直接就闪身避开。

白玉凤近攻擅条帚疙瘩,远攻擅鞋子飞射,有时候连手都不用,直接一甩,就能把人砸出包来。

瞪着眼,跳着脚过来也不找鞋,先就大耳刮子扇过来,李留弟哪会让她打,手里篓子一拦,白玉凤一巴掌打在篓子上疼得直咧嘴。

这下更气,光着脚站在地上破口大骂,拎了扫当院的大扫帚打李留弟出门:“死丫头,不是割猪草吗?一疯出去疯一天,连半根猪草都没割回来,当老娘眼瞎是吧?你今天要是不割满一篓子,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李留弟被推打着出了门,刚巧是下晌,正是放学的时候,一大群孩子把李留弟的狼狈样看个正着,又是笑又是闹,拍着手笑哈哈。

李玉华拿眼扫了下李留弟,仰着头,跟个高傲的公主似的从李留弟身前穿过,拍拍手脆声喊:“妈,我回来啦!”

等进了门,“啪”的一声把门甩得震山响:“就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往我们家钻啥?”

当她愿意进这家门似的。

李留弟撇了撇嘴,拿起被甩在地上的柳条篓子。

她要是现在有地方去,又怎么可能会赖在这儿?

“喂……”

听到喊声,李留弟抬起头,就看到李铁蛋正对她笑。

心头一紧,李留弟敏感地觉得李铁蛋这么笑准没好事,果然,下一秒,那小子就开始解裤腰带,小JJ一掏,竟是朝向她。

李留弟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直接跳开,可就是这样,还是迟了些,几点滚热的液体溅在她衣摆上。

臭小子!居然对着她撒尿!

嘴唇都在哆嗦了,李留弟想都不想,直接就把手里的柳条篓子甩了出去,那头李铁蛋才一脚踢开柳条篓,李留弟人已经冲了过来,想都不想直接就一爪子挠过去。

女人打架多半都是这样,要不就是撕撕扯扯,要不就是手指甲狠命地挠。

李留弟是拼了,可是她那力气到底不能和男孩比,没多大一会就被李铁蛋压在地上了。

李铁蛋揪着她的头发,也累得有点气喘,可就这样,嘴里还不消停:“还敢还手啦?!你个女傻子……”

“你才傻子!”

“谁傻啊?你都要嫁小傻子了,还不得跟他一块变女傻子?!”

李留弟一愣,哑着声问:“谁嫁小傻子?!”

现在白玉凤就已经打这样的主意了吗?

“就你、就你……傻子就得像个傻子……”

李铁蛋扭头,笑得又坏又残忍:“喂,你们也往她身上尿,傻子就是身上天天都有屎尿味……”

一群男生嘻嘻哈哈,旁边还有几个没走的女生又羞又骂,却没人过来扯开李铁蛋,甚至那几个男生还你推我我推你,比着谁先尿了。

李留弟咬着牙往上挣,却几次都没挣开李铁蛋,一发狠就往李铁蛋手上咬去,只是还没咬着,就听到一道风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李铁蛋“唉哟”一声,捂住了脑袋。

也顾不得多想,李留弟趁机推开李铁蛋跳起身来,定睛一看,才知道来救他的竟是周志勋。

没有看李留弟,周志勋慢慢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已经摔得烂乎乎的鸡蛋,撇了撇嘴角:“都烂成这样了!喂,你要不要吃啊!要不都白煮了……”

目光忽闪,李留弟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会周志勋居然只心疼个煮鸡蛋。

“你不吃啊?那我扔了……”周志勋作势要扔出去,李留弟忙伸手:“别扔,我吃。”

开玩笑,就算是皮上沾了泥,蛋壳砸进蛋白里了,也是鸡蛋好吧!现在这年头,鸡蛋也不是谁都能天天吃的。

“呸呸……”把吃进嘴里蛋壳往里吐了两下,李留弟才意识到自己的脑回路似乎也变得与众不同起来了。

这时候是吃鸡蛋的时候吗?抬起头,果然对面的李铁蛋满脸通红,瞪着周志勋,脖子都似乎粗了一圈:“周志勋!”

周志勋这个人,要说年纪并没有比李铁蛋他们这群孩子大多少,像李铁蛋,是比周志勋小了三岁,可那些把李铁蛋当老大的孩子里头还比李铁蛋大的呢!最大的那个和周志勋一样的年纪,都已经十五了,只不过到现在还是在读小学五年级而已,都说他也就比李拴柱奸那么一丁点。

年纪是差不多,可周志勋打从到了二生产队,就没和这群孩子一起玩过,李铁蛋这一帮孩子就像是群狼,周志勋则是孤狼,两不干扰,互不相干,可是偏偏今天这头孤狼竟是和这群小狼崽子对上了。

听到李铁蛋大声喊他的名字,周志勋没有回应,反倒是反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无趣似的。

他越是这样,李铁蛋就越是气,恨得牙痒痒的,扑过去手一伸似乎是想揪住周志勋的衣领,可偏在这个时候,周志勋手一伸,唬得李铁蛋忙往后闪了下身,伸出的手没敢碰周志勋,就这么垂下,立刻就成了个笑话。

李铁蛋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显了怂,脸上更红,脖子一梗,刚想开口骂上两声,周志勋已经懒洋洋地问:“谁上?!”

“啊?”李铁蛋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志勋眼一斜:“不是打架吗?你们谁来啊?要是想打群架,我也无所谓。”

他是无所谓,李铁蛋他们却觉得太丢人了。

东北爷们不是没打群架的时候,可那得是一群对一群,一群殴一个太不讲究。

一群小爷们虽然年纪小,可这道理知道啊!这个年纪就更是得英雄点:“我和你打!”

李铁蛋往前一站,脖子一梗:“周志勋,你要是输了就跪地上给老子认错!要不然老子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你谁老子啊?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周志勋冷笑,目光一转,忽然笑起来:“你要是输了,我也不用你跪我,直接就跪李明慧吧!”

“李——明慧?”这谁呀?没听过……

等看到周志勋指向李留弟时,李铁蛋不禁笑出声来:“还啥明慧!留弟,你还改名了啊?”

李留弟被笑得发恼,可看看周志勋却往前站了出来:“你甭管我改不改名,一会跪你的就得了。”

李铁蛋哼了一声,一声吆喝,身后的小跟班们忽忽地散开,李铁蛋运了运气,“啊”地一声扑了过去。

周志勋眼半眯着,甚至还抬手打了个哈欠,似乎全没把李铁蛋放在心上,却在李铁蛋扑到之际,一跃而起,半空中,一脚踢出,竟是直接一个侧踢,生生把李铁蛋踢倒在地。

还没等李铁蛋爬起来,周志勋已经抢上几步竟是直接骑在了李铁蛋的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耳光一个又一个地落下:“让你恃强凌弱,让你欺负女人,让你羞辱人——现在还开不开心了开不开心了?”

一个个耳光,一声声喝问,李铁蛋连半句话都没办法回,只能胡乱挥着手想要护住脸,“啊啊”地乱叫,还是后头有人喊:“快认错啊”,他才反应过来大嚷:“我错了、我错了……”

周志勋终于住了手,用手指点在李铁蛋的眉心上,沉声道:“再让我看到,就不只是几耳光的事儿了。”

抬起头,也不先站起身,反倒是看着一群战战兢兢盯着他的小孩,大喝一声:“还有谁上?!”

他这么一喝,一群孩子没谁上前,反倒是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李铁蛋爬起身,扯着嗓子喊:“白胖,你还傻站着干啥?还不打他!”

那个白胖,就是和周志勋一般大的,个子倒是壮,可是傻头傻脑的无主见,刚才还怕得往后退,这会儿被李铁蛋一喊,“啊啊”了两声,竟是真往前冲了。

一群乡下孩子,打架哪儿有什么套路,谁劲儿大谁下手狠就是老大,根本就没见过周志勋这样儿的,哪怕白胖壮,可是周志勋不过几拳就把人撂倒在那儿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