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没等李留弟说话,小胡同里的李富贵赶了过来:“唉呀,留弟,又惹你妈生气……同志,我作证啊,她真是她妈……你看,这不我和她妈来接她回家的。”

男人瞪眼看着李富贵,似乎是在审视他,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李留弟还要说话,却不巧人群里钻出一个中年妇女:“唉哟,这不是老温家的二丫头?呀,同志啊,我认识,这是她养母来接她了吧!这孩子,不懂事,非闹着跑回来,你爸不都说了让你养母接你回去嘛……”

是老陈家那个多嘴多舌的女人!

李留弟阴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说话,推开白玉凤就走,和陈家的擦肩而过时,一口唾沫吐在她脚尖上。

“呀,这孩子……真是——恶心死了……”女人尖叫着弯腰去擦鞋,等想起来要骂人时,李留弟已经跑远了。

白玉凤又气又恨,尖声骂:“死丫头,老娘还不给你花车费了呢!有那钱还不如丢进水里还能听个声儿呢!”

李富贵从后头推车跟上:“生啥气呀,我带她回去……”

不等白玉凤说话,他就骑自行车撵李留弟了。

李留弟很是机警,李富贵一跟上来,她就立刻一溜小跑想避开。

可她哪儿跑得过自行车,李富贵追上人,把车子在李留弟身前一横,直接就道:“快点上车,大爷带你回家!”

李留弟哪肯,李富贵皱起眉,停了自行车,直接过来扯人,竟是把人环在身前要抱上二八车的横梁:“你乖乖听话,大爷给你买糖吃……”

被李富贵拖进怀里,李留弟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会李富贵竟想这么驼她,她更是恶心得想吐。

挣扎着,她一低头狠狠咬在李富贵手腕上,李富贵吃痛,只能撒手,李留弟挣出去,想都没想,直接回身一脚就踹在自行车前轱辘上。

“唉呀,死丫头……”李富贵尖声骂着,又是要扶自行车,又想追打李留弟,两难之下倒有些两边都顾不上。

李留弟怎么还会让她追上,撒开脚丫子就跑,转眼就跑远了,等李富贵扶起自行车站起来时,已经看不到李留弟踪影。

一路狂奔,李留弟都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等回过神,看看身后没人追上来,站在路边弯着腰一阵干呕。

王八蛋!老淫棍!她要真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娘可不就要被骗了。

一想到刚才被那老淫棍拖过、抱过,李留弟忍不住隔着衣服去搓手臂。

好恶心,真他妈太脏了……

上辈子她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前几次李富贵趁机拉拉她的手,碰下她的腰,她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啊?等那老淫棍兽性大发,想要欺负她时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猥亵这种事,常常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年幼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那就是性骚扰,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助长了那些野兽的兽心。

这一回,李留弟绝不会再像上辈子那么傻了。

扶着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气喘匀了,李留弟四下看看,突然就拨脚往西边走。

再往西走个七八条街,就是火车站了,只要她买了票就可以离开尔河,不管到哪儿都好,她都不要再回李家。

心里有了盼头,走路都带风,哪怕是走得气喘,腿都酸了,李留弟也不停下歇会儿,竟是一气走了十来里地,尔河的火车站离县城远些,有点偏,可光是火车站这一溜却很是热闹。

尔河这一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站,往来的客车多半会停个五分钟左右。南来的北往的乘客也多,有那提前来等车的,也有下车的,候车大厅里倒很是热闹。

虽说现在还没改革开放,也有好些个寻寻摸摸提着个篮子凑近旅客身边小声问买不买吃的的,不只是这些偷偷摸摸做小贩的,还有那些一看眼神就觉得奸滑鬼祟的,抱着膀子乱晃,一看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留弟在售票窗口排了半天队,才算是轮到了她买票。

小心翼翼把包在手帕里的钱递上去,她低声道:“买最远的票——往南边……”

李留弟想得好,上辈子她虽然只是一个村妇,可也知道改革开放后南边好生活,先不求发家致富,但至少应该能养活自己吧?

她想得是好,可是往售票窗口一站,才说了那么一句话,售票员就一盆冷水泼了过来:“啥去最远的地儿?要上哪就说买哪儿的票,到底到哪儿——介绍信!”

一句话问蒙了李留弟。

介绍信啊?!是了,现在这个时候要出远门那就得开介绍信,要不然买火车票,住旅店都不行的。

李留弟一愣,售票员一下就火了:“没介绍信你买什么票啊?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跑这儿撩骚啊?!”

这话可就骂得难听了,李留弟一掀眉毛,刚想骂回去,后头的人已经扯她:“小姑娘,你不买票就快点让开……”

不只是一个人催她,后头排队的都开始起哄:“谁家小姑娘啊?快点领走……”

没办法,李留弟也只能退开从栏杆另一边绕出去。

买不了火车票,李留弟又不甘就这么离开,蹲在候车大厅就打起了主意。

也不知是哪趟列车正在检票,检票口正排着队,李留弟寻寻摸摸地挤进队伍,就站在一个妇女身后。

那个女人感觉到身后有人挤蹭,还回头看了一眼,李留弟立刻乖巧地笑:“太沉了,我帮你拎吧!”

这年头的人心眼儿都实,倒不怀疑李留弟有什么坏心眼儿,只是仍旧摇头:“不用不用,你一小孩家家的,帮啥帮?”

这么一对话,后头还想扒扯李留弟怨她插队的也就闭了嘴,真当两个是一起的。

到了检票口,前头的妇女递了票,直接就往里走,李留弟快步跟上,眼看着就要越过检票口了,检票员却是手一伸拦下了她,也不冲着李留弟说话,只扭头喊前头那女的:“我说大姐,你家孩子这都超高了,你咋不买票啊?”

李留弟暗叫一声“坏了”,见那妇女转身,忙先抢着说:“我补票钱、补票钱……”

可就是这样,也还是晚了,那个妇女愣愣地嚷:“俺又不认识她,买啥票啊!”

这话一出,检票员怎么还肯放李留弟过去,直接就撵她走。

李留弟没法,只能退开另想法子,可是她闹了那么一出,检票员都认识她了,李留弟站在远处还看着她和身边的同事指她,大概是让小心她逃票溜进去吧?

没办法,李留弟只能出了候车大厅,想了又想,才往东边转去。

虽说偏僻,可火车站附近照样有人家,绕过东边一大片的土坯房,往北走隔着一条火车道,就是粮种场。

宽阔的大院,成片的家属房,再往北又是一片大地,这会秋收完了倒显得有点空旷,倒像个规模不小的屯子了。

不过李留弟这会儿却没心思去看那些,顺着火车道又往西走,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就看到火车站的站台了。

这不,没票她也一样进站台了!只是一般人大概不会像她这样,为了逃个票走个四十来分钟。

眼看着站台近在眼前,李留弟乐得小跑起来,还没进站台,就听到鸣笛声。

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站台上举着小红旗的蓝制服已经急得冲她这边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吹哨。

李留弟也反应过来,忙跳到铁轨外边,她才跑开十几步,就有一辆列车轰隆隆地驶了过去。

喘了口气,李留弟拍拍胸口,还想着得追过去,已经有人跑过来一把揪住她。

也是个蓝制服,不过要年轻些,脸都涨红了,气急败坏地冲着她嚷:“你傻啊还是疯啊?不是想扒火车吧!你个小姑娘,无法无天了是吧?逃票也不是这么逃的——你家长呢!走走走,找你家长去……”

李留弟被他吼得有点蒙,情急下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趁着人撒手,转身就跑,等跑远了才想起来扒火车离开尔河的大计又告失败。

转回火车站前边时,正好听到钟楼上的大钟报时,铛铛铛的三声,都已经三点了,打从家出来,耗了四五个小时却还是没登上火车。

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李留弟看着一个提篮子的,立刻凑过去。

火车站里卖的东西比饭店里卖的要贵,一个烧饼要一毛钱,李留弟咬着牙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狠狠地咬,倒像是在吃仇人的肉。

半个糖烧饭下肚,倒有了精神,李留弟才留意到不远处正有人打量着她。

心里立刻警惕起来,李留弟站起身,还没等走开,那个盯着她看了半天的男人就喊:“小姑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吧?”

呸!谁认识你啊?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胜利,怎么可能见过这小青年?分明就是想套个近乎的坏人。

停都不敢停,李留弟撒开脚丫子就跑,跑得气喘吁吁地也不敢回头去看。

一气跑出得有个两三里地,李留弟才停下脚步,抬头看看越来越沉的天色,她不禁低叹了一声。

没有介绍信,这个年代真的是寸步难行,她要离开尔河,那还得再过个几年才行。

那现在——无处可去,也只能回胜利了!温家她是想回的,可是温文清都已经说不要她了,她也说那不是她的家了!要怎么回去?

咬着牙,李留弟抹了抹脸,一步一沉重地往县城里走。

进了客运站,正好是最后一班往胜利那边去的公交车,花了两毛钱买了车票,李留弟坐在窗户边上,怔怔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咬着牙小声道:“老王八蛋!这回不能放过你……”

下定了决心,这回要收拾了那个老淫棍,可李留弟没想到她刚到李家门口,就看到了李富贵那个老淫棍。

八成就是特意等她的,老淫棍一见着人,就扑上来,大耳刮子扇过来:“你个小兔崽子!发疯把车都踹坏了!卖了你你也赔不了啊!”

绝口不提他想抱着李留弟的事儿,只说李留弟发疯把车踹坏了。

李留弟心里恨得要死,刚才不让老淫棍得逞,这会儿更不会让他抓着自己打。

身形灵活地跳开,直接从院门口堆着的柴堆里抽出两根茅杆子,狠狠地往李富贵身上抽去。

茅杆子上面都是毛细刺,哪怕隔着衣衫也觉得扎人,李富贵挨了两下直叫唤,院里头听到他叫,忽忽跳出来好几个。

“李留弟,你干啥呢?胆肥了,还敢打我爸?”李铁牛一声吼,冲过来一把就扯住了李留弟,直接就把人提溜起来,甚至还晃了两下:“小兔崽子,几天没人收拾你就成精了是吧?自己跑了不说,还把车都给踹坏了……二叔,你家留弟回来了!车是她踹坏的,你让她赔啊!”

李金库阴着脸瞪着李留弟,过来上手拧着李留弟的耳朵往院里拽。

和别人李留弟还能支把两下,可李铁牛年轻力壮又高又膀的,她是再没那个本事撕把过他,被人拎在手上,抬脚踢都踢不着,等李金库一把拧住她的耳朵,李铁牛撒开手,李留弟才算是双脚着了地。

双手拉着李金库的手,李留弟只觉得耳朵都要被扯掉了。

她想喊叫,想挣扎,想拳打脚踢,想咬死这群王八蛋!可她才扭动了一下,后面的李铁牛就一巴掌拍在她的脑后脑勺上。“死丫头,找死是吧,还想反了天,你那啥眼神……”

李留弟咬着牙扭头瞪去,心里却知道如果她再反抗,可能会像前世一样被这不要脸的一家子男人群殴。

眼神阴冷地扫过不远处正狠盯她的李富贵,李留弟的牙都咬咯嘣响,却只是护着耳朵沒反抗。

李金库把人提溜进院,顺手一推,李留弟跌倒在地,头一扭就看到倒在一旁的那辆黑色二八车。前轱辘也歪了,车链子也掉了,车胎也瘪了,还真坏得挺严重,眼看着都不能骑了。

“疯玩意样儿,你他妈自己看看做的好事我咋就这么倒霉收养你这么败家精连车都敢砸,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要不是你大爷兜里还有两钱儿可不就回不来了?修这车得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李金库话还没说完,白玉凤就尖着嗓子嚷:“不只修车,大哥雇马车不是钱”

那头李富贵忙道:“算了算了,也就搭了个顺风车……”

“啥算了順风车你没给人家买烟平常自己都抽旱烟呢这一出手倒给人家买迎春,我说李富贵,你咋那有钱呢那有钱给我点花呗”

迎春烟两毛八一盒,对农村人来说是很奢侈了,也怪不得王桂花要骂,李富贵把头垂得低低的,一声儿都不吭。

光看那模样只觉得老实到家了,谁知道他当着弱小无力保护自己的小姑娘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脸。

骂够了李富贵,王桂花又冲着白玉凤嚷:“我说玉凤,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贪你大哥那块八毛钱的啊!”

白玉凤眉毛一挑,冷笑出声:“昧良心?这世上昧良心的人多了是了,这院里就站着好几个呢!可那不是我白玉凤!还块八毛钱,不就是两毛多钱的事儿吗?我说大嫂,你们家连这两毛多钱都担不起,那咋还就能担得起五十块钱了呢?”

被白玉凤逮着机会又说收养李留弟时候贪钱的事儿,王桂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咋又说这个呢?你还没完了是吧?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帮你抱回留弟那丫头,你那五十都得不着啊,更别说我这五十了!要没那钱,你能撑过去?更不用说这还给你带了一儿一女呢!你也不想想,在留弟来之前你屋里有能站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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