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倒是夸上李留弟了,可不光是白玉凤脸色铁青,李留弟也不觉得高兴。

打从懂事,她就一直听着“没人要”这话,就是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原来她被抱到李家时她的亲娘还给拿钱了。

不是亲生的,吃着人家住着人家的,再如何都觉得气虚,可谁知却原来她根本就不是被人家白白养大的,反倒是李家的人,在最困难的那两年,是靠着收养她拿到的那五十块钱捱过了难关。

可是人就是这么可恶,明明是他们得了她的好处,却从来没有感恩,反倒对她这么坏……

咬了咬嘴唇,李留弟看着正吵得欢的王桂花和白玉凤,眼神很是阴沉。

只是下一刻,一只手就从后头狠狠地打了她的后脑勺。

“你看啥呢?死丫头!那是啥眼神?二叔,我看这丫头眼神不善啊……”

李金库眼皮一翻,一脚踹倒正要爬起来的李留弟:“看啥看?你当你那眼睛能当刀使咋?”

要是能当刀使,她早就一刀一刀把他们凌迟了。

那头白玉凤也扭头看过来,忽然尖着嗓子叫:“赔钱是吧?好啊!那不就是祸头子,你找李留弟赔你那块八毛钱——啊,还有,李留弟,你把车踹成那样,也是要赔的,你那钱啊……哼哼……上不了学,可怪不了我!”

这是要把她娘给的上学钱拿来修车?

修车能用十块钱?!分明就是白玉凤想贪下那钱,不想送她上学。

李留弟抹了抹沾着泥的脸颊,尖声道:“不就是辆破车嘛!我给你们修好就是了——妈,那钱是怎么来的,你可是心知肚明的。我大姐过些日子就下乡来扶援乡下卫生所,我上没上学可是一看就知道了!这上学可不是一学期一学期的嘛……”

后面的话李留弟没有说出来,可是白玉凤自己也会想:可不是,这十块钱是一学期的学费,她要是送李留弟去上学,那下学期就还有得拿,要是不送,下学期可就没有这十块钱了!

心里打了个转,白玉凤这点帐还是会算的。可帐虽然算明白了,这心里还是不自在:“臭丫头,就当你会算帐咋的?成,你要上学也成,可得让你大姐把修车的钱掏出来!还啥你修好了?就你……”

“我怎么了?”爬起身,李留弟拍拍身上的灰:“我爹就有车,这几天那车是怎么回事,该怎么修我都学会了!”

这话说得太大,听得李家大大小小的男人都乐了,一旁的傻子李拴柱不知道什么事,可看大家伙都乐,他也呵呵地乐,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李留弟这回却是稳得住了:打得过时自然要打!打不过时就跑,可现在打不过又没地方逃时,那就先忍着!她就不信了!这一世,她还能让自己把日子过成一锅稀糊粥……

“唉唉唉,你是不是用劲儿太大了!小心掰断了……”后头递扳手的李铁牛皱着眉喊了一嗓子,正在用力掰自行车前轴条的李留弟目光一瞬,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然后低下头去掩饰起怨愤的表情。

人要学精,打不过就得先认怂。

羊低头亮角,人还要提防点被羊角顶伤呢,可没人去提防软胖胖肉乎乎毫无威胁力的兔子。

李留弟觉得自己这些天跟着周志勋学坏了,不过这种坏的感觉真的很好。

心里抱着希望,被牛鬼蛇神折磨也觉得没有那么痛苦。

后头李铁牛一直眼盯眼地瞅着李留弟修自行车,现在用的工具也是他从大队部里拿来的。

要说李铁牛,那也是个有心人,胜利公社里总共也就两台拖拉机,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能当上拖拉机手,那是相当风光的事。

不过,会开,不会修,到底美中不足,前些日子公社上说要送另一个拖拉机手去县城里学怎么修拖拉机。

李铁牛很是羡慕,却知道这个机会说什么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像他这样没门路的,能当拖拉机是因为他是公社上为数不多初中毕业生,又怎么能和公社革委会的书记小舅子抢进城学修车的名额呢?

秋收之后,拖拉机也就闲下来了,借着这个机会学些技术,还算整工分谁不乐意啊?

李铁牛自己个心里有数,等那个姜力学完修车回来,拖拉机班稳稳的要以他为首了,自己这个唯二的拖拉机手,就得成对方的手下。

这个,他是不愿意的,可不愿意又有啥法儿?

刚一听李留弟说会修车,他真是气乐了。死丫头撤谎都不带打磕巴的,修车、修车就那么好学?去城里几天就会修自行车了?

听了二叔的话去拿工具箱,李铁牛是想看死丫头出丑的,可没想到,死丫头一上手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还真就学会了……”死丫头几天就学会修自行车了,那他一个初中生要去学修拖拉机那肯定也很快就能学会吧?

要是让李留弟知道李铁牛在想什么,李留弟一准笑话他。

这是几天就学会的吗?是,修自行车并不难,至少在自行车遍地走的九十年代,谁家没个自行车?拿来练手也很快就会上手了啊!

那时候,为了省下外头修车的钱,李留弟都是自己修车的,补个胎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这头李留弟修车,那头李玉华已经把李富贵带回来的大包翻了个底朝天。

一床厚棉被,虽也是新的,李玉华却不大在意,反倒是扯着那条新棉裤一个劲地往身上比划。

“唉哟,怎么和棉被一个花?这样的大花也太花梢了,一点都不好看……”

嘴上抱怨,手上动作却没停,也不把身上穿的单裤脱下来,直接就把棉裤往身上套。

一边的王桂花酸溜溜地撇嘴:“现在是啥天?这才刚下霜,你就往身上套棉裤,想热出热腓子?”

可不真是忽忽往外冒汗,李玉华提着棉裤,把两条背带往身上扯,又嚷:“妈,好像有点挤啊!你得给我毁毁……”

外头修车的李留弟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看到李玉华站在炕上捣鼓那件新棉裤,眼眯了眯却又转过头去。

白玉凤拉着李玉华转着圈看:“不挤不挤,你把里头穿的裤子脱了不就能松快了——这老温家也真是的,咋就那么省布料呢?”

王桂花晒笑:“我看人老温家可没省,看看这里头的棉花絮得多厚……”也不看看那是给谁做的?人李留弟那丫头可不比你们玉华瘦着点?

嘴角快撇上天,王桂花顺手摸上一旁的花书包,没等白玉凤拦,她已经打开了书包:“哟,这文具盒不错啊!拿回去给铁蛋用了……”

白玉凤立刻变了脸色来抢,王桂花闪身,把手举得高高的:“又不是新的!一个破文具盒也稀罕了?咋的,不舍得?用这个赔我那块八毛钱,你还赚了呢!”

嘴上嚷着,王桂花甩开白玉凤冲出屋去。

白玉凤气得不轻,却也追不上了,只能狠狠跺脚:“臭不要脸的!谁家的东西都贪……”

又拍打李玉华:“咋不知道先把书包收起来呢?就知道臭美……”

李玉华一下就掉了脸子,一下就把身上的花棉裤脱了下来:“当我稀罕啊?我还不穿了呢!”

白玉凤忙扯住:“臭丫头,说你两句就给你妈看脸色?我老了还咋指着你?穿!你干啥不穿?就算是花色不好看,穿里头谁看得着啊?这棉裤新做的棉花絮得厚暖和着呢!你不穿还便宜那个死丫头啊?”

眼皮一翻,李玉华满足了,可脸上却还是带着不高兴的意思:“那棉被呢?”

“也可你睡!小心眼儿劲儿,我还能不先可着你?”

李玉华抬了抬下巴,露出个小小的笑:“那你不怕那个什么温家的大姐来?”

“怕啥?她还能常住咱家咋的?来那天让死丫头盖一下就得了呗!”

李玉华立刻不高兴了:“我不干!她要给我睡脏了呢?”

“不能不能,要脏了让她给你洗呗!”白玉凤笑嘻嘻地安抚姑娘,又问:“我听说你们学校能开啥困难补助,免学费啊?”

李玉华脸立刻抽抽了:“开啥开?你想让人知道咱家穷,让别人都笑话我啊?”

“谁笑话谁呀?”白玉凤眼一翻,哄着闺女道:“你放心,不给你开,这不,老温家让死丫头去上学嘛!还给了我十块钱,我想着开个困难补助,让她上学去,那十块钱可不省下了?”

李玉华呶呶着嘴:“还真让她上学去啊?就她那笨样,都十三了,还上小学?丢不丢人啊?要是她和我一样贪二年级,我可不干啊!”

“念啥二年级,她那样的还不上一年级?”白玉凤嘻嘻笑:“你放心,她不能跟你一年级……反正就是让她去上个学,那钱,妈留起来等过年了给你买件新衣裳。”

李玉华嘴角弯了下,还是不放心地问:“真不能和我一班?妈,你可说好了真给我买新衣裳。”

白玉凤点头,又哄着闺女把棉裤提上去再试下。

第二天一大早,李玉华背着新书包上学去了,李留弟阴沉地盯了眼,却一声没吭。

要搁之前,她会冲过去扯着李玉华的头发又吼又叫,哪怕白玉凤会立刻冲过去揍她也要死磕。

可是现在,她却忍了,现在你们拿我的东西,以后都让你们吐出来。

说了去胜利小学,可白玉凤却磨了又磨,等李留弟把猪也喂了,当院也扫了,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李留弟催一句,她就眼一翻横声横气的:“急着投胎去啊?等着——催啥催?!”

李留弟心里气得发狂,仍是强压了火气忍着,在当院里转了一圈想回去看看白玉凤磨完没,可都不用进院,走近了正房,隔着窗户就看到白玉凤正摸摸索索地翻她昨天穿的衣服。

那是温家大姐的旧衣裳改的,李玉华瞧不上眼,李留弟却是叠得板正的放好了。

这会被白玉凤抖了开,摸完外兜摸里兜,半天才摸着一包东西,等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手帕,也不知道包着啥东西。

白玉凤脸上也笑开了花,眼里也发了光,只当是什么好东西,等打开一看,却是一包纸,脸一下就拉拉了下来:“死丫头,穷嗖嗖的啥好东西都没见过,人家开屁股的纸也稀罕八叉地揣起来……”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叫:“妈,你干啥呢?”

当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白玉凤手一抖,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手帕掖在衣服底下,等反应过来,却是立刻抬起头横眉竖目地骂道:“让你看的活干完了吗?属耗子的咋的?专门躲在门缝后边看人——真是谁家生的就随谁,瞧那德性吧!东西都不知道好好放,啥纸啊还揣兜里边也不掏,到时一洗衣服可不都成浆子了……”

倚门而立的李留弟笑笑:“原来妈你那么好心是要帮我洗衣服啊!我还当又来抄家的了呢!”

“抄抄抄,抄个屁抄,你有啥好让人抄的?当自己去了趟城里就成了地主婆了咋的?还磨啥磨?不出门啦!”

白玉凤横横地瞪着李留弟,迈门而过时顺手推了李留弟一把。

李留弟勾起嘴角无声地冷笑了声,要不是她昨天进屯子时就起了心眼儿,先把钱藏到周家去了,这会儿可不真是让白玉凤抄家破产了?

外头白玉凤骂骂咧咧的,边出门边打扫裤子,还抬手抹了抹发鬓:“该买点桂花头油了——死丫头,你还有完没完?”

扭头看着出门的李留弟,白玉凤冷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李留弟也不吭声,默默地跟上,两人走了不过十来分钟,就听到前头闹哄哄的一片。

“这是咋了?”白玉凤哪儿会错过这种热闹,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一捅看热闹的,小声问了句。

“你不会自己看啊?这不抄家呢嘛!”

白玉凤吓了一跳:“抄?抄知青?”

之前刚开始的时候,是真有抄家的事,可乡下地方这事儿少啊,只有那早先是地主的人家才被抄了,倒是听说城里闹得欢,多少人家都被抄过——可这都啥时候了?咋又抄?还抄的是知青……

“准是他们这群城里来的不老实,又闹出啥事儿了……”

白玉凤才撇嘴说了一句,就有人回头:“啥都不知道就甭乱说……”

“你知道你知道……”白玉凤肚子一抻,踮着脚往里看:“就你知道行了吧?”

“我可不是知道咋的!”说话的胡玉兰不屑地瞥了白玉凤一眼:“知道今个儿来的都有谁不?大队上的主任都来了!还有派出所的徐同志他们——我还告诉你,这抄知青是因为他们藏着那种书……”

“啥书?”

胡玉兰眉毛一掀,既得意又神秘地凑近:“还啥书?你没听过手抄本?就那种带色儿的……”

“啥带色儿?哇,不是那个吧?我的妈呀!这群城里人还真能整……”

一群农村妇女嚷嚷巴火的,小声说大声笑,离白玉凤稍远的李留弟却是捏紧了拳头。

目光越过前面一群长舌妇,正好看到人群里的周志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志勋回过头,看着她,露出一个笑,还比了下手势。

只一瞬间,李留弟就突然一颗石头落了地,心里也不慌了,人往前挤了挤,倒真是放松心情放热闹了。

知青点外并没有站满了人,在院子门口,队长郭志国正陪着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人到中年,秃顶大肚,一身蓝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挺着肚,在一群瘦津津的人里显得很是明显,李留弟倒是认识,那是胜利公社现在的革委会主任,不过等胜利公社改乡后,这个王主任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