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面上无奈,夏飞仙还怪了夏明慧好几回,可是晚上到了家,搂着闺女睡觉时,夏飞仙还在梦里笑醒。

一个冬天转眼就过去了,这对新认的母女却是好得跟亲母女似的,要是外人看了还真当她们就是亲的。

其实这个冬天也不是那么消停的,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李富贵被关起来的消息又怎么瞒得过人?

更何况李家的受气包养女突然就改认了夏飞仙做娘,这两件事要是没啥关连就出奇了。

一开始还都是在背后猜,没过两天,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就有人说李富贵把受气包那个那个了,就在仓库里,血都流了一地,说得跟亲眼看到似的,直把那间放工具的小仓库说成了凶案现场似的,甚至还有人拉着伙去看那间仓库。

穿街而过,那些三姑六婆的眼神就跟被线牵住似的,直往夏明慧身后飘。夏飞仙气得不轻,停住脚步就要和人说道,还是被夏明慧拉住。

那群人,随他们说啥去,别看现在说得欢,也说不过几天了。

可不就是,先是叹息,说是李富贵太不是人,后来话锋就变了,说是受气包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为了几个钱买糖撒子就勾搭李富贵那样的老实人。

再后来,也不知是谁说了那天一起去派出所的还有张队长和他家的闺女张美丽,可能被那个那个的是张美丽……

张美丽的妈站在大街上破口大骂,从李家到嚼舌根的那些女人,骂了个遍,那脏话,撅了祖坟似地直往外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都被骂成这样了,还有谁敢再说这事儿?

又过了十来天,李富贵才被放过来,一张脸腊黄的,在街上走过都是搭拉着脑袋,连眼都不敢抬。

李铁牛把孙燕打得再惨,孙燕都没去求王红书,李富贵就这么生生被关了半个月,回了队上,真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不说人人看他那眼色,就是他自己也觉得矮了一截,就好像是被脱了皮,全身上下赤果果的让人看了一样,火烧火燎的。

王桂花本来就是个不让人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怎么会放过李富贵,李富贵第二天一露脸,那脸上跟被猫挠了似的满脸花。

孙燕蹲在院里刷牙,一抬头看去,一口牙膏沫吐在地上,只迸了一个字:“该——”

趁着年前,李富贵包了大包小包的的四样礼,和王桂花一起往张队长家去,走上街上就先被寡妇吴淑苹堵在街上狠骂了一通,扯着嗓子让还她裤叉子钱。

李富贵臊得不行,只小声说真不是他偷的,吴淑苹哪管那个,就在大街上骂,王桂花脸涨得通红,和吴淑苹两人吵成一团,最后还是李铁牛赶过来,塞给吴淑苹一块钱才算把这事儿了了。

虽说是塞了钱解了围,可李铁牛那脸色别说多难看了,眼一转,看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说自己队上的人,那些个还没回城过年的知青的眼色就让他受不了了,其中两个年轻的女知青可不就是之前说丢了内裤的,现在不只是看李富贵是那眼神,连看他也一样眼神了。

李铁牛又羞又臊,板着一张脸,只差用手挡脸了,气哼哼地挤出人群,连和他爸妈都没打招呼。

李富贵追上两步,喊了一声,却没让儿子回头,脑袋就垂得更低了。

等到了张队长家,两口子连头都没进去,王桂花还腆着脸想把礼送上,直接就让张美丽的妈丢了出来。

风冷嗖嗖的,连心都冷嗖嗖的。都不用寻思,明年开春下大地时他家那工分……

王桂花还嚷嚷过几回都是李留弟坑了他家,可是李富贵那脸皮再厚也不敢跑到夏家来开腔,倒是白玉凤又来过几回,都是想让夏飞仙拿钱给她,说是不能白把养这么大的闺女就这么给了她。

夏飞仙冷着一张脸懒得理会,夏明慧倒是笑嘻嘻的,却是问白玉凤是不是也想蹲大牢?还敢来要钱,那是想买卖人口怎么着?

连着碰了几回钉子,白玉凤也只能这么作罢,倒让夏明慧过了个舒心年。

过了年日子就过得更快,转眼就刮了大风,河面的冰就渐渐融了,浮冰顺水而去,听说会一直流到大江里,在山上积了一冬的木头这会儿也要放排运下山了。

东北年年都是这样,不刮大风厚厚的冰就不会化,等水上的冰化了,地也就解冻了,一转眼就到了清明,队上就开始组织翻地,种春小麦了。

五月初的时候,坡地上已经一片绿油油的,家家户户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那些娃娃就都趁着放假的时候,坐在坡地上挖野菜。

第一百零四章 迟来的消息

夏明慧也在坡地上挖婆婆丁,这个季节的婆婆丁刚长出,嫩绿的一小簇,仆在地面上看不大清楚,拿了小铲子顺着边挖下去,长长的白儿,手一旋就是一棵。

这种棵深叶浅的婆婆丁最好吃,蘸了酱吃苦中还有甜,要是再过了一月,都长成开花了,那就是纯苦了。

不只是婆婆丁,还有车轱辘菜,也就是车前草,这种一样能入药的野菜趁着嫩气的时候挖出来炖土豆吃最好吃。

和婆婆丁配着蘸酱吃的还得是小根蒜,野葱,这几样挖了去枯叶摘根洗净,都不用再准备别的菜,配上一碗新酱就很下饭了。

今年新酱还没下,吃的还是去年的旧酱,大半人家就都是少放点油炸一下,只有那过得富裕的人家才会炸肉丝酱或是鸡蛋酱,那倒是比干炸酱更香。

和婆婆丁差不多的还有新生的荠菜,这时候的荠菜也是正当时,只可惜一般人家舍不得肉,也舍不得白面,也就炝着煮着吃罢了。

一早就来坡地上了,夏明慧挑的地方不错,这会都挖了小半篓子婆婆丁,带了灌在罐头瓶里的凉白开,渴了就喝一口,累了就直接倒在地上眯会眼,只是挖婆婆丁时间长了,哪怕是合上眼了,眼前还是一簇簇的婆婆丁在那儿转。

这么躺了会儿,索性坐起身,从篓子里拿出书来看,才翻几页就听到不远处有女孩们的低笑声,夏明慧隐约听到有人在笑“假积极”。

没有回头去看,夏明慧也知道那一小泼人是谁。

打头的是张美丽,还有李玉华,又有几个队上差不大一班大的小姑娘。

打从那件事后,张美丽就没再找过夏明慧让她帮着做作业,每次见着,都是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她。

夏明慧倒不觉得冤枉,再怎么着她也是算计了张美丽,张美丽恨她也是应该的。

倒是李玉华,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比从前更巴结着张美丽,不管什么时候都黏在张美丽身边。

有一回倒是撞见李铁蛋骂李玉华是摇尾巴跟屁虫,小姑娘气得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哭腔:“还不是你爸……”只说了半句话就捂着脸跑开了。

夏明慧就觉得大概是李金库觉得大哥得罪了张家,连他的会计地位都可能不保,这才特意让闺女好好哄着张美丽。

可张美丽就不是那种好哄的小姑娘,早先觉得李玉华讨厌,是屯子里和她抢风头的臭丫头,现在李玉华服了软成了她的跟班,张美丽可着劲地使唤人,倒有点欺负人的意思,可谁叫李玉华要受着呢!夏明慧是没半点同情的意思。

倒是她自己,一个寒假过去,上了学,学校里的孩子们被张美丽拢络着,竟是再次把她孤立起来了。

不过夏明慧自己倒不在意,不过是一群小屁孩,他们的友谊她也不稀罕。

再说,她之前和周志勋说的话可不是哄人的,她是真的要跳级的,如果这回期中试能拿到全年级第一,她就有那个胆量去和郭主任说跳级的事儿了。

想跳级,自然得学得更多,她啊,现在可不是假积极,而是真积极。

抬起头,夏明慧抻了个懒腰,目光转开,突然一下就跳了起来。

一道蓝色的身影风一样刮过,虽然离得稍远,可是夏明慧还是认出那是徐庆华。

这个时候来生产队,不知道是干什么?

看起来不像是往队部去的,咦,那个方向——杨家?

眨巴眨巴眼,匆匆收拾好东西,夏明慧背着小柳条篓一溜小跑就下了坡,才下坡迎面就撞上白玉凤,大概是刚下了地,头上还裹着有点黑了的白毛巾,一看到夏明慧立刻就拉下脸。

夏明慧倒是笑嘻嘻地叫了声“二嫂”,只一声招呼,就把白玉凤气个半死,等夏明慧跑远了还能听到她在后头骂:“看那死丫头,叫我二嫂,居然叫我二嫂……”

头都没回,夏明慧一溜小跑,等到了杨家门外,就听到里头一片哭声。

瞪大眼,夏明慧有点吓到,怎么就哭了呢?不是杨娟怎么着了吧?

踮了脚,等着徐庆华从屋里出来,她忙小声喊了声“徐大哥”。

她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徐公安就变成了徐大哥,也不知道是从周志勋那头论的还是跟着她姐叫的了。

虽说还没揭牌底,可夏明慧总觉得她姐温淑芳和徐庆华有点什么似的。

扭头看到夏明慧,徐庆华就扬了下眉,回头看一眼屋里,这才走到栅栏门前:“你跟着我过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一准是让这小丫头看着了。

夏明慧笑笑,也跟着探着脑袋往屋里看:“咋的了?不是杨娟姐怎么着了吧?”

也有跑了有半年了,再怎么着也该有信儿了。

徐庆华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新疆那边有人发现李乐文的行踪了,后天劳改农场的干事就要出发去新疆,我来是看杨家是不是跟个人去。”

“新疆啊?”夏明慧眨着眼:“不是往南边跑了吗?”

不知怎么着,徐庆华就乐了:“可不是,都以为往南边跑了,就谁也没往北边去,结果还是在北边找到的——志勋那小子……”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夏明慧倒听出点自嘲的意思,不过她没细想,只是小声问:“杨娟姐没事儿吧?咋让她家出个人呢?是不是有啥事?”

徐庆华低咳一声,脸别开,看样子并不想说,还是夏明慧催他:“我什么事没听过呀?啊,不是杨娟姐快生了吧?”

她这么一说,徐庆华的脸色就有些尴尬了,只能道:“据说是快生的样子,所以得让杨家去个人接回来。”

夏明慧点点关,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跑了半年,那就是走的时候应该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子吧?怪不得私奔了,再不走肚子都大了。

说来说去,当初杨家要是一口就答应了婚事也没这事儿了。

摇摇头,夏明慧也没心思再问了,打了声招呼就跑开了。

回了家,就开始泡婆婆丁,刚挖出来的婆婆丁有的缺水分,干巴巴的感觉,可在水里一泡,立刻就挺直的,只是不能泡长了,泡长了就伤了。

这头婆婆丁先泡上,她直接就出了屋筛毛磕,也是去年的毛磕了,簸箕迎风一抖,空的瘪的就先筛出来了。

还没筛完,下地的夏飞仙就回来了:“呀,丫头,你下午还要去县里啊?”

第一百零五章 电影院

一看到夏飞仙,夏明慧立刻放下簸箕迎上前去,先是把她手里的锄头接下:“娘,累了吧?”

放下锄头,先转身进屋把大搪瓷缸子拿出来,看着夏飞仙大口大口地连着喝了好几口这才笑起来:“甜不?我往里放糖了。”

抹了把嘴,夏飞仙笑睨着闺女:“甜,都甜到心里去了。慧儿呀,娘说句你不爱听的,这钱不好赚,尤其是……”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见邻居院里都没人,夏飞仙才道:“还是省着点吧哦!”

“我知道了,娘,也没花多少钱。”转身去端了水盆,夏明慧透了毛巾递给夏飞仙,接过搪瓷缸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夏飞仙抹脸。

“娘,今天还是铲草了?不知这回能开出多少荒来——其实,咱家该我下地的。”

从毛巾后头探出脸来,夏飞仙嗔怪道:“小孩丫丫的,哪儿用得你下地啊?你下地了人家给多少工分?你别看娘长得瘦,可上了工能干着呢!给我记八个工分,要你——五个工分人家都不给。”

这说的工分,不是整工分,现在的工分,一天最高是十个工分,也就是一个整工分,按胜利公社的财务,大概一个整工分是五毛多。

但这个整工分不是谁都能拿的,只有最壮干活最好最苦的壮劳力才能拿到一个整工分,也就是十分。一般的妇女会算六、七个工分,像夏飞仙这样给算了八个工分的,那是因为夏飞仙家里只她一个女人,每次下地都是抢着去干和男人一样的活儿,就是这样,也没算成整工分,只给记了八个工分。

但不让夏明慧下地,可不是因为她下地工分拿得少,而是心疼她不想让她吃苦受累。

知道夏飞仙是心疼她,夏明慧嘻嘻笑笑也不说话,等着夏飞仙擦完脸,就接过毛巾,透干净了,这才端了水盆往外走两步,也没倒出门,就倒在门口靠左边的空地上了。

清明时,她把这片地整了一遍,再过些日子就种上一片毛磕杆,说不定到时候都不用再买毛磕了。

“娘,你歇歇咱就吃饭吧!我捞的苞米碴子粥,新挖的婆婆丁,可鲜着呢,还有小根蒜,吃完了你赶紧眯会儿,下晌还得上工呢!”

转身推着夏飞仙先进屋,夏明慧手脚麻利地捞出泡着的婆婆丁,又从锅里捞出苞米碴子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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