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越来越热,就想吃点凉快的,所以今天的苞米碴子粥是用水捞过的,所谓水捞,就是过了一遍凉水,虽说不像冬天熬的原汤那么粘稠,可吃起来更清爽。

把捞过的苞米碴子粥送进里屋,夏明慧又转出来用刷锅扫帚刷干净锅,又添了把柴,这才炸了酱。

虽说没用鸡蛋,可是有了油,这旧年的酱也是油汪的闻着那叫一个香。

一顿饭很简单,娘俩却都吃得饱饱的。

夏明慧先吃完饭,一抹嘴巴,先就从炕琴里掏了褥子和枕头:“娘,你好好歇着啊!”

不等夏飞仙说啥,她利落地捡了碗筷,直接就出屋刷碗去了。

夏飞仙看得直乐,也不先躺着,而是跟在夏明慧身后到了外屋地:“看我这多有福!这尽享闺女福了,一天回家饭也不用做,连个碗筷都不用洗了……毛磕挑好了吗?娘炒吧!”

“唉,不用不用,我这就洗好碗了,你快歇着,我自己炒。”夏明慧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又特意把矮矮的碗架柜关得严实儿的。炒毛磕再怎么着也有点灰。

大铁锅一烧,正好能炒一簸箕的的毛磕,这个活儿很烤眼力价,得时时刻刻都盯着锅,大铲子随时翻炒,差一点火侯都不行,差一丁点不是还生着,就是已经糊了。一开始夏明慧得两手抓着铲子才能翻动,现在一只手就中了。

毛磕炒完,夏明慧拿出旧报纸来裁,为了这些旧报纸夏明慧可是没找讨好郭主任,这才能把学校不要的过期报纸摸回家来。

一页书大小的旧报纸两边对折一卷,正好装下一把毛磕。一簸箕的毛磕炒熟,正好能装三十包还零点。

剩下的那点要是再装也能装个一包多,但夏明慧每次都是把这剩下的一点毛磕装在盘子里,留给夏飞仙吃。

就是她晚上回来,和娘两个坐在桌边磕点毛磕,唠唠闲嗑,也觉得是种享受。

听着屋里头夏飞仙的呼吸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夏明慧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等出了大门,这才撒了丫子一阵欢跑。

这年头,要有个自行车好点,没有就只能赶到公社跑边上搭公交车。

两毛钱一次,来回就是四毛钱,夏明慧有点心疼,但心疼也还是得坐,而且从来都是当天去当天回。

到县里时,正是下午两点多,夏明慧熟门熟路地拐到一道街靠东门那边的电影院。

尔河这有两个剧院,一个是这东边的电影院,一个是靠西边一道街的评剧院。

只是现在评剧院几乎是半闲置的,倒是之前县里批斗大会多半都是在那儿举办的,至于表演,这十来年还真是少见。

下午场要三点才开场,但电影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急着去买票的小青年,也有像夏明慧这样背着小挎包或是提着小柳条筐,就在电影院的大台阶下一坐,也不着急,就等着天黑。

夏明慧一过来,就有相熟的一个大婶笑着喊了她一声,只是一声招呼,也不说啥别的,却是扬了扬下巴,让夏明慧往那边看。

夏明慧会意,转身往一边的台阶上看,就看到那个板着脸,穿着蓝褂子的大爷。

呀,又碰上了。要说冤家路窄,也算不上,可上回为着卖毛磕和这大爷辩了两句嘴,这会儿一见,倒有些不自在。

虽说心里有点不自在,但夏明慧也没去跟前找吱,倒是凑到大婶跟前,笑嘻嘻地说话。

抬头看,电影院墙上挂着的大招牌上还是那几张宣传画,老电影是《刘三姐》、《野火春风斗古城》,旁边那个新点的就是《江姐》,还有部《渔岛怒潮》。

说新,其实也上映好一阵子了,可是现在这年头电影产量不高,看来看去就是那几部,而且类型也多是红剧。

但就算是这样,在这个时代,看电影仍是件特时髦的事儿,小年青搞对象,你要不带着女方去看场电影,那简直就是太不讲究了。

所以就算是尔河这样的小县城,一到晚上电影院也是人山人海的。没办法,县里晚上的娱乐项目也就这个了,除这了还有哪儿能凑个热闹呢?

第一百零六章 黑市

不管是哪个年代,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做生意。

哪怕现在这个年代,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板,就是在走资本主义路线,也还是禁不了老百姓做生意的。

不敢明面上开铺子,可是走街窜巷做点小营生还是有的,虽说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抓到,但只要是做上了就舍不下赚钱的道儿。

也是现在物资紧张,不管是啥,只要有卖的那就绝不缺买的。

之前夏明慧坐车时就看到过不少老乡大包小包地带东西进城,说是看亲戚,可其实都是在黑市把东西卖了。

在尔河,最出名的黑市就是西二道街,这里离着客运站近,又不是在正街上,不那么招眼,其实像这种小黑市,人人都知道,就是派出所的,只要不是太大张旗鼓的,就是知道有人在这儿做黑市,也不会真的来抓人,有点民不举官不究的意思。

夏明慧头回来时带了半袋子高梁米,想在黑市上卖掉,可在那蹲了大半天,愣是没人买,城里人还是吃细粮吃惯了,高梁米就算是便宜,也没人想买。

没办法,夏明慧只能背着半袋子高梁米一路晃悠过来,正好就停在电影院前面了。

也是礼拜天,虽然还是下晌,可是电影院门口却热闹得跟乡下过年似的。夏明慧眼尖,很快就从人群里发现拎着小筐卖零食的。

好些的有江米条、爆米花,奶糖,再就是花生、瓜子、炒黄豆,现在天热了,还有背着小箱来卖冰棍的,不过才五月初买冰棍的到底还是少些。

几乎是一下子就发现了商机,虽说在电影院卖毛磕,也就是瓜子,赚的钱有限,但总比啥都赚不着强吧?

回去一琢磨,夏明慧觉得这个小营生可以做做。

夏飞仙原本是不同意的,家里虽穷,可是孩子就该只负责上学读书就是,更何况去城里卖东西这个事,夏飞仙总是心里头发慌。

这要是让人抓着了,可是要挨批的。还是夏明慧搂着夏飞仙安抚:“娘,现在都啥时候了,哪儿还会批斗人啊?你没看咱公社那革委会都撤消了吗?”

过完年时,革委会就撤消了,现在还是王红书在当书记,可是门前那个革委会的牌子却是没了。

想来县里各单位还有县委甚至市委什么的这些地方也都撤了革委会的名号——终于,这场革命过去了,打从那伙子人倒台后,夏明慧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再说了,这都77年了,虽说东北这疙瘩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得晚,但做这点小生意,怎么可能会是什么犯错误呢!

说服了夏飞仙,夏明慧把家里存的点毛磕都炒上了,趁着礼拜天时跑到县里来卖毛磕,还别说,一小包一毛钱,对于带着姑娘来看电影的小伙子来说那是真不贵。

一书包毛磕,不到一个多小时都卖空了,把夏明慧乐的不行,她是觉得这生意不错了,可是她初来乍到,难免就会惹了别人不开心。

没几回,原本卖毛磕的大爷就冲着她吹胡子瞪眼睛了,先还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到了上个礼拜天,直接就揪着夏明慧说她这个小姑娘太不讲究,居然这么不要脸抢他的生意。

被骂得头都大了,夏明慧只觉得委屈,她怎么抢生意了?不过是嘴甜点,走道快点,这也叫抢生意?

难道他被客人挑剔瓜子发苦,是她的错?人家转过来买她的丢磕她还不卖了?那头喊“卖瓜子的”,她就得退避三舍让他老人家慢腾腾地过去?这电影院门口卖毛磕的可不只是他们两个,等他过去,人家早买了别家的了。

要说抢生意,那个小平头比她跑得更快呢,这大爷怎么不敢去质问人家?这摆明了是看她是个小闺女,年轻好欺负是吧?

把手一甩,夏明慧眉毛都竖起来了。

她要真是个小姑娘,就得脸红害怕直接被这老头儿骂走了,可重生一回的人,还能被这老头儿几句话而怼跑了?

“我说大爷,你这也太欺软怕硬了吧?这疙瘩就咱两人卖毛磕吗?那头还不有个大哥呢嘛!他那一天比我卖得还多呢,你啥不去说他?再说了,我就礼拜天过来卖一下午,你们天天都在这儿,晚上还能卖,赚得肯定比我多呀!咋就连我这个赚小钱的都容不下呢?夸得你年纪一大把,咋光长心眼儿不长良心呢?”

几句话把大爷怼得差点撅过去,夏明慧才不管老头是不进真的气得要犯心脏呢!

好不容易整着个赚钱道儿,想挤兑她不让她赚钱——没门?!

哪怕上礼拜才吵完,她这个礼拜还是照常来卖毛磕,根本就没半点怕的意思。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了,夏明慧站起身,迎上一对小青年,小声道:“大哥大姐,吃毛磕不?”

她的声儿,刻意压低了,和后世做生意得大声吆喝完全就是两码事,可现在卖个东西的,就是这样,个个都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

在台阶上上下下,卖了五六包毛磕,夏明慧的眼睛越发亮了,看来今天还能把毛磕全卖完了。一回卖个三块钱,来回车费就四毛钱,再扣了一块五的成本(这里头她还把没花钱的旧报纸算了一毛钱,柴禾就没算钱了),一礼拜也能赚个一块钱了。

这样算法,也顶两个整工分了,只可惜她不能天天来,要是天天来赚得能更多。

正在心里盘算着下回是不是多炒点,就听到有人叫:“二——明慧……”

夏明慧忙回头,看清正走上台阶的温淑芳,立刻就乐了:“姐……”小跑几步,夏明慧突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她旁边的男青年。

那是个二十四五的男人,戴了眼镜,看着倒有点斯文样,看到夏明慧打量她,还有点腼腆似地推了推眼镜,总体给人的印象就是个老实又拘谨的男人。

可夏明慧一看清他那张脸就一下拉下了脸。

虽说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有了点差入,可夏明慧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和温淑芳一起来看电影的年青男人,可不就是她前世的大姐夫许志亮——这是,转不开的命运?这两人咋又扯在一起了呢?

第一百零七章 大姐夫

要说对这个大姐夫,夏明慧说不上多讨厌,可也绝对不喜欢这个人。

当年温淑芳嫁给许志亮后,两人一开始感情还是不错的,许志亮这个人至少从表面上看还是个挺好的人,可是架不住后来越处就越是事儿。

有句俗话说得好——“一个小气男人还不如一个好老娘们”。

这句话就好像是许志亮的特写。两人第一次闹矛盾,就是因为温淑芳贴补娘家弟妹。

要说温家虽然孩子多,过得不太富裕,但不管是温文清还是姜婉如都不是那种刮扯孩子的人,温淑芳嫁的时候,温家没要过半分彩礼,反倒陪送了整套的新被褥,姜婉如还特意背着温文清买了块上海手表给温淑芳。

许家就许志亮一个独生子,但他早年就没了爸妈,是姐姐拉把大的,等到结婚时,也出不了什么钱,正流行的“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是什么都没有,就是结婚都是结在姐姐、姐夫家的东炕上,这么住了小半年,两口子才攒够钱花了两百块钱买了半间房的小屋。

温淑芳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也不求别的,自己省吃俭用,却是想帮补下娘家,姜婉如也不让闺女做什么,但温淑芳给弟妹买个书包、文具或是扯布做件新衣裳这种事,姜婉如却是拦不住,拦不住姜婉如就想着法儿补回大闺女家。

平时吃什么好吃的总是记挂着,让大闺女两口子回来吃饭,平常他们两口子穿的布鞋啥的都是姜婉如直接就给做了,到了冬天又赶紧给抢着做棉袄棉裤。

可姜婉如做的这些,许志亮都没看在眼里,就只看到媳妇给娘家弟妹买东西了,那回看到温淑贞背着新书包,他眼都快绿了,虽说没当着温家人的面发作,但那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等回了家就和温淑芳大吵了一架。

没想到那个时候温淑芳怀了身子,这一架吵得温淑芳差点没了孩子,因为这个孩子,许志亮消停了很久,等到孩子下生,他又开始犯了毛病。

两天不计硌,三天早早的,总是怀疑温淑芳把所有的钱都贴补了娘家,好几回都扯着温淑芳要自己的工资。

温淑芳虽然性子温婉,但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人,那回真的被气坏了,索性就撒了手,这两口子倒成了前世夏明慧知道的第一对AA制夫妻,领先时代二十年。

按说工资也要回手了,许志亮也该消停了,可是不的,把自己的钱拿到手,还想扣温淑芳的钱。

在姜婉如病得严重,温淑芳想拿钱给自己妈看病时,许志亮却是蹦出来,当着温家人,甚至是姜婉如的面大批温淑芳拿钱贴娘家,还说自己是瞎了眼,娶了这样的媳妇,倒霉碰着这样的丈人丈母娘。

姜婉如当时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连声儿都是颤的,坚持不让温淑芳拿钱出来带她去鹤城看病。

这一耽搁,病就更严重了,没过几个月,姜婉如就过世了。

也是因为这个,温淑芳和丈夫就分了心,等到后来九十年代初期,这个原本在机关上班的许志亮下海经营,发了一笔小财,就觉得自己成了大老板,竟和帮着他卖货的一个年青女人勾搭在一起,还和温淑芳闹上离婚,到最后温淑芳不得不答应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就这么过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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