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娘,你是说我娘该找个老伴?”夏明慧的眉头皱了皱,心里有点不自在,可在心里细寻思,却也还是缓了心绪。

夏飞仙虽说辈份大,可其实今年也不过四十六岁,建国前是雏妓,建国后被嫁给了李家二大爷,二大爷大着夏飞仙二十好几呢!所以她这个小婶也不比白玉凤他们大几岁,要说,这个年纪再找个伴也是应该的,她这个女儿也不能那么自私,只想着娘陪她。

想明白了,夏明慧又觉得奇怪了,就算她娘找伴,可这话咋从亲娘嘴里说出来了呢?

“娘,你说的这事儿也不是不好,可怎么……是有人说啥了?”

姜婉如失笑:“这孩子,可真是敏感。那个吧,其实……不就是夏大姐上回来给你张大爷送了回白菜吗?让人看见了就误会了,说是张大哥要找老伴了,人都上门了,好事也就近了。”

偷眼看夏明慧,见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姜婉如才接着说道:“这些人也是太八卦了,但我也寻思来着,夏大姐年纪也不大,张大哥也是个挺好的人,他们两个要真有这个心,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是好的……这事要成了,你也能住得近些……”

要说这个事,姜婉如也是有私心的,但这私心也是善意的,夏明慧听了倒没觉得反感。可……

“娘,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不过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还得再问。总不能别人说两句闲话,就成真的了。不只是我娘,就是张大爷也是这样,不过就是和我娘多说几句话,就成了别人嘴里的‘有事’,说不定张大爷这会儿正生气呢!”

有没有事儿,还得当事人才说得准。

没多和姜婉如说这些,夏明慧直接就告辞。

没想到出了门正好看到张大爷回来,两人打了照面,夏明慧笑着打招呼,张大爷却是一脸的尴尬。

“明慧,那个、那个……”

看张大爷这态度,夏明慧倒是一下就乐了:“大爷,你干啥呀?咋看到连话都不会说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让那些臭不要脸的气的。”

一听夏明慧这话,张大爷就知道她都听说了,任是年岁大了,也禁不住脸上发烫。

缓了半天,才算是平复心情:“明慧,这就是个误会,那些人都是混说的。”

“哦,混说的?”夏明慧笑嘻嘻地看着张大爷,头歪了歪:“大爷,难道我娘不漂亮?不够资格让人误会?可真是的,怪不得你打老光棍,太不会说话了……”

“啥?”张大爷眨巴着眼,没反应过来。

夏明慧这样的说法,这年头可不流行,也怪不得张大爷都直了眼。

“那个、那个吧!”咽了下口水,张大爷挠了下头:“你娘当然好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瞧你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说啥了。”

直接就笑场了,夏明慧看看张大爷,也没再说别的:“不逗您了,张大爷,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您管他们呢?您之前不是说了不在乎别人说闲话嘛!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不等张大爷再解释,夏明慧笑着挥手上车。

还用说啥?她娘长得好,性格好,人善良,张大爷动心也在情理之中,她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不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一路都是带着笑的,回了家,夏明慧就拐着弯地试探,自然不会说张大爷那头传出来的闲话,只是试探着问夏飞仙在家等她放学是不是特寂寞?

夏飞仙被她围着团团转,笑得不行:“你这孩子,闹啥呀?咋的,还非让我给你找个你爹呀?”

“哟,我又不缺爹。”夏明慧眼皮一翻:“娘,您找,那是找人生伴侣,可不是给我找爹,这可得分清楚,找就找您合眼缘,合心意的。”

“人小鬼大!”夏飞仙轻拍下夏明慧的脑袋:“你不缺爹,那娘找啥?啥人生伴侣的,娘不需要,娘啊,只要有你就够了!”

第二百零八章 取舍

被娘搂着说“只要有你”,夏明慧是挺美的,可是要说让夏飞仙就这么真的守寡一辈子,她也不大愿意。

她倒是愿意和娘一起过一辈子,可是她到底只是女儿,就连她自己都想着这辈子该恋个爱,品味一下什么是爱情,那她娘也该啊!

不太记得去世的便宜爹是个啥样子,娘是不是对他感情真的那么深,才愿意这么守一辈子,夏明慧也不大清楚,但如果有一天娘动了心再嫁,她是一万个赞成的。

只是现在娘这样说,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是看后来张大爷是不是鼓起了勇气,是不是能够打动她娘的心了。

那天周伯言和她说的那些话,夏明慧还是转告了杨娟,自然是趁着杨大爷两口子没在跟前。

听到李乐文可能去了港岛,杨娟怔了很久,过了半晌才笑了笑,只是夏明慧看她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去了那边也好,我寻思着,他在那边一定比在这里过得好。他那样的人,本来就该过好日子……”

捂着脸,杨娟小声呢喃,说到最后,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发怔。

夏明慧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倒是杨娟自己,发了会儿呆又回过神来:“孩子真找着了?”

点点头,夏明慧轻声问:“你想怎么办?”

杨娟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捏成拳头,鼓了半天的劲儿,却又像是突然泄气了一样垂下头去。

“我不能接她回来……”泪如雨下,杨娟说了这一句话就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量。

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道:“他们对她好吗?”

“听说很好,视如己出。”

“那就好……”杨娟苦笑:“就算人家肯把孩子给我,我能会她做什么?我爸妈不会愿意让我养她。就算是我不顾爸妈反对,带着孩子跑了,她也只是个没爸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会被人笑,被人欺负。我、我不能那样……”

扬了扬眉,夏明慧想劝杨娟,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如果是她,再艰难,她也要带着孩子,好也罢、坏也罢,她们总要一处,可是杨娟不是她,杨娟自有她的考虑、她的顾忌、她的取舍,她不能用她的想法去勉强杨娟。

到最后,夏明慧还是没有劝杨娟什么,回了县里,就把杨娟的回复告诉了周伯言。

周伯言听完之后一声叹息,没有再问其他,还是夏明慧小意地问:“周伯伯,能不能再麻烦你,要张照片可以吗?”

周伯言看着夏明慧,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你这个孩子,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冷又没心,谁知道你心肠最软了。”

牵了牵嘴角,夏明慧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了。

她心软吗?不,她只是有所感才想帮那些曾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罢了。

活在世上都不容易,男人不易,女人更不易,说是同命相怜也好,物伤其类也罢,夏明慧总是觉得若是能帮,还是帮的好。

杨娟虽然苦,但现在所做出的取舍总还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在拿到照片,一眼看到照片上那小小的还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时,杨娟一下就痛哭失声,夏明慧没有劝,有些时候还是哭哭的好。

十一月时,天已经很很冷了。

何海燕在家生下了了个女婴,顺产,请的是公社的一个接生婆。

这年头农村肯送到县城里医院生孩子的还是少数,接生婆这个职业还是有市场的。

虽说生下的只是个女婴,但何家人都很高兴,给接生婆一篮子鸡蛋,又封了个五块钱的红包。

这时候,五块钱的礼已经是很重了,有时候结婚的礼钱也不过如此,不过今年人人都知道胜利二队家家户户都发了财,这五块钱小意思了。

接生婆挎着鸡蛋篮子,笑得合不拢嘴,回了家就说胜利二队现在日子真是过起来了,家家户户有大肥猪,那仓房里堆满了粮食,吃的都是大肥肉,人人都是满嘴油,倒好像她真是进了人家仓房看过似的。

但不管怎么说,胜利二队富起来的消息还是传开了,今年说媳妇的白胖哥可是占了大便宜,周围村子里的姑娘那是可着他挑,见天地都去相亲,美得天天一双眼天天笑得眯成了缝。

夏明慧没有去何家看新生的小女孩,再如何她也才是十五的小姑娘,再机灵,可看生孩子这个事儿还是不好。

夏飞仙去过,特特地杀了一只老母鸡,回来后就说那个小女婴长得好,有点像何海燕……

夏明慧一下就听出未尽之意了,这有点,就是最像的还不是何海燕了呗?该不会是特像胡文轩吧?

想问,又没好意思问出口。夏明慧揉揉鼻子,心想胡文轩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他小姑娘也肯定好看。

夏飞仙还没看出夏明慧已经猜出她没说完的话的意思了,仍是叹道:“可亏着碰到郭志国这样的好人了,只盼着他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夏明慧笑笑,没吭声,只是低头看桌上放的报纸。

报纸是从学校里顺回来的,大字标题写着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大新闻。

这回,夏明慧是从头细看到尾,不知怎么的,就是想笑。

就不说他们胜利二队了,好像周伯言还说过山东有个种棉花的地儿也包产到户来着,只是他们这是闷声发大财,都没声张,而小岗村却成了全国的头一号。

不过这样也好,拿到手的钱才是最实惠的,名声之类的有什么所谓?

小岗村上了新闻,还有宣传中的三中全会也快开了,好像就是下个月了吧?再想想,转眼过了年,好像也就是一月份的时候,知青也该返乡了吧?

不知道,到那个时候,郭志国会怎么选,取舍之间或许很为难吧?

孙燕倒一定是很高兴,可是李家又怎么会放过她?要是离不成婚,她也回不了城里,而这年头,户口解决不了,她就是跑回城里,也无法容身呢!

托着下巴,夏明慧小声嘀咕:“多事之冬啊……”

一句话惹得夏飞仙用手指头戳了她下:“算命啊?还啥多事之冬!说吧,晚上吃面条想吃啥卤?鸡蛋酱还是啥?”

第二百零九章 炸开了锅

12月份十届三中全会并没有在胜利二队激起太大的水花。

对于一群农民来说,什么改革开放,他们其实并不大关心,更不知道那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

倒是因为今年家家都因为包产到户尝到了甜头,手头比往年宽裕,这个冬季,家家都阔绰起来。

还没进腊月,家家户户就都开始采买起年货,手头有了钱,也敢往县里去了,只是现在到底还是卖东西的地儿太少,不过就是这样,大家伙的购物热情仍是不减。

这个冬天,胜利二队的妇女们很多都围了新头巾,大方形的,可能不是纯毛,或是半毛或是晴伦的,多是大红的,或是红白格、红黑格,折成三角巾,包在头上,倒是省了帽子。

在夏明慧看,实在有点土气,在前世后来根本就没人这么戴了,可是现在就是流行这样的戴法。不只是农村,连城里人也有这么戴的。

走在屯子,处处都能看到戴着头巾的女人,抽着带过滤嘴香烟的男人,脸上那种笑,要真形容,大概就是“暴发户”的笑吧!

人人都在为能过个丰年而开怀,却没有人留意到胜利二队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在一月初的时候,屯里的知青里就已经有些小道消息,就连夏飞仙都玩笑似地说这群孩子怎么个个变得像贼?总是鬼鬼崇崇地凑在一起,也不知道说啥,有人过去就忽地一下散开了,好像生怕是怕人听到他们说啥似的。可亏得不是前些年了,要是那时候,就他们这样,还不得通通抓起来?

夏明慧听得直乐。

别人不知道这些知青说什么,她却是知道的。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前世她看到时还懵懂,但这一世却是知道这些知青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云南知青的事儿吧?虽说广播、报纸上还没有说,但她却知道云南知青上京的事儿。

现在这事儿还只是在知青里流传,等过段时间,全国人都会知道。

可不就是,到了一月中下旬,知青返城的消息传开,胜利二队就像是炸了锅似的。

知青们又是哭又是笑,喝得多了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疯子似的,吐得满地都是不说,还有在雪坎里撒尿的,最离谱的是有个喝多了倒在雪地里,等到半夜被人发现时,已经冻僵了,送到公社卫生所,人是救回来了,可耳朵却冻掉了一只。

队上的人也被这群发疯的知青惊到了,又是好笑又是疑惑:“他们……这是真要回家了?”

这胜利二队的知青来得晚,属于插队的性质,呆得最久的大概有个七年多,最短的也不过四年,虽说平时嫌这些知青好吃懒作,干活笨,又好像瞧不起他们乡下人,可到底也是在一个地方呆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算有了点感情。

突然之间,这十几二十个知青就说要走了,还真是有点怪怪的感觉。

要说舍不得好像也不是,但,就是心里在有点不自在。

知青们可没人心里舍不得离开,消息一公布,就跑到县里知青办,登记返城的事儿。

可像他们这样急迫想要回家的可不是胜利二队一队的人,尔河县的知青似乎在一夜之间都涌到了城,把知青办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挤着往里抢,最后却是门被堵上了谁也进不去,倒有那机灵的硬是撬开窗子钻了进去,冷风顺着窗户忽忽往屋里灌,把工作人员气了个半死,又骂又推,却根本撵不出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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