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后来还是县里派了派出所的人到场维持秩序,又出公告请大家不要急,只要是符合政策的,都能回城,只是要按顺序一个一个农场、一个一个公社地登记返城。

县里也算是公平,从尔河南到尔河北,一个个公社排出了顺序,写明了哪天哪天是哪个公社的知青进城做登记,还把这公告下达到各公社,让公社做安排。

可就是这样公平,还有人不服,说该按拼音字母顺序安排才对,嚷嚷着去闹,话才说完,就被人啐了满脸:“按那个排,你们公社就排前头去了是吧?”

到这种时候,不管是怎么排,知青们都会觉得不公平,任谁都想排到前面,想早一天回城。

胜利公社排得不前也不后,二队的知青看完名单有的叫有的哭,但最后倒也还是接受了,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准备行李了,不管晚多久,总还是能回家的是吧!最好能赶快办完手续,买到车票,还能赶回家去过年团圆年。

但很显然,这个年势必有不少知青不可能回家过年,也就五六天左右时间了,手续肯定不可能全办完,至少得有一大半的人仍会留在尔河过年。

也是因为这,之前都抢着去办返城手续。虽说按理,就算是过年停办,也不过就几天假期,可是尔河这边的风俗,知青们可都知道,因为自古就有猫冬的习俗,大冬天里办事的都有,这一过年,少说就要怠慢过了正月十五,在这之前,很多部门都没有什么办公的。

还好,眼看着快要过年了,县委又出了公告,说是今年知青办过年不放假,会一直办公,各公社、农场派出所也会停够值班人员,可以随时为要返城的知青办迁户手续。

这一下,知青们乐开了花,也不闹了,就等着返城回家过年,就算是回去得晚,那也是过个晚年不是。

但,并不是所有的知青都是满腔欢喜的。

知青返城,也有政策,像是已经在本地结婚的,如果同是知青,就要各回原籍,两地分居,想要夫妻重聚,又要经过手续调动。

而那些聚或是嫁到当地,已经在当地落户的,要想返城,其配偶和子女就不能随行。

也不是没有人决定了不返城,在农场开工资的那些知青,如果选择留下,会提高工资待遇。

但更多的知青还是选择了返城,抛下妻子丈夫儿女的大有人在,一时间乡间尽是流传着负心汉、绝情女的故事,而胜利二队的老乡们,很自然地就把目光落在了队上唯二的知青家庭上。

打从知青返城的消息一出,何婶就乐了,逮住谁和谁说自家闺女马上就要跟着姑爷进城享福了,要去当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这年头,能吃商品粮,当城里人,可是对农村居民有着相当大的诱惑力。像何婶这样满怀喜欢也不稀奇。

但连一天都没过,知青只能自己返城,不能带妻儿一起返城的消息就传来了,何婶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等过了两天,听说改劳农场已经有知青提出提婚,想要恢复知青身份申请回城,她就立刻发疯了。

不是真疯,而是冲着郭志国发疯。

要知道,农场的知青一般来说下乡比较早,在农场里那是赚工资的,待遇远比落在他们这些小屯子的知青要好得多。

你想想啊,人能赚工资的都放着留下赚工资的福利不要也要回城,那她家这个没工资的可不更要回国了?

那闹离婚的可是真的老婆孩儿,可他家里这个,别人明里暗里的笑不去算,就是何婶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怎么可能不怕郭志国会回城?

先是和老头子痛哭了一场,何婶抹着眼泪,真是为了女儿豁出去了。

就在郭志国去知青点和一众准备回城的知青们聚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扯着郭志国大喊大叫,骂郭志国你个负心汉,想要丢下老婆孩儿跑回城是不是?

这世上黑心的多,没见过你这么黑的!你也不想想,小闺女才多大丁点,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就把她丢下?自己种的种儿这会儿想丢给别人养,你要不要脸?!

又求:“我们何家对你也不薄啊!志国啊,你拍拍胸口问问自己的良心,打你和我闺女结婚,我们老两口对你怎么样?啥好吃的好喝的不都先可着你?大冷天的,我们一家子都没做新棉袄,就给你……啊,还有你闺女做了新棉袄!志国啊,你说你家里这些年给你过啥?打从你到胜利二队,我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你这是常年穿着那么件破衣裳,到冬天冻得哈嘶哈嘶,大鼻涕拉瞎的,谁心疼你了?谁给你寄过棉袄了?咋的?我们对你好,还好出仇了?”

郭志国本就不是多擅言谈的人,这就是个老实人,被丈母娘这么扯着又哭又闹的,整个人都蒙了,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发怔。

何婶一看,好家伙,我说这么多你还这么无动于衷,咋的?是真铁了心想要返城是吧?我家闺女在你心里根本就没半点份量是吧?

牙一咬,心一横,何婶直接就把法宝祭出来了。

一根麻绳甩上梁,何婶扯着凳子就往上吊。

围着看热闹的知青们这回算是慌了神,忙七手八脚地拉人:“大婶啊,可不能这样,快下来!”

又吼呆怔的郭志国:“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来劝人……”

郭志国那完全就是吓傻了,只顾着发呆,被人一吼才回过神上前救人。

“妈、妈,有啥样咱下来说,你可别吓我……”

何婶却根本不理,站在凳子上,脚还乱踢,不让人把她拉下来:“虽拦我!郭志国,你返城就是想害死我们一家!我今天就先死在这儿,让你如愿……”

“妈呀,我没那意思,你、你下来啊……”

正闹成一团,门一下开了。何海燕冲进屋来,脸色铁青,瞪着站在凳子上的何婶,直接就开吼:“你干啥呢?妈!还不快下来!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那么多知青又劝又拦,何婶都没半点退步的意思,可何海燕出来一吼,她就消停了。

“海燕啊……”

“你下来!立刻回家……”

灰溜溜地下了地,何婶一个踉跄,还是郭志国伸手扶了一把,何婶却甩开他的手,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何海燕上前,一把扯住何婶,拉着她就走。

张嘴想喊,郭志国抿了抿嘴,还是没叫出声,只是快步跟上。

“海燕呀,妈也不是特意让你丢人的……”看着闺女的脸,何婶小声喊她。

何海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何婶,虽然脸色仍难看,可是眼却有些湿润:“妈,你说啥呢?之前你们不嫌我丢脸,我难道这会还嫌你丢脸?根本不是那个事儿,只是咱们……”

回头看看跟上来的郭志国,何海燕涩声道:“咱们做人不能那么不讲良心……”

何婶的声儿都是颤的:“咱们讲良心,谁和咱们讲良心啊?海燕啊,你不能犯糊涂啊!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勾起嘴角,何海燕竟是笑了,看着郭志国,她坦然道:“郭志国,你走吧!我不会扣着你!明天我们就去县里……”

说完这句,她搂住何婶的胳膊,不顾她一个劲地回头去看,就这么把人连扯带拽地带走了。

郭志国呆呆站在路上,过了很久,才突然猛地拔脚追了上去。

“海燕、海燕,你听我说……”他大声喊着,追上前,伸手去抓何海燕。

何海燕却是甩手甩开郭志国,吼道:“说啥说?有啥好说的?我都知道,你心肠好,之前同情我,现在还是同情我,可是郭志国,我不需要你同情,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背!你还是返城吧,不用为了想做个好人,就委屈自己留在这犄角旮旯的破地方!”

“不是,海燕,你……”郭志国扭头看看,凡是经过的都在扭头看他们,甚至还有小孩蹲在道边盯着他们,嘴里还啃着糖葫芦。

脸上发烧,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臊的,郭志国用手遮了遮脸,不敢去看别人,只是跟在何海燕身后。

夏明慧也在看热闹,不过她还真有些不好意思跟去何家院门口盯着,但……

“或许,不会走吧?”

总觉得郭志国人真的很好,而且,和何海燕在一起真的就只是因为同情心作祟吗?

“都看啥?看啥?有啥好看的?哪儿凉快哪呆着去……”何大爷站在院门口大喝,看没人走,脸色更是难看。

还是何婶霸气,操了一把扫帚过来直接就往人身上打,虽说那人立刻就闪了,没打着,可到底扫帚到处人人后退。

“这是干啥呀?咋这霸道!这头可不是你家了……”

何婶“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狠狠地扫了眼一群看热闹的人,扭身进了院,把手里的大扫帚塞进何大爷手里:“老头子,你就给我站门口盯着,要是谁敢往咋门口靠,你就拿大扫帚给我打,打坏了算我的!”

何大爷张嘴想说啥,可被何婶一瞪就紧闭了嘴,真的当门一站,手里大扫帚一横,真有谁上前就打谁的架势。

看热闹的嘻嘻哈哈,也不怕,大冷天的,还真就在何家对面紧盯着,虽说现在没啥动静,可等一会儿说不定就打起来,最好是从屋里吵到屋外,大家伙才看得清楚,听得真不是。

何婶气得不轻,嘴上骂骂咧咧,倒忘了看热闹这个是胜利二队的传统来着,农村、尤其是这年代的农村,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谁家有点热闹那就是全村的大事,可不是跟着去看热闹,就是何婶,以前也没少去看别人家的热闹。

赶不走看热闹的人,何婶心里有气,却又惦记着屋里头的闺女姑爷,自己走到窗下,竖着耳朵听屋里头的动静。

只是正值冬天,一般家都在里头加了一层玻璃,中间夹着刨木花,隔音可比夏天好得多,玻璃上夜里结的冰花还没化,只能看到模糊人影,好像自己闺女正往郭志国身上摔着什么东西……

何海燕的确是在摔东西,从炕琴里扯出来的衣服,团吧团吧都摔在郭志国身上了:“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现在就收拾东西!郭志国,我虽然是个女人,可也说话算数!绝不会像我妈那样哭闹,更不会吓唬你……反正,我不会那么下作。”

“咋就下作了?”郭志国也有点发急:“我又没说啥?妈那样,我也知道她是急的,说到底还不是为着你……”

“是啊,为着我、为着我,我都知道。”何海燕脸色更难看了,咬了咬牙,她扭过头去吸了口气:“当初就是为了我,我妈才冤枉你;你也是为了我,才背了那锅。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可是郭志国,我心里不舒服!我觉得对不起你!”

抹了把脸,她沉声道:“你善良,你老实厚道,你同情我不忍心看我大着肚子被人笑,我谢谢你。可这近一年你做得够好了,我不能再耽误你的前程!你……还是走吧!回城里去,是招工进厂子也好,还是去念书……啊,不是说啥要改革开放,还让做小买卖了吗?你就是去做买卖也行,反正,你回城里去,我不留你。”

“海燕……”郭志国上前,想说话,却被何海燕往外推:“快走快走,别耽误我给闺女找新爸……”

“何海燕!”难得暴发男子汉气魄,郭志国一把扯住何海燕,脸都涨红了,只是目光落在何海燕的脸上,他的声音又放缓了:“海燕,别说那些伤人的话,伤了别人也伤了你自己……你要真是那么想撵我走,为什么眼睛这么红?”

“灰进眼了不行啊?”何海燕仍是一副横横的样儿,想甩开郭志国的手。

可不知怎么的,这回郭志国抓得紧,不像从前何海燕一甩就顺从地放开。

“你、你干啥?”看郭志国逼近,何海燕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身,但立刻又觉得自己没了气势,忙站直了:“你想咋的?”

郭志国一下就笑了:“我就是想帮你吹吹灰……唿……看看,现在没灰了吧?”郭志国笑眯眯的,却不撒手。

何海燕说不出的别扭,忍不住道:“你……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志国啊,我谢谢你,之前这么帮我。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们娘俩不能拖累你一辈子,反正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夫妻……”

说到这儿,何海燕鼻子发酸,却又有些想笑:“反正,总是你吃了亏的!”

郭志国不禁叹息:“你就真的一直认为我是同情你才和你结婚吗?海燕啊,我也是个男人!”

“啊?!”何海燕没反应过来,看郭志国的表情有点傻气。

郭志国就苦笑:“你看,我是男人,你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之前你找、找他时,总是让我帮你们传东西,你就没想过我也会有点别的想法?”

“你有啥想法?”何海燕眨着眼,心里其实隐约明白,却不自觉地想装糊涂。

郭志国抿了抿嘴,只道:“我不会走,我会留在这里,守着你们娘俩,照顾咱爸咱妈,好好当起这个家。是,城里比乡下好,可是城里没有你们娘俩……”

何海燕咬着嘴唇,直直地看着郭志国,不吭声。

郭志国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了会何海燕,才撒开手去捡掉在地上的衣物。

“喂,”何海燕叫了声:“你、郭、木头,你是不是喜欢我?”

郭志国弯着的背都僵了,却没有说话。

何海燕一下就打在他背上:“死木头,要喜欢我就直说!你不说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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