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终于直起身,郭志国转过头,盯着何海燕:“我喜欢你,海燕。因为喜欢你,才娶你,不是因为同情,就是想讨你做老婆!”

嘴唇颤抖着,何海燕眼眶都湿了,喉咙发哽,却没说话,只是猛地扑到了郭志国身上,是真的扑,她跳起来,整个人都吊着郭志国身上,热情地狂吻着他的面颊,他的嘴唇,嘴里含糊地呢喃:“我给你生孩子,木头,我要和你做真夫妻,还要给你生孩子……”

从何海燕跳到身上,郭志国整个人都僵住了,等听到何海燕亲他,说出这番话时,更是觉得爆炸了一样,也顾不得去捡东西,抱着何海燕,他霸道地回吻着,两人踉跄着一起倒在炕上,在这一瞬间热火点燃了干柴。

在窗下偷看的何婶“唉呀妈呀”一声,捂着眼睛退开,可一想,却又忍不住咧嘴笑:这下可好了,这个姑爷这回是真的留住了,假姑爷成了真姑爷,看他还怎么走?

小碎步跑到院门口,推了把回头看的老头子,站在门口,对着门外横声道:“还看啥看?我告诉你们!我姑爷就不回城!就爱我们这屯子,就要守着我闺女!还不都快给我滚——”

这声豁亮的,全屯子人都能听到了。

何家的事情解决得近乎完满,夏飞仙回家时一个劲地夸郭志国真是个好男人,何海燕这回是真有福了,何家老两口下半辈子有靠了。

那样感慨,让夏明慧听得直乐,搂着娘撒娇:“娘,你下半辈子也有靠啊!闺女我给你靠。”

郭志国能留下来自然是皆大欢喜,就算是现在有人会说郭志国就是个傻冒,可是以后农村的生活可不次于城里。

说句不好听的,再不济时,农村人还有土地呢!就算房子老旧,那也是自己的窝,城里人,真惨起来连个狗窝都没有,更不用说地了!

不过很显然,胜利二队的唯二知青家庭,另一家可不像何家这么开怀了。

李家肯定不会放孙燕离开的,孙燕想离婚那更是难若登天。

隔天看到孙燕脸上的淤青时,夏明慧更加肯定了。

从前李铁牛打孙燕时还会顾忌着不打脸,可是这回却是直接打在脸上了,可见是打得顺手都忘了顾忌。

碰着时,夏明慧一眼就看到孙燕脸上的伤了。

夏飞仙都忍不住骂:“铁牛那臭小子,怎么下手越来越狠,这可咋整?慧儿啊,咱家是不是还有二百二啊?”

夏明慧一听,差点笑了:“妈,这是脸啊!”

夏飞仙也笑,拍了下脑袋:“可不是,哪能抹二百二呢!”

二百二,也就是红药水,有消炎的作用,小孩磕坏了哪儿,都会摆点,可孙燕伤的是脸,这么看着淤青都挺吓人了,再抹二百二那不得更吓人?

可孙燕却是忽然伸手:“给我拿吧,我抹。”

夏明慧倒被吓到了:“孙燕,你……不抹点粉?”

孙燕是谁呀,那么爱美,被打成这样,不想法抹点粉掩饰过去,还要抹二百二让脸更吓人?

眨巴眨巴眼,夏明慧笑着推了下夏飞仙:“妈,那你先走,我带孙燕上咱家,一会咱公社上见,你不说请我下馆子嘛!”

夏飞仙失笑,捏了下夏明慧的脸蛋,果然先走了。

夏明慧看着那崭新的红格子围巾远得看不见了,才转向孙燕:“没别人了,你说吧,想干啥?”

孙燕目光微闪,就笑了:“就说你人小鬼大,什么事都能猜到了。都打在脸上了,不去给人看看,不是太对不起李铁牛了。”

果然!

夏明慧不觉得惊讶,只是问:“你是打算去公社?还是去县里妇联?”

“公社能有什么用?之前也不是没去过公社,我一说离婚,人看了看那张纸,就吱吱唔唔的,上我去县里。”

掐算时间,夏明慧小声道:“都快放假了。”

“可不是快放假了,最惨的是李铁牛那体格,我怎么把他带到民政局去?你说这事气人不气人,办证的时候,我可没去过,这证都办出来了,怎么要离个婚就非得本人了呢?”

夏明慧听得直拧眉毛:“办证时你们都没去?那是王红书办的证?那、那不是不合法吗?”

她记得都得本人到场的啊!那年还有一家因为这个事上法院来着。

夏明慧说的都是常识,可在这年头却是让孙燕听得眼睛发亮:“你说不合法?那是不是说我们这个结婚就没效啊?”

点点头,夏明慧还是有点没把握:“好像应该是,不过,孙燕,就是不合法没效,那你也得让法院出文书啊,就你上派出所和公社去说这事儿,空口无凭的,人家也不带给你出证明办迁户啊,没有证明你回复知青身份的文件,知青办还不是一样不会接受你的申请?”

夏明慧说的都是大实话,孙燕也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

咬了咬牙,她恨声道:“李铁牛不想离,硬是拖着我,那我就是告,我就不信了!这个婚我离不了,反正,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婚我是离定了……”

孙燕说到做到,还真的就去法院把李铁牛告了,不仅申请了判定婚姻无效,还顺便把王红书也告了,说是王红书以权谋私,强迫她嫁给孙燕。

这就不只是民事诉讼了,状纸一递,连公安局也涉入其中,派了人下乡调查。

李铁牛气得发疯,就算有人拦着,也疯了似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孙燕。

下乡的公安可不像公社里派出所的警察那么和气,加声喝止下李铁牛还不停手,直接就要拔枪,还是跟来的卢公安拦着,李铁牛才算是逃过一劫。

可就是这样,孙燕还是被打得挺惨,这回眼睛也肿了,腿也瘸了,拉着下乡的公安痛哭失声,说要是公安走了,她就会死在这儿,求救她一命。

那个公安是挺同情她,可是再同情也只能喝止李铁牛,却不能真的把孙燕救出火坑。他能把孙燕带哪儿去?总不能把人带回自己家吧?

孙燕自然是不肯再留在李家的,直接就跑到县里了,在妇联办公室痛哭失声,扯着妇联的副主任说自己要是回去就真的没命了。

可就是这样,妇联也不会把人留下,好声好气地劝着,又说会跟着回去,对李铁牛批评教育,这种打老婆的习惯那都是旧社会遗留下的毒瘤,一定要割掉。

不管她们怎么说,孙燕都不回去,最后索性学农村的泼妇,直接往地上一躺,满地打滚,谁来拉扯她就踢谁,直接骂那人是想害死她。

妇联的人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孙燕赖在妇联。

李铁牛一看孙燕不回来,火冒三丈,开了拖拉机,纠结了一小波同村的小伙儿,直接就闯了县委,在妇联里,直接就动上手了。

原本妇联的同志是真的想劝和的,这古话说得好劝和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就是妇联是为同志谋福利的机构,可也一直秉执这样的信条。

可眼见李铁牛凶神恶煞似地闯进来,扯着孙燕大嘴巴子就扇上了,孙燕又哭又叫,像只小猫似的被人抡来抡去,可怜巴巴的也立刻火了,上前拦,李铁牛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吼“这是我老婆,我爱打就打,光你们什么事”。

是佛都有三分土气呢!她们妇联可不是猫猫狗狗都能来闹的,副主任立刻就打电话喊了公安过来,没谁和李铁牛客气的,连同他带来的小哥们儿,一齐都被带回派出所了。

李铁牛也不知是精还是傻,这会儿突然就脑子一抽,大声喊“我是胜利二队的,我认识周书记!周书记那就是我们二队出来的,我还得叫叔呢!”

好嘛,整个县委大院都知道有人到妇联来闹事了,而且这人还是周书记的啥侄子。

不用半小时,周伯言也知道这个事了:“谁?我侄子?我哪儿来的侄子……胜利二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没拍桌子,可是这脸色就没缓过来。

也不多说别的,特意就叫了妇联的主任去了解情况,皱着眉把前因后果听完,当场就指示这样的恶势力不能姑息,居然敢闯到妇联闹事,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了?把县委大院当成娱乐场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再说了,现在是新社会新国家,怎么能容忍还有这样不把妇女当成人的事?连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打老婆这种事就要从根本上彻底掐掉。

尤其是这中间还有什么逼迫结婚的事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一定要彻底调查,秉公处理。

妇联是做什么的?就是保护妇女同志的,怎么能畏事让妇女同志惨受迫害?

还有,最后最后要特别申明这个李铁牛根本就和他周伯言本人没有半分关系。

是,他是从胜利二队出来的,也对曾经生活过几年的地方有感情,但这不代表那里的老乡就可以假冒他的名头为非作歹,这种人、这种事必须严惩!

有了周书记的指示,事情就简单了很多,别的先不说了,得调查清楚才能确定,可这李铁牛纠集人到县委闹事是很明确的嘛,必须严惩。拘留十五天都嫌少,还要罚款。

用王桂花的话,可是倒了血霉了,时隔两年,她儿子又和男人一样进了拘留所,而且还得交罚款,直接就一百块钱,让她肉疼得直想痛哭失声。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和李铁牛一起去的七个小伙儿,全被拘的,罚款,比李铁牛少点,拘留十五天都不说啥,可就是那五十块钱,也没人乐意交啊!

七家人,全都跑来找李家,又骂又闹,非让王桂花把这五十块的罚款拿出来。七个人,就三百五十元,王桂花要肯拿那她就不是王桂花了。

先还说软话,看没人软下来索性开骂,结果八个兄弟还在派出所里同甘共苦呢,家里人先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

头一天没打出个结果,第二天继续,一连几天,闹得李家鸡犬不宁,就连李家的铁锅都被人拿石头砸了。

这回,可真是没法过年了。

王桂花又哭又嚎,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也没拦住了那些人翻箱倒柜。

不是不给钱嘛,那就拿东西抵。

就住在隔壁,李金库两口子自然是把事儿听得真真儿的。

可李金库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这么多人打架,他怎么肯上前拦?

白玉凤更是抱着膀子,隔着栅栏看戏。

倒是李铁蛋,年纪虽小,这时候却有一股狠劲儿,竟是拿了菜刀就往人身上砍。

要不是那人闪得快,这一刀砍实了直接就得进医院,可就算是没砍实,那也破了道口子,血直往外涌。

吓得那人又叫又喊,喊着大家伙收拾小畜生。

可喊了半天,却没人往前冲,只有他老婆抱着他哭:“杀千刀的!我儿子是为了你家李铁牛才进去的,你们不出罚款,还拿刀要杀了我们,可真是黑了良心……”

王桂花一看儿子动刀了,也不哭了,却不像一般母亲该做的那样拦下儿子以免闹出更大的祸事来,反倒像是得了仗义,往儿子后边一站,大吼:“看你们还有谁敢动!”

又骂李富贵:“你个没用的家伙,缩头乌龟似的要你啥用?”

李富贵缩着的脖子伸长了点,看看儿子手里的刀,磕巴磕巴眼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是他能挺起胸膛,说这话还真有点英雄气概。

隔壁的李金库听着这边动静消停点了,也有了胆色:“你们这是犯法你们知道不?还当是大革命时候能抄家啊?我呸,现在正在清算呢!信不信我们一去告你们立马也得蹲起来!我说,你别跑,把东西放下……”

又放缓脸色道:“其实吧,他们家儿子那都是铁牛的好兄弟,他们一起同甘共苦,那出来以后不也得是好哥们?你们现在这么闹让他们以后怎么处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吐了一脸唾沫星子。

人是散了,可抢到的东西却没全放下。

王桂花哭得嘶心裂肺似的,啥也顾不上了。

倒是闻声赶来的夏飞仙搂着李铁蛋的肩膀,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把那把被他攒得滚烫的刀拿了下来。

“大人不修福,苦的还是孩子啊!”回了家,夏飞仙就叹气:“铁牛就不说啥了,也不知铁蛋以后会长成个啥样……”

呶了下嘴,夏明慧没吭声,心里却道:能啥样?还不是个混蛋?李家就没出过好人!

老李家这个年是没法过好了,家被砸了,吃的也被糟蹋了,孩子还在炕上哭得哇哇的,就是想过年也过不下动啊。

但王桂花再生气,骂的不是自己儿子,而是杀千刀的贱女人。

“那个贱货,要不是她铁牛怎么会进去?她就是个丧门星,当初咋就没被打死呢?岂有此理倒好,咱们在这受苦,她在县里吃香的喝辣的享受,怎么不撑死她?”

还真是让王桂花说准了,现在孙燕在县里还真是吃好喝好住好。

有了周书记的话,妇联自然得留下孙燕,妇联没地儿住,也不好把人领到自己家,就给孙燕在旅店里开了个房间,包吃包住,只等解决问题。

在大年三十时,为了体现妇联的关怀,妇联主任还特意请了孙燕到家里吃了年夜饭,好生慰问,让孙燕放宽了心。

可是孙燕怎么能放宽心?虽然是暂时离开了李家,但她还没有离开胜利,离开尔河,没有返城,说啥她也放不下这个心啊。

大年初一,她特意借电话给夏明慧打了个电话,等夏明慧接到公社捎到二队的消息,都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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