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反正初二时她得进城去温家拜年,也就顺便去旅店见了孙燕,没想到一进门,孙燕就扯着她叫:“明慧,你救救我!”

被孙燕吓了一跳,夏明慧直接就往后退:“你干啥呀?”

孙燕这个人心高气傲,被打得最惨的时候,也没这样喊啥“救救我”,这会突然说这样的言辞,实在有点吓人。

孙燕却像是要跪下似的,身子都矮了半截,夏明慧怎么敢让她跪,忙一把扯起人:“有啥话你就说,可千万别整这样事。”

仍不肯放手,孙燕眼含泪花,这才求道:“明慧,我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求你。”

目光忽闪,夏明慧没吭声,孙燕就抹着眼泪道:“这回要不是周书记发了话,我可能就要被李铁牛打死了。可以说,周书记救了我一命,我一直想要报答他……我、我知道你和周书记家熟,你看,这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带我去他家窜个门啊?”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夏明慧牵了牵嘴角,略有些嘲弄地瞥了眼孙燕。

她就知道孙燕这样作态肯定是有目的的。不过她也不是傻子,就算她和周家相熟,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领人到他们家的关系,这点夏明慧还是拿捏得清的。

“孙燕,我也想帮你,可是领你去周家,那不成。”

“有啥不成的?我又不是要去干什么坏事,我就是想去感谢一下周书记。再说了,这大过年的,我又不是要行贿,也就是去窜个门……”

一听这话,夏明慧心里更不想答应了:“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周书记是个好人,咋就说到啥行贿上了?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要害死人的……”

现在这年代,去窜个门送点礼物那也是正常往来,就是真个求人办事,现在这时候也没有直接上钱的,多办是买点烟酒啥的,可就是这个,要等以后真查,也不好说。

“这样吧,我去周家时会提一下,要是周书记想见你,我就告诉你。要是……其实吧,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用去窜这个门儿,要真心感谢,你年后去县委,不只周书记,连着妇联的同志,好好一起感谢,那多好啊!”

“你不懂……”孙燕说了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夏明慧也没揭穿。其实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孙燕的意思?无非是想送点礼,让她的案子快点结了,她也好早一点返城。

她能理解孙燕的心情,也希望她能快点摆脱悲惨的命运,可是因为孙燕的事儿把周书记装进去,她可不会做。

孙燕好说歹说,夏明慧到底还是没有同意带孙燕去周家,倒是在温家吃了午饭,夏明慧自己还是去了周家。

大过年上门自然不能空着手,可夏明慧带的礼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吃的,有夏飞仙自己晒的土豆干,切得细细的酸菜丝,还有山里产的野生榛蘑,这样的年货既显得亲近也不会给周家什么负担。

进了门,就听到周志勋的声音,正在磨沈清:“妈,反正还有半个月才上学呢,你就让我烫呗!”

不知道是说什么,但听沈清的话音好像不大乐意。

夏明慧过了门厅,特意往周志勋出声儿的地方瞄,这一看,就看愣了。

要说周志勋穿衣服一直都是走的干净利落的范儿,可是今个儿穿的这身却真是——嗯,后世的话说是前卫。

一条白色的喇叭裤,裤脚像朵喇叭花似地在脚踝散开,一件大红色编织的毛蝙蝠衫,头上还顶着卷卷的烫发。

这一出……啊,想起来了,八十年代初可不就是最流行喇叭裤嘛!尤其是白色的喇叭裤,那可是风迷一个时代的时尚单品。

要说喇叭裤的流行,还得从两部日本电影说起。

78年10月时,中国引进的第一部 日本电影《望乡》,当时电影里的女记者穿了一条白色喇叭裤,在服装品种单一的中国大陆一上映,就立刻吸引了所有年青人的目光,直接就风迷全国,之后几年喇叭裤都是中国最时尚的服装单品。

当然,这时候人不叫时尚,叫时髦。周志勋这一身,那就是时髦人儿。

不过,这个时髦在夏明慧眼里真的有点辣眼睛。

《望乡》她是没看,前世今生都没看,前世是没那个条件,这辈子却是怕夏飞仙打断她的腿。《望乡》刚一上映时,好多人可都是当黄片来看的,听说女主是被卖到南洋当妓女的,那不是黄片是什么?

不过不管电影怎么样,火就是火,盖不住的,接着《望乡》又是《追捕》,就是和时髦两字毫不靠边的夏明慧也知道喇叭裤到底有多火。

但再火,在电视里见多了后世时尚服装的夏明慧,突然看到这复古的喇叭裤和蝙蝠衫还真是……

看到夏明慧嘴角直抽,沈清直接就乐了:“我看看,明慧看你那眼神,快消停点吧!这身衣裳也就算了,还真想去烫头发,还要不要出门了?”

周志勋揪住头发,一扯,那顶烫卷卷的假发就扯了下来,又是懊恼又是气愤:“怎么出不了门了?妈,你没听到那群家伙在电话里说的话,说是京里现在都这么穿的,人家那可是真烫发,不像我,好不容易从上海弄来一顶假发,你还非不让我戴出门。”

眼睛一歪,他瞪住夏明慧:“还有她啊!妈,这家伙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时髦,她的眼光还能拿来讲……”

“怎么不能了?”沈清故意笑着问夏明慧:“明慧,你觉得怎么样?”

夏明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先和沈清说让张阿姨把东西收收:“沈姨,这酸菜是我妈早上切的,新鲜着,晚上你们就先吃了吧!”

又瞥了眼周志勋:“你让他烫呗!总有一天想起来自己都得乐的。”

沈清抚掌大笑:“可不是,就这样的装扮,都让人笑话死了……”又喊张阿姨,拍了拍夏明慧的手,笑道:“还是明慧知道阿姨爱吃什么,今晚上就留在家里吃饭吧!”

夏明慧忙摇头,笑道:“沈姨,我不在家吃饭了,就是,有个事……您知道那个孙燕吧?”

沈清还真知道,毕竟前些天那事儿在县委闹得挺大,听夏明慧说孙燕想来拜个年,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才道:“不必特意来道谢,这个事你周伯伯也指示过了,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夏明慧点头:“我觉得也是,只是,沈姨,孙燕这些年是过得挺苦的,她这次要不能走,可能真就得死在胜利了……”

夏明慧说的话可能有点夸张,但这样的话无疑是让沈清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说到家暴这种事,男人,像周伯言这样的可能会同情,但绝不会深刻,只有女人才会深刻地了解到那是怎样的一种悲痛。

沈清没有给出承诺,但她轻轻拍着夏明慧的手,温言安抚:“不会的……”

夏明慧就知道沈清一定会和周伯言说这件事,没留在周家,大过年的,像周家这样的人家,来窜门的肯定不会少。

不过就是聊了会儿天的功夫,夏明慧已经听到门厅那边张阿姨在招呼客人。顺势站起身,夏明慧小声道:“沈姨,我先走了。”

沈清也没再留,却喊张阿姨送夏明慧出门,张阿姨那头才应声,刚才不见了的周志勋就跳了出来:“我送她!”

定睛看,倒没戴那顶全是卷卷的假发了,一件军大衣罩住身体,看起来挺正常,但往下看,还是那条喇叭裤。

夏明慧咧咧嘴,没吭声。

说是送她,她倒觉得周志勋肯定另有花招儿。

果然,出了门,周志勋就从口袋里掏出假发来,得意洋洋地戴上,还直冲夏明慧眨眼睛:“怎么?觉得太时髦了?”

“时髦!”夏明慧打了哈哈,扭头就走,偏周志勋还喊她。

把军大衣一解,顺手就把大衣丢给了她:“拿着!”

腰一扭,就他那身打扮,怎么看怎么觉得骚气。

夏明慧只差捂眼睛了,偏周志勋还觉得得意洋洋:“我跟你说,绝对是尔河头一份!这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北京寄过来的。”

点点头,夏明慧乐了:“肯定是头一份!尔河头一个被冻死的……”

她话都没说完,周志勋就直接打了个大喷嚏:“哈欠,夏明慧,你、你故意的是吧?”

“啥故意的?不是你自己把大衣脱的吗?”夏明慧直冷笑,又看他那条白色的喇叭裤:“你说你,大冬天的,还穿条白色的,你看谁大冬天穿白的啊?都要拖到地了,不用十分钟,裤子边就得埋汰你信不?”

听得直翻眼皮:“你就没半点美感……哈欠……”到底受不了了,周志勋伸手要大衣。

夏明慧转身就跑,周志勋直接傻了眼:“喂,夏明慧,你别那么狠……哈欠……”

到底是太冷了,追不大一会,周志勋就抱了肩膀。

乐得不轻,还是夏明慧逗够了,才停下脚步把大衣丢给他。跑得有些气喘,她笑道:“周志勋,我要是你啊,就不穿这身出去了。大过年的冻死了可不划算。”

够不得和她斗嘴了,周志勋赶紧把大衣裹上,哈哈嘶嘶的:“你、你……算你狠!夏明慧,我跟你说,小爷今天还就穿定了!不只穿,我还得让全尔河人都看到。”

“大冷天的谁看你啊?”夏明慧撇嘴。

现在可不是后世,大年初一都有开门的店铺,现在这年代,百货大楼或是代销社、几商店那都是不开门的。要是八十年代后期、九十年代那会,正街上倒都是摆小摊的,长长的一条街都是,现在……

看到纪念碑附近的几个小摊,夏明慧不禁瞪大眼。

不是吧?还真有摆摊的了,虽然没几份,可这可是七九年初,这会做生意可是个新鲜事,哪怕去年年底已经说了改革开放,但胆子大的到底没几个。

要知道之前卖个瓜子,换个粗细粮,卖个鸡蛋瓜果什么的,都和偷来似的,要躲着工商的,就算现在说改革开放了,可谁知道会不会被打成投机倒靶,批成资本主义呢?

可不是人人都像夏明慧一样知道未来的走向,79年这会,刚听到改革开放这个词的老百姓可还都心怀疑惑。

像现在这样在中心街摆摊的那绝对都是敢于尝螃蟹的人,虽然一眼看去都是陌生脸孔,但夏明慧毫不怀疑,这些人会是尔河日后的风云人物。

在79年就开始做生意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发家?

也顾不上和周志勋闹了,夏明慧凑近小摊,那个摆摊的男人立刻就热情地迎过来:“大妹子,想买点啥?你看,我这的瓜子花生都是新炒的,大铁锅炒的,香喷喷的,你先尝尝……”说着话就先抓一把往夏明慧手上塞。

这个热情,要让国营商店里的营业员看到,得臊死了。

就是夏明慧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瓜子才磕了一粒,又一把花生塞过来了。二十六七岁的男人满脸堆笑,完全不因为夏明慧年纪小而有所怠慢:“大妹子,再尝尝花生,不买都没关系,好吃你就帮我回去宣传下,亲戚邻居的,就说这些天我都在中心街卖炒货,东西好吃价格便宜,绝不会撅秤!”

花生直接被塞进兜里,夏明慧真是觉得脸上发热了,可又觉得这个男人可真是会做生意。不过,之前在电影院门口可没看到过这大哥啊,这是啥时候又新出来的卖炒货的?

细细品了,夏明慧觉得这瓜子花生味道普通,就是原味,但这个时候的炒货也没有什么新花样,就是这样了。

摊上的东西也就是这两样,像榛子、核桃那样的高档货都没有,看得出这大哥就是新手,但也还算有想法。

大过年的,哪怕是最节俭的家庭,也肯定要买点炒货,不管是来客还是自家人在家玩、闲聊,这些炒货总是要吃点的。

榛子、核桃这些贵的炒货到底买的还是少,所以先卖花生瓜子是最稳妥的选择。

问了价,夏明慧也爽快:“一样来一块钱的吧!大哥,这花生、瓜子要是再多点别的口味就好了。”

看似无意地说了,夏明慧看到男人眼睛一亮,嘴角就勾了勾。

“大哥,你是才做炒货吧?以前在电影院我还卖过炒货呢,没见过你啊!”

男人搓搓手,陪笑道:“我这不刚从乡下回来嘛,以前在林场那头下乡了,现在刚返城,又没厂子收,就想着先做点小生意。这不,国家也说改革开放,可以做生意了嘛!”

“可不是,是可以做生意了……”夏明慧笑笑,接了纸包,转身要走,才走出几步,后头男人就喊她。

“大妹子,那个你说的多几种口味是说……”

脚步一顿,夏明慧眼睛发亮,嘴唇飞翘,可回过头时,神情却恢复如常。

“大哥,之前我也在电影院门口卖过瓜子,可是现在学业越来越重,也就只能先放着了……”先说了句场面话,夏明慧这才道:“不过我家瓜子那都是我娘亲手做的,用的是我姥爷的配方。我听说我姥爷在旧社会那是专做炒货的,生意可红火了!什么五香瓜子,香草瓜子,奶油瓜子,绿茶瓜子,好多花样儿,样样好吃……”

这自然是吹牛,不过仗着这个知青大哥刚从外地返城,根本就不知道情况罢了。其实夏明慧之前在电影院里卖的也就是原味的炒瓜子,但这个配方的事儿她却是没有说谎。

后世的炒货那是翻出了花样,网络时代又没啥秘密,配方随便搜搜都能搜到,夏明慧的小孙子特别爱吃那些多味的瓜子,夏明慧为了孙子求着人帮她找的配方,自己在家煮瓜子煮了好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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