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冬风遥 2

车从安乐里往开发区那头开,一路上都是交通繁忙的地段。纪天星睡了很长的一觉起来,睁眼的时候车子离拍摄地还有三站地。手机响了几声,是江晏的短信,说是要宴请客户,今天得晚些回来了。

纪天星像平常那样叮嘱了他两句,把手机收了起来。公交很快到站,他下了车,往那边历史风貌区一间新开业的艺术咖啡馆去。

这次tvc广告拍摄的甲方是一个知名的咖啡品牌,跟艺驰谈的合作,总共要拍三组片子。原本定的纪天星是其中一组广告片唯一的模特,结果开拍前他被甲方换下来,变成了另一组广告片的众多前景之一。

原因很荒唐,又好像并不特别罕见——只不过是前期模特们受邀去公司参观和熟悉产品时,纪天星莫名其妙被对方公司高管摸了大腿后忍无可忍,跳起来吼了一句:你摸我干什么!

第二天合同签完,他被告知从单人变成了前景,报酬也从一万五降成了一千二。

经纪人很生气,但这种生气却不是对甲方的。他数落纪天星一点儿都不会为人处事,给自己的工作造成了困难。多大点事儿?忍忍就过去了,公共场合,对方也不能把纪天星怎么样,干嘛非要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难堪?又说如果一起被选中的其他模特们丢了工作,这个责任也全在纪天星——都是因为他不能沉住气,所以才连累了所有人。

同行的模特们没有一个为纪天星说话。这行竞争很激烈,大品牌的合作向来难拿。一次合作不理想,坏了口碑,甚至会影响往后的职业生涯。不是人人都像纪天星一样只拿这个当打工,全职模特们还要在这行混饭吃的。

纪天星同样很生气。他理解其他模特的沉默,但他对经纪人感到愤怒。他据理力争,说如果我不吭声,那么接下来那个人只会更过分。经纪人对他这种论调很不耐烦,只让他往后学着成熟些,不要丁点的事儿都上纲上线——明明是可以含混过去的,何必搞得双方脸面都难看呢。

纪天星无话可说。他跟这位年近五十的新经纪人总是无话可说。对方不在乎模特们工作时是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只在乎签下来的那些个商单——在这位的眼里,钱和业绩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不值一提。

谁工作时还不受点儿委屈呢?受不了就别干这一行嘛。艺驰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完全被惯坏了。这是他对纪天星的原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道理什么的都没了意义。纪天星于是沉默下去。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和江晏说。江晏很忙,而且纪天星从来没有忘记过中学时江晏发疯的事——他不想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了,那根本不值得。

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必须学着自己承受和处理一些事情。

然而好像成年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所谓成熟,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忍耐着咽下委屈罢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向着工作人员走去。

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对模特们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苛待。拍摄时摄影师会时不时因为模特反应不够快,给出的状态不够理想而时不时吼几句。这样的拍摄自然不算是愉快的,可也没有多么糟糕。总的来说进度走的很快,一切还算是顺利。

冬日天黑得早。拍完最后几个场景,大家就收工下班了。他们今天的任务不多。

纪天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工作人员还有其他一起拍摄的模特们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外有车停了下来。是经纪人赶了过来。

他来了,模特们自然很规矩地向他打招呼。戴眼镜的经纪人把模特们招呼过来,是告知后面几天的拍摄任务的变动。

这一组的拍摄场景比较多,拍摄地在不同的地方,没法一天内完成。今天是在市内,明天就要出外景了,地点是在北边邻市郊区新建的一个旅游度假村。因为tvc拍摄要比平面拍摄工作量大,加上合作方那边工作进程有调整,所以原定的两天拍摄要变成三天了。

纪天星周二学校还有课,不知道周一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当初沟通拍摄时间安排时他和经纪人说过这两个月只有周五到周末可以工作,显然经纪人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纪天星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因为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经纪人每次都很轻描淡写,让他去跟学校请个假。要么就是反问他,总不能让所有人将就你一个吧?

这明明根本不是纪天星的问题。当初和艺驰签合同时,一切都在合同上规定好了。俞昌一直很尊重纪天星的时间安排,可是换了这一位经纪人,那份合同似乎就成了废纸。

然而这时同样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争执不会改变结果,只是白白地和眼前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经纪人又吵一架而已。

纪天星走过去,尽可能语气平稳道:“有件事和您说一下。学校开始期末了,我只有周六和周日可以工作,其他时间会有考试之类的,没办法请假了。”

经纪人皱了皱眉:“今天戴时德还来问你的档期呢,我正愁怎么给人家排期……你寒假怎么安排的?”

“寒假时间还没确定。”纪天星道。

“行吧,知道了。”经纪人很不高兴:“带你这种兼职的模特最麻烦了。这个要上课那个又没档期的……错过了多少机会。”

纪天星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先走了。”

“明天别迟到了啊。”经纪人叮嘱道:“看看自己去买火车票还是汽车票。”

“好的。”纪天星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华灯初上,明天就是周末,街上很是热闹。时不时有路人经过他,投来惊讶的目光。纪天星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高兴。他用围巾把脸挡住,拉起了外套的帽子。

上了车,老旧的公交车上黑乎乎的,人挤着人。他靠着栏杆,低头想着出外景要带的行李。

车子走走停停,又过了两站。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动。

纪天星本来没在意,后来实在被挤得有点儿不舒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姑娘,神色十分不安,一直动来动去。

纪天天星很敏锐地看向她后头,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左右躲闪——后面有个中年男的一直试图拿下半身去贴她。

只是车上这样挤,想换位置几乎不可能,躲闪的空间也十分有限。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好像只能吃这么个亏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还有三站。不过提前下车也行——他正好可以去市场买点儿东西。

公交很快进站了。车上的人开始艰难移动。纪天星从那个男人身后越过,毫不犹豫地照着他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对方立刻嗷地一嗓子叫起来:“谁特么踢我!”

然而人太多了,纪天星已经被涌动的人流带去了后门。车上黑咕隆咚的,要下车的乘客们都忙着使劲往车门口挤,没人理会这声大叫。

纪天星余光看见那个女孩趁机换了位置,得到了一个座位。下一刻自己已经顺着人流下了车。

污浊的空气顿时散去,冬夜冰凉清爽的空气包围了他。

一大车人的上上下下终于结束,公交开很快走了。纪天星站在人行道上,忽然得意一笑。他抻了个懒腰,原地蹦跳了两下,然后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轻快地往夜市去了。

他在那儿买到了一块很好的猪腿肉和几颗小油菜,还有一串马奶葡萄和几个雪梨。提着东西一路走回家,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如意兴奋的叫声。

纪天星像平常一样洗手洗脸换衣服,把小鸟放出来,给姥姥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晚饭很快预备得差不多了,江晏还没回来。纪天星也没吃饭,自己把旅行包翻出来,开始收拾出差要带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回来看见了江晏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叮嘱他晚饭不要吃太多,留一点肚子。

纪天星笑了一下,回了江晏的消息。然后打电话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做完这些,他顺手把专业书翻出来,和如意一起窝进了沙发。

九点多的时候,家里的门终于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江晏提着东西进门来,略微泛白的脸上有愉悦的笑意:“吃饭了么?”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呀。”纪天星跳起来,向他奔过去,却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道。

江晏把一只很大的打包盒递过来:“那正好,晚上给你加菜。”

纪天星接过来,笑意变成了忧虑。他看见了江晏脸上湿漉漉的汗水:“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喝了太多酒?”

“一斤多白的,还行。”江晏挂起外套,解开了手表:“没事儿,没喝醉。我家人都这样,喝点酒就出汗。”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厨房去:“我去煮个汤给你。”

江晏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心里一暖。他扯松领带,往浴室去了。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这会儿进去仍是暖的,残留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江晏站在热水下,把自己好好冲洗了一番,顺便刷了牙。等他换上干净衣服,里里外外收拾停当出来,一开门就闻到了客厅里飘着的香气——是淡淡的陈皮味道和煮面食特有的那种氤氲的水汽。

如意已经回笼子去了。江晏伸手摸了摸它,盖上了笼衣。

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

客厅的大灯已经关掉了,只有厨房很明亮。纪天星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忙碌。

江晏望着他的背影。生意场上的浮华喧嚣与暗中自得在这一刻都已经消隐无踪,只有无限的温暖从心底静静浮了上来。

纪天星盛出了汤,又伸手从吊柜里拿东西。米色的居家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倒显得有些空荡了。毛绒绒的脑袋底下,一段很白很细的脖颈连着背后一小块,笔直地扬在那儿,如瓷似玉。

江晏赶忙走过去,替他够到了柜上的两只大海碗和一只大盘子:“这个么?”

“嗯。”纪天星应了一声,把盘碗拿过去冲了冲,重新回到了灶前。

“有空重新整理一下。”江晏随口道:“放得有点儿太高了,不好拿。”

纪天星倒不大在意:“没事,也不常用。”他搅动着灶上的馄饨:“你带回的那是什么螃蟹呀?怪模怪样的,好大一只。”

“雪蟹。”江晏从身后抱住他,嗅着他颈窝里清甜的香气,感到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醉意:“酒店说是东港那边新来的货,这个季节吃最好。我看是活的,就打包了一只回来。怕一顿吃不完,捞蟹时还特意挑了只小的。”

他把下巴搁在纪天星肩膀上:“比梭子蟹甜一些,等会儿你尝尝。”

纪天星嗯了一声,睫毛动了动。

江晏搂着他,醺然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亲了一下纪天星的脸侧:“怎么不开心?嫌我喝酒了?”

纪天星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就算不容易醉,也不能这么喝啊……身体会出毛病的。”他把那碗汤递给了江晏。

“平时我在外头都说不会喝的。”江晏接过来,认真解释道:“今天签了大单,不好对客户没有表示。不过我也没太使劲喝,假装醉了,就把客户送走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倒是对方,是真的被我灌醉了。想来他有了这个记性,下次就不会非要找我喝酒了。”

纪天星仍然不高兴:“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不会总是这样的,偶尔一次罢了。”江晏笑笑:“毕竟大单不常有,贵客也少见。我最懒得应酬,都是能躲就躲,你也是知道的……今天是没准备。以后要是再有,我就搞点儿矿泉水应付一下。”

纪天星看起来终于稍微安心了些。

江晏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酸甜的,是醒酒汤。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上,感觉全身都很熨贴,喉咙里焦渴感一下子就没了:“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了。”

“小时候看纪妙菲煮过。”纪天星轻声道:“桑葚枸杞陈皮,加两片干山楂和几块冰糖。”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还以为忘了,结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江晏放下碗,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回家看见她了?”

“嗯。”纪天星低低道:“存折的事没和她说,直接给姥姥了。”

江晏安慰道:“姥姥会处理好的,她是个明白人,你不用担心。”

纪天星神色却仍有些感伤:“我没担心。只是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起了李进东。”他低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大概还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吧。”

江晏沉吟了片刻,慎重道:“你想见他么?要是想,我有办法帮你联系到……”

纪天星摇摇头:“只是想起来而已。断绝关系就是断绝关系了。”他关掉了炉灶,声音重新活泼起来:“吃饭吧。”

商务宴请一向是没法好好吃饭的,江晏是真的饿了。清汤的猪肉小馄饨很鲜,八分瘦肉馅儿,一点儿都不油腻。汤里头还有烫得刚刚好的小白菜,吃着很是舒服。

江晏稀里呼噜地吃完了一大碗馄饨,开始利落地拆蟹腿。雪蟹很新鲜,蟹腿肉相当紧实。可惜一斤多的大螃蟹,能拆出来的肉看着却只有二两不到。他把拆好的蟹肉推给纪天星,自己又喝了一碗醒酒汤。

纪天星快乐地吃了几口,看见江晏没动筷子:“你怎么不吃?”

“喝酒了,就不吃了。”江晏笑笑:“下次不喝酒,我们买个大的一起吃。”

说起吃,纪天星脸上有了笑容:“好呀。那到时候不要全都蒸了,拆出蟹肉来用葱姜炒一下也很好。”

江晏点头:“这个容易。到时候我来掌勺。”

晚饭吃完,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像平时一样相拥着钻进了被窝。

江晏撑着手臂,低头望他,觉得心里踏实极了:“我算了算,今年收入不错。来年暑假,你去考个驾照吧。等分红下来了,正好给你买台车。”

“坐公交挺好的啊。”纪天星软软道:“又省钱。再说你不是有车的么。”

“总还是自己开车方便些,也省着老是跟别人挤。”江晏耐心道:“到时候放假有空了,你带姥姥出门去周边玩儿,就不用跟什么旅行团了。”

“明年的事呢……”纪天星喃喃道:“好远……”

“不远啊。”江晏温柔道:“那说点儿近的……樟达那边的工作快要结束了,下周末我不用再往那头跑了。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收工了我去接你,咱们出去吃也行,买回来我做也行……”

纪天星仿佛有点儿出神:“嗯……我还没想好……”

江晏一直望着他:“没事儿,慢慢想。说起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新经纪人还好么?一直都没怎么听你提。“

纪天星回过神来,撇了下嘴:“没有俞叔体谅人,工作总排得那么满……不过没事。”他认真道:“我应付得来。”

“嗯,我们星星最棒了。”江晏夸了一句,紧接着话头一转,叮嘱道:“可凡事也别硬撑,你自己永远最重要。大不了不干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又啰嗦起来了……”纪天星嗔他:“今年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要你平平安安。”江晏笑道:“有这个就心满意足了。”

“这不是和没说一个样嘛。”纪天星嘀咕道:“真愁人……”

江晏用鼻尖蹭了蹭他,温柔道:“我是说真的。”

纪天星安静下去:“嗯,我知道。”四目缱绻,他窸窸窣窣地靠过来,在江晏脸上吻了一下,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带着点调皮,却又说不出的温顺依恋。

我的。江晏想着,毫不犹豫地俯身回应了这个吻。

几片雪花飘下来,留在玻璃上,又被屋子里的温度化开,变成水滴缓缓淌落,消失在夜色中。

纪天星似乎想要生气,可一开口却是糯糯的:“亲就亲,你怎么总咬我?”

江晏贴着他笑:“没办法,我实在是馋疯了。”暖黄的小夜灯下,他搂紧怀中的爱人,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下绕着那丰盈的卷发,感觉酒意终于彻底涌了上来:“明天几点出门?我送你……”

“不用……”纪天星轻轻道:“还要开长途去厂子那边呢,你多睡会儿……”

江晏想说没关系,不差那一点时间。可开口之前,眼睛却已经先合上了。

朦胧之中,他只感到一个芳香柔软的吻落在了自己眉心。

纪天星关掉了台灯,轻手轻脚地重新钻进江晏怀里,在耳畔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中,闭上了眼睛。

一夜平静好眠。

清早他睁眼时,外头天还黑着。江晏仍然睡得很熟,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他难得睡得这样沉,是这段时间确实透支太过了。

纪天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挣脱了那个过紧的怀抱,光脚下了床。

被窝里太暖和,外头就显得特别特别冷。往北走只会是更冷。想到这里,纪天星从衣柜里拎出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江晏给他买的这件衣服太热也太笨了,他平时是不爱穿的。

如意脑袋扎在翅膀里,也还没醒。纪天星把笼衣缝隙轻轻拉了起来。

他悄悄洗漱好,回到卧室又看了一眼。江晏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沉睡中的面容端庄安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江晏,纪天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舍。这个念头浅浅的,来得没有道理,却在他心上淡淡萦绕着。

纪天星眷恋地凝望了江晏片刻,无声地合上了卧室的门。

前一夜下了点轻雪,外头却并没有预期那样冷。羽绒服穿在身上实在很热。可纪天星这会儿觉的挺踏实的。他打了个车直奔火车站,往邻市去了。

这两年做模特,出外景的时候不少,拍摄环境参差不齐。度假村的条件不能算最糟糕,只是在雪地里忙碌,终归是很辛苦的。

经纪人不在,模特们一起苦哈哈地上工,聊天也就比较随意。有人笑着问纪天星有没有后悔没听经纪人的话去跟那个高管道歉——毕竟单人拍摄的那位模特工作环境比他们可好太多了。

换了从前,纪天星听到这个话,大概要生气。可他发现自己原来也能像江晏那样平静地笑笑,说大家不是都在这里一起吃苦么。

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其实并没有觉得难熬。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一切浓墨重彩的情绪,好像忽然都淡了。只有浅浅的想念始终还在那儿。

不知道姥姥和江晏这会儿都在忙什么呢。

他躺在雪地里。摄像机从上面往下拍。纪天星的视野里却没有镜头,只能看到蔚蓝的天。那让他想起秋日的江水。天如水,水如天,迷迷蒙蒙分不清楚。世界落下来,像一场梦。

三天的拍摄都很平静,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纪天星每天晚上收工会给姥姥和江晏各打一个电话,也会和彭彭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聊上几句,以免错过学校的事情。

星期一傍晚,所有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收工比预计时间要早得多,大家都轻松下来,在酒店大厅里围着聊天吃零食,预备着等夜里的火车回去。

纪天星正和一起拍摄的模特说笑,甲方的几个人和经纪人一起走过来,热情邀请模特们一起去吃晚饭。

纪天星抬眼看向那几个人——那天骚扰他的高管赫然在列。

经纪人一直在向他使眼色,大概觉得这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然而纪天星只是平淡道:“我得早点儿回去,学校还有课呢。”

“你现在走也没有火车……”经纪人劝道。

“我可以坐长途客车回去。”纪天星背上包,抱住自己的羽绒服,冷淡客气道:“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先走了。”

出了度假村,他直奔客运站,在那里买了最近的一班客车票,上了车。车上乘客稀稀落落,发车却十分准时。

大客车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一路南行,驶上了高速公路。江晏中途有一条短信,是问他拍摄几点结束。他正在从樟达回来的路上,想顺路来度假村接他。

回市里的路那么多条,经过邻市度假村的那条是最远的。所以哪有什么顺路呢?又是鬼话了。纪天星一笑,告诉江晏自己已经坐了大巴回城,让他不要乱绕路了,早点儿回家。

放下手机,困意涌上来,他靠在座位上闭起了眼睛。

车程漫长,有健谈的乘客和票务员时不时会聊上几句。他在半梦半醒间听着那些闲谈。天气难得很晴朗,没有什么风雪,也没有什么冬雾,道路比前些日子要好开一些……

许久许久之后,票务员提醒的声音传来:“上桥了……快到了……”

纪天星从迷蒙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车子毫无预兆地偏离了方向。仓促的急刹声伴着乘客的惊叫刺耳地传来,紧接着是咣当一声重响。

纪天星在剧烈的摇晃里被向前甩去,要不是怀里的包,脑袋就要直接磕上前面的护栏了。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但是却仍然有不祥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倾斜着,伴着这种轻响在微微摇晃。

有乘客看了一眼窗外,惊恐道:“要掉下去了……”

纪天星顺着那人的目光往过去——桥上的护栏裂了个大口子,小半台车都悬在外头了。

下头就是江水。

司机不省人事,车上已经乱做了一团。有的乘客仿佛吓傻了般僵在原地,也有乘客开始往后跑,疯狂拉拽后车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车门根本打不开。而整个客车是封闭的,除了司机驾驶位旁的窗子,其他窗子也无法打开——可这会儿车头已经完全悬在外头,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逃生。

年长的女票务员倒还算镇静,她爬到座椅上,大吼一声:“不想没命就都别乱动!后面靠窗户的赶紧把窗户砸开!”

昏暗里纪天星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安全锤。他抄起保温杯砸开了那个罩子,旁边立刻有个中年大哥反应很快地取出了锤子,开始疯狂敲击玻璃。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立刻有人不顾一切地推开窗边拿锤子的大哥,火急火燎地顺着窗子往外挤。然而下一秒外头传来的却是惨叫——客车的窗子离桥面太高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不要挤,都能出去……”

“对对对,都能出去。”有老人镇静下来,和他一起安慰车上的乘客。人们开始顺着车窗一个个往外爬。爬出去的人没有都跑掉,有几个人一直在外头接应其他的乘客。

女票务员大着胆子跑到了车头去,把昏迷的司机也拖了过来。

不知不觉,车子好像倾斜得更厉害了。

纪天星站在窗边的座位上,和那个砸窗的大哥一起,不断把人往外头送,一个又一个。最后连昏迷的司机都被送下去了。

那个大哥看了纪天星一眼:“走吧,小兄弟,就剩咱俩了。”他正要下车,纪天星忽然听见车前传来很细弱的呻吟声。

纪天星皱了皱眉,向着车前快速跑过去。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鼓包,不知怎么连大人带孩子全都缩在了座位下头——大概是撞到头后短暂失去了意识。她怀里的孩子睡得很熟,这么大动静竟然都没醒。

纪天星立刻伸手把那个意识不清的女人拖了出来:“这里还有两个!”

车身开始摇晃,那个大哥急疯了:“快快……赶紧的赶紧的……撑不住了……”

纪天星把婴儿先递过去,外头的人开始惊叫:“不行了,要掉下去了……快出来啊!”

那个一直很冷静的大哥已经完全慌了:“不行了,别管了,得下去了!”

“你先下去。”纪天星想都没想,果断道:“你下去时拽着她。”

车子开始慢慢倾斜,人已经无法站立。纪天星奋力把女人架起来往大哥怀里塞去,那个大哥接过来,慌里慌张地拽着女人往外一跃。

纪天星顺势推了他们一把。

喀啦一声。客车尾部完全翘了起来。

纪天星在失去平衡的一瞬抬头看到了外面。

大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分明。但对岸的灯火却亮闪闪的。

真好看啊。他想。

下一秒,桥边破损护栏彻底撕裂。客车像一片沉重的影子,坠入了无限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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