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夏阳骄 2

纪天星在树荫底下等了好半天,终于看见江晏从饭店跑出来——手上提着两个硕大无比的打包袋子。

他震惊道:“你把饭桌上的菜都给打包了?”

“什么呀。”江晏道:“我让经理从后厨把备用和没上的菜给我打包了一份。桌上的菜别人都动过了,我哪敢给你吃。”

纪天星乐颠颠地接过来:“你最好啦!”笑完了,又有点矜持,有点狡黠地歪头:“不过这样……是不是占了你爸爸的便宜……”

“是他占我的便宜。”江晏叹气:“宴席上根本没什么贵价的菜,他打着我的幌子收礼金呢。”说完催促道:“快走,万一等会儿他们发现我不见了,跑出来逮我回去就麻烦了。”

两个少年顶着中午的太阳跑回永和大院儿。夏日炎炎,院子里静悄悄的,想必邻居们都睡午觉去了。

外头晒得柏油马路都有点发软了,屋子里因为有穿堂风,倒是凉爽许多。

江晏洗了手,把衬衫换掉,熟门熟路地去纪天星的衣柜里翻出背心——他常常过来,在这边留了两套衣服。

换好了衣服,就去厨房拿碗筷摆菜。塑料饭盒洋洋洒洒地摆了一桌子。如同江晏说的,江显声太会算计,宴席上没什么贵价的菜,连扒猪脸这种熟食店的招牌,居然都算是席面上的一道肉菜。但也有些费功夫的菜是家里平时吃不到的。

纪天星开心地咬着雪衣豆沙:“居然有这个!好些年没吃过了!”

江晏方才根本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倒是有了胃口。他就着红糖发糕划拉凉菜的拉皮:“那个只能当点心吃,你吃点儿菜啊……喏,焦烧肉条是新炸的。”

新炸的焦烧肉条根根分明分明,裹粉的地方是一种亮堂堂的金色,没裹上粉的位置则呈现出一种可爱的焦红色。肉条炸得火候刚好,咬在嘴里咯吱作响,外头明明是焦脆的,里头却很鲜香弹牙。

纪天星嚼在嘴里,奇怪道:“诶,怎么是咸的?”

“各家饭店做法不一样。”江晏道:“你爱吃酸甜口的,有时间咱们去上码头路那边的三江饭店吃,他家是甜口的。”

“我就是一说。”纪天星眼睛弯起来:“咸的也好吃!”

他又吃了两根肉条,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儿忘了!”说着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超大号的玻璃罐头瓶,给江晏和自己一人倒了一杯——那是早上煮好的绿豆水。

“你还没说呢。”他把瓶子拧紧放回冰箱,一边吃午饭,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江晏:“不打工怎么赚钱呀?”

江晏咬了一口发糕:“办法挺多,就是都怪累怪辛苦的。”他想了想:“可能还有点儿遭罪。”

“反正假期也没事做嘛。”纪天星乐观道:“就当锻炼身体了……”他想了想,声音小了一点儿:“不过……太重的活儿不行……”

“也还好吧。”江晏道:“就是摘山货卖钱。”他停下了筷子:“你暑假跟我回我姥姥家吧。夏天都在农忙,林区没人,这个季节进山,光是采蘑菇,就能换不少钱呢。”

“啊……”纪天星蔫巴下去:“这怕是不行。”

“怕你姥姥不同意?和她说说看么。”江晏不肯放弃:“好不容易这个假期没作业,你就当出门玩儿了嘛。”

“真不行。”纪天星认真道:“走远了姥姥要担心的。再说我不在她身边,也会担心她。万一家里有什么事……”

江晏不说话了。

纪天星缩小了一点儿:“其实我挺想去的……但是……”

“没事。”江晏抬起头,思索了一下:“你家里有纱网么?”

“有啊,不过是安纱窗剩下来的那种塑料网……”纪天星好奇道:“要那个干什么?”

江晏笑了:“那个网大不大?大的话,我们去江里捞虾吧!”

纪天星明白了江晏的主意是什么,也露出了笑容:“可大一张了……诶,我怎么没想到呢。”

“最好还能找一张大塑料布。”江晏补充道:“还有雨靴,花露水,清凉油,遮阳帽,竹竿子……”

“嘿嘿,都有!”纪天星的笑容更大了。

两个人快速吃完午饭,把剩菜都收拾好,带上要用的东西,骑车直奔大江而去。

码头水太深,不是捞鱼虾的好地方。两个人直接骑车过了江桥。江北桥下是沙滩浴场,炎炎夏日,聚集了好多出来游泳的人。

但江晏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反倒是带纪天星沿着小路,往江岔子去了。

下了江桥,沿着大江北岸往东骑四十多分钟,就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了,只有一片河网密布的辽阔野地。炎炎夏日,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轻纱帐——比人都高的芦苇几乎占据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

纪天星惊喜万分:“你以前怎么都没带我来过!”

“因为这边虫子特别多。”江晏观察着他的反应:“上次李同顺过来,被蚊子咬了一身包。这边又荒。大人不让来。”

“可你好像很熟悉这里。”纪天星完全不怕,只是好奇道:“谁带你过来的啊?”

“没人。”江晏道:“我小时候在家觉得心烦,一个人沿江乱跑……听钓鱼的人提起过这边,找过来发现的。”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应该就在这儿……但愿还在……”说着钻进了一处芦苇丛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另一边探出头来:“星星!过来帮帮我!”

纪天星跑过去,看见他变戏法一样揭开被干泥和枯草覆盖的防雨布,露出了一条老旧的小木船。

两个人合力把小船翻过来。出乎意料,小船里头还挺干净的,船桨甚至还很新。

“你怎么什么都有!”纪天星哇哇大叫:“你是百宝箱!你是许愿精灵!”

他抱住江晏又蹦又跳:“我最喜欢你了!最最最喜欢你了!”

江晏奋力按住活蹦乱跳的纪天星,一脸头晕目眩:“打鱼的人扔了不要的旧船,还不知道漏不漏水呢……”

“肯定不漏!”兴奋的纪天星好像力大无穷,他松开江晏,一个人就把小船拖到了水边。

木船在水边浸泡了一会儿,里头仍是那种干净的样子。

“好了。”江晏松了口气:“把东西拿上去吧。你慢一点,这个船太小,别翻了。”

头顶分明是烈日,一下了水,四周倒是猛然清凉下来,空气里的小飞虫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面上带着浓郁植物气味的轻风。

芦苇荡里似乎有嗡鸣般的隐响,可仔细听一听,似乎又听不见了。倒是各式各样的鸟鸣声,一直忽远忽近地传来。

江晏把船划向了芦苇深处,指挥纪天星在一簇芦苇底下绑上了纱网,又让纪天星把纱网的另一头绑在船头,然后把船划向了水面的另一侧。

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江晏又把船在水里划了个圆形,回到了最初绑纱网的芦苇边。

两个少年拉起了网。

“好重!”纪天星惊奇道。

一网出水,亮晶晶的活虾噼里啪啦地在水面上蹦起来。

“啊!”纪天星手忙脚乱:“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江晏悠哉悠哉:“有的是。你别掉水里就行。”

纱网毕竟不是渔网,往船上拖的时候,起码一多半的小虾都滑回了水里。即便如此,这一网的收获还是相当可观。

小江虾只有拇指那么长,银灰透亮,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乱跳。纪天星欢天喜地,把它们捧进桶里,这样忙了一会儿,发现网里居然还有条巴掌长的小鲫鱼:“诶,是小鱼!”

“嗯,水里肯定有鱼有虾么。”

失了水的鱼跳得厉害,纪天星小心地抓住那条鱼,把它放回了水里。小鱼回到水里,一摆尾巴,消失了。

”不留下么?”江晏意外道:“你不是喜欢吃鲫鱼么?”

“都抓了这么多虾了。晚上吃虾就够了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而且活鱼诶……有点不忍心。”

“我看你吃肉条的时候吃得挺香的。”江晏调侃道。

“那猪死都死了,不吃不是浪费了么!”纪天星理直气壮:“你不是也吃了么?”

“好好好,咱们都是大坏蛋。”江晏闷笑。

“哪有,就是吃饭而已。”纪天星道:“哼,你小时候还想出家做和尚呢,幸好没去。不然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吃荤腥了么……”

江晏的手猛然停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轻轻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不记得自己和谁说过啊……”

“那还用你说么?”纪天星奇怪地望着他:“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那种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提醒道:“你那会儿恨不得天天住在慈云寺呢……唉,其实你哪里是想出家,你是不想活了……”

江晏不说话了。许久,他才自言自语般地开口:“那么明显么……”

沉入心底的旧念头被一语道破,浮上水面,见了天光。可因为面对的是纪天星,好像那也没什么不可给人看的,因为见了风,见了太阳,见了清澈的水,它上面泥泞的壳子就碎了化了,只剩里头一点最简单也最隐秘的心事。

纪天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小声道:“你看,要是你真那么做了,我们这会儿就不能在这里玩儿了。”

江晏沉默良久,慢慢道:“星星,人生是很累的,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太少太少了。”

“少不是也比没有强么。”纪天星道:“再说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多起来了呢?错过了不是很可惜么。”他无比坚定道:“来都来了,我陪着你呢。”

江晏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头有两个自己:“星星……”

“好啦。”纪天星说完,又变回了那个忙着捞虾的小孩子:“快点快点……晚饭前要回家呀……”

看着他在那里忙碌,江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不知怎么,觉得心突然很轻很轻,轻得要飘起来在天上飞了。

泥壳子里剩的最后那点东西在飘荡的水波里好像变成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随风轻盈地摇晃。

江晏原地发起了呆。直到纪天星把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瞧,小螃蟹!”纪天星给他看,一个手指甲盖那么大的小螃蟹,正在空气中用力划拉着自己的小腿儿。

“当心夹你。”江晏笑了,提醒道。

“嘿嘿,夹不到。”纪天星仔细看了看:“它还怪可爱的。”说着把小螃蟹也放回了水里。

两个人整理完这一网,再下网,就没有这么多了。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捞虾。

这样辗转了几次,小船忽然触底了——是滑到了一片水很浅的地方。芦苇荡里有细细的鸟鸣。江晏拿竹竿拨开绿色的纱帐,在芦苇后头看见了一片鸟窝。

有的窝里已经有了雏鸟,毛茸茸的一团,正挤在一起交换。也有的只是一窝还没出壳蛋。大鸟都不在。

“听说野鸟蛋挺好吃的。”江晏半真半假地对纪天星道。

“哦。”纪天星不为所动,只是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鸟啊?”

“不知道。”江晏诚实道。

纪天星笑起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呀。”他抻着头张望小鸟:“真可爱,毛茸茸的。”

“要去摸摸么?”

“不要。”纪天星收回了拨开芦苇的竹竿:“摸完了大鸟不喂了怎么办。看看就好啦。”他抓起船桨,用力向外一推:“走啦!”

两个人在芦苇荡里划了一大圈儿,收获了满满两桶江虾。江晏怕迷路,不敢再往深处去了,于是又顺着原路划了回去。

很快,远远就能看见留在岸上的自行车了。夏日天长,时间似乎还早,江晏突然不想就这么上岸了。

他放下船桨:“累了,歇一会儿吧。”他把虾桶和纱网都拎到船尾,将带的那块大塑料布展开铺下了。

“好啊。”纪天星打了个呵欠,靠在船头,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躺下去,望着天上:“你看,云好像棉花糖啊……”他嘀咕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晏知道,纪天星总是这样,累的时候一闭眼睛就睡过去了。

他在他身边躺下了。

躺下,却睡不大着,扭头看着纪天星。

花露水的味道从纪天星的皮肤上飘过来。夏天太阳大,纪天星晒黑了许多,脸庞仍是红扑扑的,嘴唇也是鲜艳明亮的粉红色。

太阳很晒,一切都是明亮的,离岸太近,空气又热起来。

江晏看了他许久,心里明明很安静,又有点说不出的躁意。

小木船轻轻摇晃,江晏在水波和鸟鸣声里无声地里望着纪天星的脸,渐渐感到有些头晕。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浪头,船晃了一下。他靠得太近,鼻尖碰到了纪天星的皮肤。并不热,反倒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

躁动消失了,睡意代替了它。

江晏合上眼睛,眼前仍是纪天星的脸。

星星有唇珠啊。

在坠入沉睡前,江晏悠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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