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夏阳骄 3

太阳的威力随着傍晚的临近而渐渐消退,水鸟的声音越发欢畅。

江晏再睁开眼睛时,发现纪天星已经打着呵欠坐了起来。

两个小伙伴很有默契地把船靠了岸,齐心协力将这条宝贵的小木船又拖回原处,用芦苇拂去水迹,照着之前的样子藏了起来。

太阳一往西走,气温立刻就降了下去。他们顺着原路返回,赶到树西时,江风已经凉爽了不少。天色还很明亮,夜市却已经开始摆摊了。

江晏拉着纪天星进了市场,想找个能摆摊的地方。这比预想中要困难一些,因为树西路上出夜市的小商贩大都每天是在固定的位置,夏天生意又好,人人想多占一点地方还来不及呢,哪里肯让出来。

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卖熟食的铺子门前找到了位置。那儿一看便是平日出摊的摊主今天没有来,于是左右邻居都暗戳戳地往中间多占了一点地方。因为事先不知晓,所有能占的也很有限,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对两个少年来说倒是足够了。

纪天星铺好了塑料布,把一桶小虾倒上去。

回头发现江晏跑到远处某个卖水果的摊位前,买了几个桃子,然后又和老板笑着聊了一会儿。等他再回来时,手里除了桃子,还多了一把新的塑料袋。

他们没有称,就把虾大致分成了均等的小份。很快就有下班路过的人过来问价了。

纪天星想起在市场上看到其他水产商户卖的小虾价格,江虾这个季节并不贵,按斤称着,一斤平常是四到五块钱。他们这一小堆大概只有六两左右,能卖三块钱纪天星就很知足了。但江晏坚持卖三块五,理由是他们的虾是刚捞上来的。

小虾确实很新鲜。有人不差这五毛钱,挑一份顺眼的,付好钱便拎走了。也有人会站在摊前一直讲价。

他们碰到一个中年男的就是这样。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挑拣,把小个的虾都从别的堆里换成大个的,一边说江虾在乡下根本不值钱,夏天从小河岔子里捞起来,都是回家喂鸡喂鸭的。

纪天星看得皱眉,想要阻拦,江晏却先一步笑笑地开口:“挑完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市场那头大个的江虾买五块一斤呢,我算你便宜一点,这一堆,给四块五就行。”

对方梗住,把虾一丢,站了起来:“什么破玩意儿,不买了。”

“那您再看看别家的。打头那边也有几家卖水产。”江晏仍是那种好脾气的样子:“我家的虾确实个头小了点儿。”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纪天星很生气,但也明白做生意不好吵架,于是只能低声骂道:“什么烂人!”

“做生意就是什么人都会碰到嘛。”江晏倒很平和:“而且有些人也不是正经想买东西的,占便宜的心多点儿。”

幸好讨厌的人也就那一个。

也有的顾客是真的想买,就是在那里犹豫,觉得三块五只是这么一小堆,也还是贵了。江晏这时候就在边上和人家聊天似地搭话,说吃小虾呢,主要是只是吃个滋味儿,这个季节回去用葱姜炒了,拿来下酒是很好的。买多了吃不完,天又这么热,稍微放一放就不新鲜了。我家的虾别的不说,确实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说着还捡特别活的,递给人家看。

要是看顾客讲不下来价真的要走,他就笑笑,说那您再看看别家的,买东西么,货比三家是应该的。要么就问人家怎么吃,问过了就劝人家不如去买熟食。

熟食哪有便宜的。熏酱的玩意儿就不说了,现在连一个烤鸡架也要三块钱了。

鸡架一年四季,满街都在卖,江虾却只在夏日里才这般便宜。他这样劝完,有的人思考片刻,到底还是掏了钱。

话全让江晏说了。纪天星便不说话,就在那儿给人装袋子,装完了眨着大眼睛,嘱咐人家拿好了慢走。

有爱说话的阿姨和老太太便要夸一句:这孩儿,人这么俊,嘴也怪甜的。

纪天星听到了夸奖,立刻露出笑容。他喜欢听陌生人夸他。

两桶虾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桶底还有一些。算算进账,竟然卖了五十多块钱。纪天星把买桃和塑料袋的钱去掉,分了江晏二十五块:“拿着!”

江晏诧异道:“给我做什么……”

“我们一人一半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不过还是我占你的多,小木船是你的么……”

“小木船是打鱼的人扔在那儿的……”江晏无奈道:“星星,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不差这个。”纪天星正色道:“可那是两回事。”他的目光落在江晏手上,那里有许多蚊子包,手背看起来已经肿了。

一人一半没什么不妥的,可江晏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点失落。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歪头一笑:“你别东想西想,开学住校,我肯定要经常蹭你的零食吃的。”

“照你说的,这也是两回事……”江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反正我有的都分你一半。”纪天星狡黠地望着他:“你有的,一半是我的。”

江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点儿失落立刻不见了。他失笑道:“行吧,你都说了算。”

纪天星满意了:“走啦,回家吃晚饭!”

“我今天得回我妈那边去了。”江晏踌躇道:“本来过来参加升学宴她就在不高兴了……”

“哦。”这下换成纪天星失落了。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那你随时过来呀!我都在家!”他补充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江晏笑了。

回到市中心那边时天已经黑了。金宝珍家临近开发区,不管多晚,街上永远是灯火通明的,各家大饭店和洗浴中心门前停的全是小轿车。江晏骑着自行车,从几家装潢靓丽的烟酒行前头路过,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中,只有金宝珍的烟酒行黑着灯,大门上了锁,看起来早早就闭店休息了。

他瞥了一眼,骑了过去,在不远处一家大商场门口停下了车。

这边比安乐里超前得多,安乐里只是热闹,这边是真正的繁华。除了饭店多,写字楼多,商场多,今年还新开了一家超市。本地以前只有仓买,市场,百货公司。超市倒是个新鲜的东西。因为所有的商品都是堆在货架上随意挑随意拿的,所以生意一直很好。虽然东西的价钱比那种露天市场要贵得多,也一直顾客盈门——住这附近的,大部分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菜市场了。江晏进了商场负一层的超市,在生鲜区买了点儿青菜。水果区有芒果,龙眼和菠萝,他也挑了一些。这些稀罕的南方水果在外头的市场上没有卖的,也就只有超市里才能看到了。

好像感觉也没买什么,但结账时仍然花了六十多块——忙活了一天,赚的还没有花的多。

提着袋子开门的时候,金宝珍正抽着烟在客厅和人激烈地打电话。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催拿了钱的供货商赶紧送货。

通话很快结束。看见江晏进门,她掐掉了烟,骂了一句:“这帮瘪犊子。”

江晏把东西放下:“妈。”

金宝珍火气未灭:“你又上哪儿浪了一天?你奶奶说你从升学宴上跑了,到处找你也没找着。”

“在江边呆了一下午。走之前交代服务员替我跟他们说一声了。饭店里都是抽烟喝酒的,呛得慌。”江晏平淡道:“你吃饭了么?”

“没呢。”金宝珍扒拉了一下头发,有点儿心烦的样子:“喊小区外头的饭店送两个菜过来。你看看想吃啥,名片都在茶几上呢。我去冲个凉。”说完进浴室去了。

门窗都关的死紧,家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江晏走过去把空调关掉,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外头清爽的夜风涌了进来,几只飞蛾落在纱窗上,簌簌爬动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进厨房去了。

小江虾洗干净,用白酒和胡椒粉腌起来。菠萝也削好用盐水泡上。江晏在橱柜里翻了翻,没找到绿豆,只有大米和挂面。翻了翻调料,麻酱和花椒油也有。他想了想,拿了一把挂面,煮好了捞进不锈钢盆过冷水。

虾这会儿也腌好了。他把虾又洗了一遍,放了盐和一点糖,拍碎的葱姜。然后裹了淀粉和面粉,又腌了一遍。做完这些,他从袋子里找出自己买的黄瓜和豆芽,开始洗菜。

金宝珍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江晏正把刚出锅的炸小虾装进盘子。

夏日没什么比这个更鲜了。金宝珍凑过去,捏起还很烫的虾放进嘴里咀嚼:“别说,还挺酥的,有你姥爷那个味儿了。”

江晏把调好的麻酱淋在凉面条上,一人一份拨了黄瓜丝和绿豆芽,推到金宝珍跟前:“嗯,简单吃点儿吧。”

菠萝也泡的差不多了,他把盐水倒掉,沥干了,也端了上来。一起上桌的还有龙眼和今天在夜市买的桃子。

金宝珍看起来终于心情好了些。她打开冰箱,拿了两个易拉罐出来。和江晏一人一罐。她那罐是啤酒,江晏的是汽水。

“我也喝啤酒吧。”江晏道:“汽水太甜了。”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金宝珍一票否决了。这会儿江晏又成了她口中的小孩子了。

江晏没坚持,起身倒了杯凉开水。

母子两个吃着迟到的晚饭。金宝珍随口道:“虾挺新鲜的。超市买的?”

“江里捞的。”

金宝珍筷子一顿:“你自个儿去的?”

“和星星。”江晏道。

“下次别去了。”金宝珍道:“水边不安全。再说捞这点儿玩意儿还不够费劲的。想吃去市场上买点儿得了。”

“我们就是玩儿。”江晏道:“顺手的事儿。”他嚼着酥脆的虾。虾很鲜甜,但那不全是糖的功劳,毕竟他只放了那么一丁点儿糖。

他飞快地吃完了晚饭,去给奶奶和江显声打电话。赵淑英倒没说什么,叮嘱他记得去庙里还愿。江显声不大高兴,但好像终究不好说什么,因为江晏一张口就问他收了多少礼金,能不能开学多给自己点儿零花钱。

电话挂掉了,金宝珍从饭桌上抬起头,鄙夷道:“对自己亲儿子扣得要死,对那小狐狸精倒大方。”

“他这段时间生意不好。”江晏简短道。

金宝珍不说话了。

江晏迟疑了一下:“你的店是不是生意也……”

“做生意都这样。”金宝珍不承认:“晴三天雨三天,你别操没用的心。”

这两口子凑在一块儿时所向披靡的,分开了各自生意都不好。江晏很想指出这一点,但最终忍住了。金宝珍又不傻,用不着他多嘴。

“给你买了新的四件套。”金宝珍喝了口酒,冲客厅一扬下巴:“被子是羽绒的,开学带过去。”

沙发上堆着好几个精美的大袋子。江晏走过去翻了翻,有床品,也有几条新裙子。他挨个翻开价签瞅了瞅,想到今天自己忙了一下午才赚了二十五块,金宝珍买床被子就花掉一千八……

“用不着这么贵的。”江晏心痛道:“星星说他做一整套新被子才花了七十多块钱,那棉花可好了……”

“现在谁还盖棉花被,沉得要死。给你买好的你还挑上了。”金宝珍撇嘴:“别学你爹扣扣搜搜那出。”

江晏放下裙子,感觉自己突然理解了江显声的吝啬。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妈,开学我能不能买个手机?”

“哦,买呗,是该买。”金宝珍脸色和缓下来:“住校打电话方便。择校的钱反正都预备出来了,妈给你新开了个折,在你抽屉里。你拿去当高中住校的零花钱吧,不够再说。”她补充道:“密码是我生日。”

择校钱三年两万一,金宝珍一下子都给他了。

江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突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金宝珍:“妈……你平时也省着点儿吧,生意不好做,别太累了……”

“去去去,别整这出。”金宝珍拿筷子把他敲开了:“大人的事用不着你管。给我再拿听啤酒来。”她又吃了一口虾,满意道:“今天这虾真是不错。”

江晏默默仰天而叹,老实地又去拿了一罐啤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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