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山静 1

天上挂着太阳,巷子里却是昏暗的。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旁边的那条小胡同里,往二楼的阳台上望。

花都没了,阳台是空的,只剩一盆仙人球孤零零的被落在那儿。

他等了又等,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四周静得怕人,连风都没有。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江晏。他转身往外走,想从正门进大院儿,看看纪天星有没有回家。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正门进去呢?这个念头让江晏恍惚了起来。

他在这种恍惚中走过拐角,然而拐角后并没有长乐巷,只有一条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窄路——他仍在那条无名的小胡同里。

江晏觉得奇怪,于是又转身往回走。胡同本来是通往大院儿后头那片棚子的,但他走过去,却发现路的尽头,变成了一堵斑驳耸立的冰墙。

那墙太高太高,简直高过了宁安南巷红顶黄墙的小楼。

江晏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拾起来,发现是一颗紫檀珠子。

江晏抬起头,看见纪天星高高地坐在冰墙上,正面无表情往自己身上丢珠子。

那个位置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江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星星!你别乱动!

纪天星恍若未闻,他爬起来站在墙头,把手串扯断了,冰凉的珠子天女散花般落下,全砸在了江晏脸上。

还给你。纪天星冷冷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往后一仰,向下坠去。

模糊的冰墙那头,大滩血迹霎时蔓延开来。

江晏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砰!

江晏猛然睁开了眼睛,在剧痛和冰冷中大口喘息,心跳得好像要扯着血管离开胸腔。

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抵在了床头柜上,被子也掉下去了。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轻微的啪嗒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江晏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灯。

地板上,一条曼龙正在挣扎。

是鱼跳缸了。

江晏把鱼捡起来放回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缸里。那条曼龙歪歪斜斜地,游到角落里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而其他的曼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慢地掠过它身旁。

江晏看了一眼鱼缸底。说了多少次了,结果金宝珍又喂多了鱼饵不清缸,水已经混了。

他静坐了片刻,打开了手机。

短信每天都在发,可收件箱里仍然没有纪天星的回复。

江晏丢开手机,随手拿过柜子旁的沉香烟,含在嘴里点燃了。

烟草与沉香的气息浸泡了他的胸膛,在轻微的窒息感里,他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但那股疼痛的余烬仍在其中闪烁。

就像那一天,他走出长乐巷时一样。

江晏在寂静中沉思着。

有些话是一出口就回不了头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但他仍然放任星星说出了那些话。

这时候再去讲什么“希望两个人可以一辈子做朋友”之类的,多少显得有些虚伪和无耻了。

江晏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是打从心底希望纪天星能够一辈子幸福快乐的。星星那么好,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之中,理所当然也包括平安顺利,幸福圆满。

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欺骗他,引诱他,不管不顾地享受一时的快活……但自己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不是么?江晏承认自己有非分之想,但他从来没有为实现那份妄念动过哪怕半根手指,不是么?

是那个妄念自己成真的。是星星自己向他奔来的。

他好像一个衣衫单薄,两手空空的旅人,独自在冬日寒江上永无尽头地走着,头顶只有一颗星星相伴。

有一天那颗星星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暖融融亮灿灿的火。

他孤身一人,冷得要命,他满可以伸出手去,把那团火捧起来,揣进怀里……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远远地站在寒冷中,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碰触,不是么?

这是一条很冷很艰难的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星星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如果星星明知后果,仍然决定和自己在一起,那么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以星星这样的性情,他的真心就是天赐鸿福。江晏他这辈子都可以安稳地抱着这个大宝贝,感激老天厚待自己。

如果星星最终选择去走普通人的路,那其实也很正常。一切都没有改变,自己起码守住了友谊,谈不上失去了什么。

当然自己肯定会难过,但也会祝福……

心底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江晏在烟雾里无不讥讽地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觉得自己有趣的地方。他确实是想的挺明白的,从前到后,种种可能,一切想得都特别清楚……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明明可以回避,遮掩,否认……用一百种方法绕开星星那份的坦荡直接的情意……

结果他偏偏迎上去,讲出了那么一番话。

固然那番话没一个字是错的,可是说出那番话本身就代表,他江晏根本就没打算继续和星星当什么纯洁无暇的朋友。

不管他当时讲得多么真诚,多么的“我是为你好”,但他说出那些话的本质就是逼迫。甚至在一切结束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狡猾——因为他把选择权强行塞到了星星手上,那么有一天当星星感受到走这条路带来的痛苦,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怨怪江晏。

瞧,多完美,多精明,多狠心啊……

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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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看到了星星的反应。

江晏捂住了眼睛,在昏暗中低低地笑了。

他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因为他完全低估了星星的感情。

现在恐怕一切都完蛋了。他要在纪天星那里要变成第二个纪妙菲了。

江晏慢慢松开了手。

这可不行。他冷静地想。不能完蛋。退一步也好,退百步也罢,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头了。他的星星也别想回头了。

一时的完蛋不要紧,他还有一辈子可以跟纪天星耗。

拉着星星下地狱又怎么样呢?江晏柔情万千地想,反正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又抽了口烟,把它心平气和地摁灭了,然后起身清理鱼缸换水,顺便洗漱。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金宝珍睡得很沉。江晏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额角青了一块儿,破了个口子。他随意用冷水洗了洗伤处,换好衣服,抓起钥匙下了楼。

五点半,外头天色还是黑漆漆的,空气中飘着轻雪,小区的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噩梦的余烬仍然没有熄灭,但没关系,它可以一直在那儿,这是自己应得的。

江晏在寂静中走过昏暗的小路,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醒了。

他在小广场边缘沉膝起手,像往常一样,开始练每日的早功。

一直到天色放亮,轻雪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多了起来。江晏已经打完了套路,简单拉伸了一下,冲晚来打招呼的邻居笑笑,起身离开了。

他在小区外的早点店买了一袋玉米面饼子,回家把头天晚上金宝珍带回来的红烧羊排用西红柿简单烩了,坐在那里大口吃起了早饭。

手机大清早就在响,他接了两个电话。刚挂掉,金宝珍就扒拉着头发走出卧室,一脸起床气:“不是放假么?怎么大清早就叮叮咣咣的。”

“我手机开的震动。”江晏平淡道:“店里有事,我一会儿就走了。你睡你的。锅里给你留饭了。”

金宝珍打了个呵欠:“不睡了。今天还得去签卖房合同。”

江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又卖?最近房价也没怎么涨吧?”金宝珍之前一直都是在囤老破小等拆迁的,这两年也着实赚了不少。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折腾着把手里的房子往外卖。

“看上个项目。”金宝珍接了杯温水,靠在桌边慢慢喝着:“卖了凑点钱。”

江晏皱了眉:“你手上不缺钱吧?什么项目要靠卖房子投资?投多少啊?”

“啧。”金宝珍也皱眉:“钱往里进不吭声,钱往外出你就这个死动静,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慌什么,又不是动你的钱。”

“我总得问问吧。”江晏道:“一听就不是小数目,你别让人给糊弄了。”

“老娘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了。”金宝珍把水杯往桌上一墩:“都是认识小半辈子的老熟人了,该看的我也看过了,没毛病。”

“熟人才坑熟人呢。做生意的好多专杀熟人。”江晏不为所动:“你别是让人盯上了。”

“我说你随江显声你还不乐意听,瞧瞧这个疑心病的劲儿。”金宝珍撇嘴:“放心吧,没事儿的。又不是把全副身家都扔进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项目。”江晏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酒店。”金宝珍道。

江晏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金宝珍做烟酒生意的,确实有不少在大酒店做事的朋友,熟悉这个行业,也不奇怪。但熟悉是一回事,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门里和门外有时根本是两重天地。

“能行么?”他质疑道。

“前期肯定麻烦点儿。”金宝珍道:“做起来就好了。”

“在哪儿啊。”

“哦,就原来滨江制衣厂的招待所。”金宝珍开始梳头发:“那厂子不是黄了么,工人全下岗了。他们厂长把设备啊,楼啊什么的,都转手往外卖呢。价钱……算是贱卖吧。你廖叔把楼买下来了,寻思改成酒店,拉我们几个人一起。那个地点还挺好的,离火车站和汽车站都不算远。”

江晏不说话了。

下岗。他想。又是多少人的生计要没了。

金宝珍大概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也微微叹道:“当年要不是一气之下跑出来和你爹干买卖,现在我俩也是下岗工人,指不定在哪儿刨食儿呢。”

江晏想了想,忽然道:“下岗再就业有税收优惠吧。”

金宝珍嗯了一声,难得黯淡道:“招人时会留心的。”

母子两个都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金宝珍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你爸来电话,说你手机一直打不通。”

江晏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可能信号不好吧,没接到电话。”

“江易又住院了。”金宝珍叹了口气:“在市儿童医院。你这两天过去看看吧。”

江晏沉默了一下:“保姆应该比我管用吧。”

“这是怎么个话。”金宝珍皱眉。

“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无非就是看一眼,拿点钱。”江晏道:“再说店里的机器坏了,我今天还要去找售后扯皮。”

“我说你赚起钱来怎么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六亲不认的?”金宝珍坚持道:“好歹回去看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弟弟。”

金宝珍自己有一堆哥哥,从小被宠着长大,把手足情看得很重。江晏能理解,但对自己身上的所谓“兄弟情”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

最后一口饼子吃完,他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外头的雪下得比清晨那会儿更大了。江晏拉起羽绒服帽子,顶风往小区外头走。

他不光是要找售后扯皮。C大那家洗衣机的店员机器消完毒没清洗,消毒剂弄坏了顾客几件很贵的衣服。他要过去处理。L的店员阿姨摔伤了腿,他今天要过去顶班……还有好几个广告位的海报要换新……

他看了一眼手机,纪天星仍然没有回短信。

早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风雪里行色匆匆。没有谁会多看谁一眼。

江晏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抬步走入了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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