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冬山静 2

纪天星在咖啡店后厨做蛋糕。

酸奶油,全蛋,蛋黄,细盐……统统倒进去,然后开始叮叮咣咣地搅拌。

红丝绒蛋糕好吃极了,他第一次做就大获成功,收获了同事和顾客满满的夸赞。可惜蛋糕一摆上柜台就卖光了,他还想着下次再做,要找机会留两块,姥姥一块,江晏一块……

又是江晏。一想起江晏他就生气。

没得吃了!纪天星板着脸,愤愤地想。还红丝绒蛋糕呢,美得你,啃你的那堆临期破面包去吧……

还有什么海鲜焗饭,香草奶昔,提拉米苏,苹果肉桂卷儿……都没了!全没了!什么都不给你做了!

刚上班的同事卉然姐姐正在系围裙,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迟疑道:“这步是乳化,不用打发的……”

“哦。”纪天星回过神来,抿了抿嘴:“没打发。”他把混好的蛋奶液放到一边,筛起了面粉。

“怎么了。”张卉然是个很温柔的姑娘,窥见纪天星的神色,忍不住关心道:“有烦心事?”

“啊,也没什么。”纪天星勉强道:“就是差点被某个人气死。”

卉然往外头望了一眼。假期的咖啡店,学生和老师没几个,倒是来了一些其他的顾客,头发染得花花绿绿,一看就是那种非主流青年。她低声道:“好像是旁边那条街上通宵泡吧过来醒酒的……都是些喝大了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纪天星愣了愣,马上意识到她是误解了。苗圃路往西去挨着商圈,附近确实有一些酒吧和KTV之类的。不过纪天星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年班上同学聚会,大家还去那里唱过歌呢。

他想要解释一下人家确实只是进来喝咖啡的,然而卉然已经走到旁边去忙碌了。搅拌机嗡嗡作响,纪天星嘴边的话也就不得不咽了回去。

两个人在后厨忙碌,卉然抱着大堆备料去前台摆柜了。纪天星也很快把做好的蛋糕液送进了烤箱。刚喘出一口气,小灵通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室友彭彭:“小纪,你在哪儿呢?”

“咖啡店啊。”纪天星奇怪道:“怎么啦?”

那边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发小打电话过来,问你在哪儿,也没说是什么事,我还担心呢……”

纪天星板起脸:“我今天上班。”

“哦哦,那没事啦……”

电话挂断了。纪天星看了眼江晏那条孤零零的短信,大力把小灵通塞进口袋里。

要搞曲线救国是吧。他闷闷地想。有本事自己过来找我啊。

可一想到江晏问他在哪儿,那就是真的要过来了。纪天星的心情又从恼火中黯淡下去。

其实江晏说得没错的。就是因为全都没错,所以自己才好像被困在棉花陷阱里一样不知所措——横踢乱咬又没有用,出也出不去。除了生气就是委屈,憋闷得简直快要窒息。

纪天星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洗了洗手,也到柜台上去了。

客人不多,张卉然和搭班的另一个店员姐姐陈莹正在一面做事,一面轻声聊天。

陈莹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学校社团里认识的男生,正在纠结苦恼。张卉然有男友,恋爱经验相对丰富一点,在那里很诚恳地跟对方做情感分析。

纪天星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奇地听了起来。

结果越听表情越奇怪,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为什么总想着要试探他啊?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么?”

“万一被拒绝了,不就尴尬了?”陈莹红着脸笑了:“小纪,你不能拿你的经验往别人身上套呀。”

我有什么经验?纪天星顿时心头发苦。我也只有被拒绝的经验啊。

他不做声了。

女孩子们还在那里轻声聊天。纪天星一半的心思在听着,另一半却在想自己的事。

冷静下来想想,不就是告白失败么。告白失败难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么?毕竟老天也没规定自己喜欢谁,对方就非得喜欢自己。那也太不讲理了。但是……江晏那个样子,分明也不是不喜欢,他亲口承认了喜欢的啊。

他只是太实际,想得太多太深了。

一切剧烈的情绪都已经慢慢平息了,纪天星虽然仍在不高兴,可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江晏想的其实也没错。

昨天纪天星一个人去了平江中学后面的网吧,在网上认真搜了搜,简直是越看心情越坏。中间有人在他身边上网,瞥见他屏幕上的东西,止不住的偷偷瞄他,甚至直接换了位置坐。那些目光绝对算不上是友善的,他也算是真实地体验到了“歧视”的一角。

但要说对这些感到害怕或者生气,倒是并没有的。

纪天星从小就觉得,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别人想什么都不关他的事;同样的,他想怎么样,也不关别人的事。

他喜欢的是江晏,那么他就只需要关注江晏的想法。

纪天星这边神游天外,想东想西,陈莹还在那里纠结:“……要说他对我没意思吧,他也没拒绝过我,还和别人说觉得我很可爱……”

“就是暧昧吧。”张卉然叹气:“被人喜欢,面子上有光,反正不确认关系,就不用负责。好处倒是一样不落,全占了。”

女孩子们都沉默下去。

纪天星模糊地听到喜欢两个字,就好像被戳到了痒痒肉,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有没有一种情况,对方承认喜欢,又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有啊。”张卉然点头:“挺多的呢。”

“为什么啊?”纪天星立刻来了精神。

“因为没那么喜欢吧。喜欢,又喜欢得不多。”张卉然道:“但一时也没有更喜欢的,所以就这么暧昧着。”

纪天星皱眉。江晏也是这样么?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结果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对啊。他无不苦涩地想。真喜欢就应该像自己这样,哪还管得了许多啊。

他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厨房里的计时器响了。纪天星走进去,继续自己没有做完的工作,把女孩子们的悄悄话留在了帘子外头。

一个人专心做什么的时候,心里会渐渐安定下去。

纪天星在平静缓慢地工作中,再度陷入了沉思。

听卉然姐的意思,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倒也不完全靠的是喜欢,更重要的是看愿不愿意。

江晏会愿意走这条路么?

大概是不愿意的吧。纪天星无不黯然地想。

江晏父母离异,这些年两头住着,其实很有一点颠沛流离的意思。他虽然从没说过,但纪天星能感觉到他其实很孤独。这样的人,是会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吧?

最重要的是,纪天星认识江晏这么多年,知道江晏骨子里真的算是挺传统的。比如江晏明明是个恬淡孤僻的性子,但会去花时间搞社交——因为默认男的要在场面上吃得开;又比如中学时如果有重活儿累活儿,他是绝不会让女生去动手的——他默认这些都是男的应该干的……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多到纪天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喜欢真是前途灰暗。

唯一有点儿安慰的是,江晏对小孩子毫无兴趣。

但是……纪天星琢磨着那天江晏说过的话。好像江晏始终并没有说起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所有的话都是关于纪天星的。他抛出一个个问题,问纪天星怎么办。他说纪天星会后悔,说纪天星会从后悔里生出怨恨……

听话听音。

那话里话外,难道不全都是在担心纪天星会半路反悔的意思么?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担心另一个人半路反悔?

最后一朵裱花落下,纪天星心里猛然间一片透亮。

江晏根本不是不敢走那条路,江晏是怕走上去了却被抛下!

纪天星的心又一次跳得快起来。

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姥姥总是说,看一个人不要光看他说什么。江晏这种人,心思藏得比谁都深,他的话向来是只能听一半的……

要看他做了什么。

甚至都不能只看他某一次做了什么,要看他每一次做了什么,长长久久,日复一日地看。

日久见人心。江晏的心不就在那些沉默平淡的日复一日里么?

这世上如果有谁能像姥姥对自己一样好,那个人只会是江晏。

自己光顾着生气委屈发脾气,怎么把这件最重要的事给忘记了呢。

纪天星笑了,眼睛却又一次开始发酸。

什么啊。江晏这个人。

他那天看着纪天星的眼睛亲口说了喜欢。目光沉静,神色如冰,没有半点儿情绪外露。

他把自己完全彻底地藏起来了。

那哪里是什么不够喜欢,按照江晏一贯的德行,那分明是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甚至恐怕不单单只是喜欢而已。

江晏慎重,认真地说出那些话,完全是从纪天星的角度考虑的……

那是一种珍爱。

纪天星太熟悉被爱的感受,以至于完全没想过爱应当是什么样子。

现在它从江晏身上欲盖弥彰地露出了一点点。虽然奇形怪状,冰得人眼泪直流,但纪天星还是从那拙劣的伪装中辨认出了它。

它就在那儿啊。

一直沉沉坠着的心忽然再度变得轻盈。

但纪天星这次却没有那种想要满地打滚儿撒欢儿的冲动了。他安静了片刻,开始把草莓一颗颗认真点缀在完美的红丝绒蛋糕上,小心翼翼地切块。

这一次的蛋糕也很好吃,他刚刚尝过了。

所以要不要给江晏留一块儿呢?

不。纪天星坚决地告诉自己。这次我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江晏让自己那么难过,他才不要轻易就放过他呢。

正在满心思量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好,一杯冷萃,一杯摩卡。”

竟然是江晏的声音……江晏真的来了!

纪天星心脏狂跳,耳朵竖起,一动不动地站在刚刚完成的蛋糕前,听着卉然和江晏说话:“呀,你是不是……”

“嗯。”江晏声音平和,一如往常:“我是小纪的朋友。他今天在么?”

不在!纪天星在心里大叫。不在不在!快说我不在!

卉然轻快道:“在呀,后头做蛋糕呢。小纪——”

纪天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板着脸,端着刚刚点缀完草莓的蛋糕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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