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直到谢照野挥出第十拳,拳头砸在陆铮的胸口,自己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酸麻,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眼尾的湿意往下淌,视线里的陆铮渐渐模糊。拳套的皮革还沾着自己的汗,黏在指节上。

陆铮趁他这一瞬的松懈,终于抬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歇会儿。”

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刻意压下的疼意。谢照野最后一拳砸在他胸口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肋骨处的闷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低头看着谢照野,指腹轻轻蹭过他腕间的皮肤,“发泄完了吗?”

谢照野没应声,只是猛地抽回手,指节攥得发白,指腹还残留着拳套蹭过皮肤的粗糙感。他翻身跳下拳台,脚步有些虚浮,白衬衫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后颈的碎发也湿成一绺,贴在皮肤上,透着几分狼狈。

“不用你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没了方才挥拳时的狠劲,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他径直走向铁门,连头都没回。

陆铮站在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腹还留着刚才扣住他腕骨时的温度。他没追,只是拿起搭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擦胸口的汗,肋部和肩胛骨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可他眼底却没半分怨怼,只有沉沉的心疼。

他拿起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跟着他,别露面,确保安全。”

仓库外的土路坑坑洼洼,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卷着尘土扑在谢照野脸上。他没要陆铮的车,也没叫司机,就这么沿着路边慢慢走,皮鞋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拳台上的戾气散了,可心底那股闷意还没散,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想把那股窒息感扯碎,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岔路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半边路浸在浓黑里,只有远处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地上投下短暂的光。谢照野低着头,脚步散漫,没注意到远处有辆车正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远光灯刺得他眯起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刺鼻的酒气已经扑面而来,混着引擎的轰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嘀——!”

刺耳的鸣笛声刺破夜色,司机显然是喝多了,方向盘打偏得厉害,发现前方有人时已经晚了,慌乱中猛打方向,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砰——!”

一声巨响。

车子没撞上谢照野,却狠狠撞在路边的金属拉杆上,车身猛地一颠,安全气囊弹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混着警报声,在空旷的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谢照野僵在原地。

那一声“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脑海最深处的伤疤上。

世界瞬间静音。

耳边的风声、车子的警报,全都消失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意识开始一点点溃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站在路中间。

不远的拐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傅寒川推开车门,黑色风衣在夜里扬起一角。他原本是循着手下的消息找过来,没想到刚到路口就撞上这一幕。视线先落在那辆冒着白烟的撞毁车辆上,车头已经变形,酒驾司机在车里哀嚎着推车门,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路中央那个浑身僵滞的人身上。

谢照野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却像个被断线的木偶,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傅寒川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尽量放得平稳,怕惊到他:“小野,没事吧?刚才没撞到你吧?”

谢照野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地看着他,焦距落不到他脸上,像在看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有那一声“砰”,在脑子里反复炸响,每响一次,意识就空白一分。

傅寒川皱起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比夜里的风还要冷:“小野?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照野猛地一颤,后退一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像个完全陌生的人。

傅寒川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多问,只当他是被刚才的巨响吓懵了,毕竟那声撞得太狠,换谁都得缓半天。他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谢照野发抖的胳膊,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怕他再站不稳摔下去:“先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交警马上就来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谢照野没反抗,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神始终空茫地落在前方,连傅寒川替他拉开车门、系安全带都没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

傅寒川发动车子,调低了车内的空调温度,又打开了舒缓的纯音乐,想让他缓过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音乐声,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见他始终垂着眼,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车子停在傅家老宅的车库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映得谢照野的脸稍微有了点血色。傅寒川扶着他下车,往客厅走,路过玄关时,管家迎上来想打招呼,被傅寒川一个眼神制止了,只递过来一条温热的毛巾。

“先擦擦脸。”傅寒川把毛巾递到他手里,声音放得更柔,“喝点热水,慢慢就好了。”

谢照野接过毛巾,却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在空气里:

“你是谁?”

傅寒川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谢照野那双空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熟悉的疏离,没有刻意的冷漠,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陌生,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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