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后半夜的山风浸着刺骨凉意,吹散河畔残留的化工异味。

陆桉隐匿在深草丛中,目送那道清瘦身影安然回到院内,木门轻合,隔绝了夜里所有风声。远处巡逻暗哨早已被引向反方向,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深山小道,河畔仓库重归死寂。

月光破开厚重乌云,薄霜似的洒落在荒芜河岸。

陆桉直起身,拍去衣摆沾附的草屑,指尖捏着微型摄像机。机身微凉,里面储存着仓库内半成品毒品、加工器械、堆放麻袋的清晰证据。

方才那一声刻意的咳嗽,那道刻意放缓、引人注目的背影,做得拙劣又直白。

除了陈曦晨,不会有第二个人。

少年纯粹得太过直白,不懂掩藏、不懂权衡,仅凭心底那一点浅显又滚烫的在意,便义无反顾、铤而走险,在黑夜里悄悄为他拨开危险。

陆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冰冷的机身,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他清楚这里人人藏奸,全村皆为毒链附庸,每个人都披着伪善的皮囊,唯独隔壁那个大学生,干净得像山间未经沾染的溪水。没有算计,没有目的,仅仅因为把他当成朋友,便甘愿在暗处冒险。

这份纯粹,在腐烂污浊的陈家村,珍贵得近乎奢侈。

他没有逗留,趁着夜色朦胧,身形轻巧穿梭在巷道阴影里,悄无声息返回住处。

土坯房内光线昏暗,烛火早已熄灭。陆桉反锁房门,将摄像机、录音器全部拆开,把储存芯片藏进床板缝隙。动作有条不紊,干净利落,是警校反复训练刻进骨血的本能。

收拾妥当,他靠在门板上,望向隔壁紧闭的窗户。

漆黑窗纸之后,少年应当已经安睡。

陆桉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温柔。他原本带着任务而来,心存戒备,理性判定村内所有人皆不可信,可陈曦晨一次次笨拙又直白的维护,悄无声息松动了他心里那道防备的界线。

一夜无眠,天光微亮。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白茫茫笼罩整座山村,潮湿的水汽沾在草木枝叶上,凝成晶莹水珠。

陆桉早起推门,恰好撞见隔壁出门打水的陈曦晨。

少年穿着宽松的浅色居家短袖,发丝微乱,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血丝,明显昨夜睡得不安稳。昨夜刻意引开巡逻人员之后,他回到屋内久久无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河边暗处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底忐忑不安,生怕陆桉被村民察觉端倪。

四目相对,陈曦晨耳尖条件反射般泛红,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水桶,轻声问好:“早。”

“没睡好?”陆桉一眼看穿,语气自然关切,澄澈的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陈曦晨愣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他直白的视线,含糊点头:“山里夜里吵。”

拙劣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陆桉没有戳破,少年心性,温和又体贴,不愿逼得他窘迫难堪。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少年手里沉甸甸的水桶,语气轻快随意:“我来吧,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

温热的指尖触碰桶柄,顺势夺走重量。动作自然流畅,带着毫不刻意的照顾。

陈曦晨猝不及防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陆桉身形清瘦,却稳稳拎起水桶,步伐从容走向水井。

白雾缭绕,少年背影干净明朗,融进朦胧晨光里。

陈曦晨抿紧唇瓣,胸腔里的心跳杂乱无章。

他说不清这种悸动是什么,只知道看见陆桉,便会心慌、会害羞、会忍不住想要靠近;看见他身处危险,便会不顾一切、本能守护。

水井旁已有早起打水的村民。

两个面色黝黑的妇人靠在井边,目光隐晦打量着陆桉,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方言晦涩,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与揣测。

“这城里来的小子,夜里总往外跑。”

“昨天我看见他往河边去了,幸好曦晨那孩子拦了一下。”

“陈家那娃心思太实,别被外人骗了。”

方言粗粝,刻意留出能让人听清的音量。

她们不掩饰恶意,直白敲打、隐晦警告。

陆桉听得一清二楚。

他通晓各地方言,这是入职前必修的功课。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开朗纯粹的少年模样,低头沉稳打水,仿佛听不懂旁人话语。

水桶盛满清水,他转身返程,途经两名妇人身侧,礼貌颔首,坦荡从容。

妇人被他坦荡直白的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收敛话音,别过目光,不敢再随意打量议论。

回到院门口,陆桉把水桶放在墙边,看向还站在原地发呆的陈曦晨。他抬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力道轻柔,带着少年之间随性的亲昵。

“别发呆了。”

轻微的触感落在额头,温热又清晰。

陈曦晨猛地回神,睫毛慌乱颤动,抬眼看向笑得眉眼明亮的陆桉,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知道了。”他声音细若蚊呐。

看着他腼腆慌乱的模样,陆桉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语气放缓:“以后别再做冒险的事。”

陈曦晨指尖攥紧衣角,紧张又无措,垂着头小声解释:“我就是……不想他们抓到你。”

没有复杂心思,没有多余图谋,直白又纯粹的初衷。

陆桉心口一软,澄澈的眼底漫开一层温柔。他上前半步,距离拉近,语气认真诚恳:“我有分寸,很安全。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本地人,一旦被盯上,后患无穷。曦晨,保护好你自己。”

陈曦晨怔怔抬头,撞进他干净认真的眼眸。晨光落在陆桉眉眼间,温柔耀眼,少年语气真挚,字字句句都是恳切的叮嘱。

心底酸涩又发烫,他轻轻点头,哑声应下:“我记住了。”

……

白日闲暇间隙,陆桉在笔记本上补充线索。

河边仓库确定为半成品储存点;村口小卖部负责零散交易、人员联络;后山溶洞为大宗货物中转口;村内暗哨分布明确,且所有村民互通消息,抱团严密。

除此之外,他捕捉到一条全新线索。

村民闲谈间频繁提及两处工厂:西岸废弃粮厂、东岸冶炼工厂。

两处工厂,一虚一实,真假难辨。

字迹落下,陆桉指尖停顿。他眉头微蹙,两处地点模糊不清,村民言语真假掺杂,刻意混淆视听,若是贸然探查,极有可能落入圈套。

必须分辨出,哪一处是真正的制毒工厂。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陆桉下课归来,刚踏入巷道,便看见陈曦晨站在院墙旁等候。少年手里攥着一个油纸袋,安静伫立,晚风拂动他柔软的黑发,安静又温柔。

“你回来了。”看见陆桉,陈曦晨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把油纸袋递过去,“我妈蒸的玉米糕,很甜。”

油纸袋还带着温热,清甜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陆桉坦然接过,指尖擦过少年温热的手背,笑意明亮:“谢谢,总是给我带东西。”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陈曦晨不好意思地垂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语气认真,“陆桉,你别去东岸。”

他昨夜辗转难眠,反复回想村民私下的交谈,听清所有人都在隐晦提及东岸工厂。村里人手狠,那里戒备森严,布满打手,是绝对不能靠近的禁地。

他不懂陆桉的真实目的,猜不透他为何频繁探查村落角落,可他唯一清楚,不能让陆桉踏入危险之地。

陆桉眸色微动,定定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眼神澄澈直白,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为什么?”陆桉轻声发问,语气平淡。

“那边……荒凉偏僻,不安全。”陈曦晨不会撒谎,眼神躲闪,耳尖泛红,紧张得不敢直视他,“西岸废弃粮厂没人去,你要是想逛逛,去那边就好。”

“好,我听你的。”

陈曦晨骤然抬头,眼底盛满光亮,心口轻轻颤动。

夜色再次降临。

每周一次的加密通话时间如期而至。

凌晨两点,后山信号塔。

山风凛冽,吹动少年单薄的衣角。陆桉站在冰冷的铁塔之下,指尖捏着黑色对讲机,电流沙沙作响。

几秒后,江屹低沉克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周侦查进度。”

陆桉语气干脆,条理清晰,如实汇报村内窝点、仓库证据、村民分布,最后补充:“排查出两处工厂,西岸粮厂、东岸冶炼厂,暂未判定虚实。”

听筒那头沉默两秒。

江屹指尖摩挲着桌面冰冷的金属摆件,漆黑眼底覆上一层暗沉。

心底的酸涩与占有欲疯狂蔓延。

他清楚东岸是制毒核心重地。以往,他会刻意隐瞒线索,拖延侦查进度,保全合作的资本毒链。

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不能放任陆桉沉溺在陈曦晨的温柔里,不能看着两人日复一日滋生羁绊。

江屹压下心底偏执的戾气,语气依旧冷静克制,冷淡吐出真相:“西岸为幌子,东岸冶炼厂是核心制毒点,内部持有枪械,人员危险。”

直白泄露关键线索。

陆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少年刻意隐瞒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险境。

“收到。”他淡淡应声。

通话结束,电流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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