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翌日破晓,天光破开连绵山雾。

清晨的陈家村浸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山间草木凝着透亮露水,潮湿的清风卷着草木清香,冲淡了夜里残留的淡淡苦涩异味。炊烟从错落的土坯房顶缓缓升起,袅袅盘旋,静谧山野裹着一层温柔又虚假的烟火气。

天色刚亮,村落便醒了过来。

鸡鸣声此起彼伏,村民扛着农具慢悠悠走向山间田地,表面一派安居乐业、质朴平和的山村景象。只有隐匿在角落的隐晦视线、人群里不动声色的打量,无声昭示着这片土地底下埋藏的肮脏罪恶。

隔壁院落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陆桉一早醒来,简单洗漱完毕,穿着干净白色T恤,少年身形清瘦挺拔。他靠在院墙边上,指尖捏着一瓶凉白开,漫不经心地看向隔壁。

陈曦晨正站在院中晾晒衣物。

察觉到隔壁的目光,陈曦晨下意识抬头。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习惯性耳尖泛红,下意识弯了弯眉眼,露出一点浅淡又腼腆的笑意。

经过昨夜那一篮野莓,两人之间那层初见的生疏悄然消散。纯粹直白的善意,明媚坦荡的温柔,让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自然而然生出一丝微妙的亲近。

“早。”陈曦晨率先开口,声音清软,带着清晨独有的沙哑。

“早。”陆桉扬起唇角,笑得干净又明媚,少年气十足,“起这么早?”

“习惯了。”陈曦晨收好最后一件衣服,走到院墙边上,隔着不算高的土墙看向他,“村里天亮得早,睡不着。你今天要去学堂吗?”

“嗯。”陆桉点头,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瓶壁,“白天给小孩上课,空余时间随便逛逛。”

他语气轻松散漫,一副全然闲散无害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漫不经心都是刻意伪装。白日闲逛不是消遣,是为了进一步摸排村内路线,记下每一处隐蔽巷道、偏僻死角,为夜里的侦查工作铺好路。

陈曦晨自然看不穿他的伪装。在他眼里,陆桉是城里来的、鲜活又温柔的年轻老师,开朗有趣,干净耀眼,和沉闷闭塞的村子格格不入。

“我带你转转吧。”陈曦晨主动提议,眼神真诚,“村子后面有一片竹林,还有一条浅溪,风景很好,平时没什么人。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走走。”

少年满心都想把家乡为数不多的美好,分享给眼前这个人。他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暗处阴谋,只单纯想要靠近,想要多和陆桉待一会儿。

陆桉眸光亮了亮,没有拒绝,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轻快:“可以啊,下课去找你。”

简单一句应允,让陈曦晨眼底瞬间染上细碎光亮。他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乖乖点头,白皙的脸颊透着浅浅薄红,腼腆又直白。

二人简单道别,各自动身。

陆桉背着简易帆布包,去往村头的破旧学堂。学堂墙面斑驳发黑,桌椅老旧破损,十几个衣衫朴素的孩童吵闹嬉笑,吵闹声驱散了山村清晨的寂静。

他站上讲台,收敛些许散漫,耐心温和。

他从来没有成年人的说教刻板,说话轻快幽默,懂得迁就孩童的调皮好动。阳光透过破旧木窗落在他身上,少年眉眼明朗,嗓音清亮温柔,耐心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孩童天生亲近纯粹温暖的人,不过半日,所有孩子都黏着他,围在讲台边上不肯散开。

人群末尾,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桉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藏着的硬物。他是村支书的心腹,也是村内负责盯梢的暗哨,全村人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整个白天,村落平静无波。

日光渐渐偏移,午后闷热难耐,山间蝉鸣聒噪不休。

下课之后,陆桉如约去找陈曦晨。

少年早已在院门口等候,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两把手工编织的蒲扇。看见陆桉走来,他立刻扬起柔和笑意,自然地将其中一把递过去。

“山里蚊子多,拿着驱蚊。”

蒲扇编织细密,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是他闲来无事亲手编的。

陆桉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年温热的指腹,触感柔软细腻。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俏皮:“多谢小陈同学,太贴心了。”

直白的夸赞,坦荡又真诚。

陈曦晨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低头抿唇,小声嗫嚅:“没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

泥土小路蜿蜒曲折,两旁长满翠绿野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在草丛里。温热的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隔绝了村落里所有的嘈杂窥探。

一路上,大多是陈曦晨在介绍。

他温柔诉说着村子的四季,讲后山的野果、浅溪的鱼虾、竹林的清风,言语之间,满是对家乡的眷恋与热爱。在他眼里,这里山清水秀,邻里和睦,是生他养他的温柔故土。

他全然不知,这片他拼命热爱的土地,早已被罪恶浸透腐烂。

陆桉安静听着,偶尔应声附和,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戳破,没有告知真相。看着少年眼里纯粹的光亮,他不忍心亲手打碎这份懵懂的美好。此刻温柔同行的时光太过干净,干净到让他短暂遗忘卧底的身份、遗忘暗藏的罪恶。

少年并肩,清风为伴,岁月温柔。

微凉风声穿过层层竹叶,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不远处的浅溪流水潺潺,溪水清澈透亮,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

“这里很少有人来。”陈曦晨坐在青石上,双腿轻轻晃动,语气轻柔,“村里人大多不爱进山,除了采摘野果,几乎不会过来。”

陆桉挨着他坐下,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地势。

竹林偏僻隐蔽,背靠深山,连通后山溶洞的后山小路,地理位置极其隐蔽。若是用来中转货物、藏匿物资,再合适不过。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陈曦晨正垂眸看着流淌的溪水,睫毛纤长柔软,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周身不染一丝烟火浊气。

“你很喜欢这里?”陆桉随口问道。

“嗯。”陈曦晨认真点头,眼底满是纯粹,“这里很安静,比城里舒服。等我毕业,我还想回来。”

他的愿望简单又纯粹,只想留在故土,安稳度日。

陆桉心口微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蒲扇。

他清楚,这片看似温柔的土地,终有一日会轰然崩塌。眼前这个满心眷恋家乡的少年,迟早要亲眼看见故土腐烂、美梦破碎。

夕阳西斜,暮色渐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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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伴返程,刚走进村落主干道,一股隐晦的恶意骤然袭来。

三名常年混迹村口、游手好闲的壮年村民,故意拦在小路中央,眼神浑浊粗鄙,直勾勾盯着陆桉,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与试探。

“陆老师每天到处乱逛,倒是清闲。”为首的男人叼着烟,语气阴阳怪气,“城里来的读书人,放着安稳学堂不待,天天往山里跑,是想找什么?”

陆桉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开朗温和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坦荡从容:“山里风景好,随便走走,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男人往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我看你心思不简单。外来的人,都不安分。”

语气直白不善,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暗处不少村民悄悄驻足,目光紧紧锁定这边,只要陆桉露出半分破绽,便会立刻围上来。

陆桉指尖微紧,眼底笑意淡了几分,正想好言周旋。

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往前一步。

陈曦晨直接站在陆桉身前,单薄的脊背硬生生挡住对面三人的恶意视线。他平日里温顺腼腆,此刻眉眼却带着执拗的强硬,声音清亮直白:“他只是随便逛逛,你们没必要为难人。”

少年身形单薄,根本挡不住健壮的成年人,却依旧固执地张开屏障。

“曦晨,这事跟你没关系。”男人皱起眉头,语气收敛几分。

陈家在村里本分老实,长辈待人温和,他们不愿轻易得罪陈家的人。

“他是我邻居,也是我的朋友。”陈曦晨抬头,眼神坚定澄澈,“村里规矩不欺负外人,你们不要故意找茬。”

直白又笨拙的维护,纯粹又热烈。

三名村民面面相觑,看着执拗护人的少年,又看向身后坦荡淡然的陆桉,最后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悻悻离开。

人群散去,小路重归安静。

晚风微凉,吹乱少年柔软的黑发。

陈曦晨缓缓回头,眼底的强硬褪去,又变回温顺腼腆的模样,耳尖泛红,小声叮嘱:“村里有些人脾气不好,你以后尽量避开他们,不要单独和他们说话。”

陆桉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散漫笑意彻底消散。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陈曦晨柔软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少年之间独有的随意亲昵。

“知道了,多谢我们小陈。”

温热的指尖落在发顶,轻柔的触感清晰分明。

陈曦晨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升温,脖颈泛红,连耳尖都烧得滚烫。他僵硬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心跳杂乱失控,胸腔里的悸动清晰又直白。

他不敢直视陆桉明亮的眼眸,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看着他窘迫害羞的模样,陆桉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夜色缓缓笼罩山村,家家户户点亮昏黄灯火。

两人在院门口道别,各自回到屋内。

屋内昏暗,陆桉坐在木桌前,拿出黑色笔记本,借着微弱烛光,工整记录今日所有线索。

村口暗哨人员、竹林隐蔽地形、村内人员关系,一条条清晰罗列。他笔尖停顿,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写下两个字:陈曦晨。

这个少年,是浑浊泥沼里唯一不染尘埃的干净人。

夜色渐深,全村灯火逐一熄灭。

陆桉换上深色外套,身姿轻巧,悄无声息翻出院墙,融进漆黑夜色之中。

今夜,他要探查白天标记的河边废弃仓库。

月色暗沉,乌云遮月。河边荒草丛生,废弃仓库锈迹斑斑,四周死寂无人。陆桉压低身形,隐匿在草丛阴影里,透过破损窗户向内探查。

仓库内部堆放着大量麻袋,里面装满白色粉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苦涩的化工气味。角落摆放着简易加工机器,地面污渍发黑,残留未清理干净的药粉残渣。

这里,是半成品毒品临时储存点。

他拿出微型摄像机,冷静拍下内部画面,留存关键证据。

拍摄收尾之际,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

村内夜间巡逻的暗哨,正朝着仓库方向走来。

陆桉屏住呼吸,压低身形,正要撤离,一道单薄黑影忽然从侧边小路快步走来,故意咳嗽一声,声响清晰划破夜空。

远处巡逻的脚步骤然停顿,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山路走去。

暗处草丛里,陆桉眸色微动。

那道身影,他一眼就能认出。

是陈曦晨。

少年站在昏暗路灯之下,刻意制造动静,不动声色替他引开了巡逻人员。

做完这一切,陈曦晨没有四处张望,低着头,安安静静返回自家院落,轻轻合上木门。

陆桉站在漆黑草丛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底骤然一暖,又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少年什么都不知道,却一次次下意识护着他。

笨拙、纯粹、不求回报。



屏幕冷光亮起,江屹指尖滑动监控画面。车内没有光亮,昏暗吞没他所有神情。

眼镜反射冰冷白光,遮住眼底疯狂滋生的偏执与酸涩。

他指尖死死攥紧手机,骨节泛白,指腹用力按压屏幕上陆桉的侧脸。

“陆桉,不要对他心软。”

“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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