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时陷入安静,窗外雨声淅沥,将室内气氛衬得愈发沉缓。

杨钦握着水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讶异,他从未听过谢照野这段尘封的过往,原来他与陈曦晨的纠葛,早在多年前的深山村落里就已经埋下根源。

“那时的他,当真全然懵懂不知情?”杨钦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谢照野目光望向窗外迷蒙雨雾,思绪再度轻轻飘回那年盛夏的山村。

群山环抱,林木葱郁,表面看起来只是个与世隔绝、民风淳朴的小村落,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一派祥和光景。谁也想不到,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底下早已盘踞着盘根错节的贩毒网络,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被裹挟其中,彼此包庇,对外死死守住秘密。

彼时陈曦晨刚刚结束高中学业,金榜题名,满心欢喜地回到老家,想着趁着假期陪伴父母。少年心性澄澈,眼里所见皆是亲人邻里的和善,从未疑心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藏着滔天罪恶。

初次见到陈曦晨时,少年眉眼干净舒展,待人热忱温和,会主动帮村里的老人干活,会蹲在村口陪着孩童说笑,眼底没有半分阴霾污秽。

起初谢照野只将他当做普通的村里后辈,刻意保持着距离,一心只为完成卧底任务。可相处日久,他渐渐发现陈曦晨和村里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那时候心思纯粹,被身边至亲邻里联手蒙蔽。”谢照野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丝唏嘘,“全村人都心照不宣守着秘密,唯独他被隔绝在外,以为家人勤恳营生,以为村落安稳度日。”

他还记得,闲暇时分,陈曦晨常会跑到支教的小院来找他聊天。少年会兴致勃勃说着自己大学的规划,说着未来想要学成归来,带着村子真正发展起来,让家人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那时的陈曦晨,心怀热忱与憧憬,满心都是光明可期的未来。

杨钦静静听着,渐渐理清了脉络:“也就是说,他是在后来才知晓村子的真相?”

“没错。”

谢照野颔首,眸色沉了几分。

惊天真相轰然砸在陈曦晨面前。

和蔼可亲的乡邻,全都深陷贩毒泥潭。自己向往的家乡,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少年的世界观,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憧憬的未来化为泡影,纯粹的信任尽数破碎,巨大的冲击与背叛感,狠狠击溃了彼时的陈曦晨。

“真相败露之后,村子彻底乱作一团。”谢照野缓缓叙述着过往转折,“恐慌、争执、厮杀接连不断,曾经的淳朴村落,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那场围剿,毁掉了半个村落,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也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火光冲天,砖瓦坍塌,轰鸣声响撕裂山野。陈曦晨亲眼看着家园覆灭,看着亲人深陷罪孽与危难,往日干净温柔的少年,在血色与废墟之中,一点点被黑暗啃噬本心。

“后来在我们打算带着所有嫌犯回警局盘问的前一天,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突发了一场大火,村子里除了陈曦晨外的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了。”

“魂归故里,我们索性就地安葬了。陈曦晨也不知所踪。”

自此,两人一别,断了音讯。

谢照野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归于冷寂,“再次得到消息,便是多年以后。昔日懵懂单纯的少年,彻底蜕变成如今偏执狠戾的模样,勾结势力,收拢人脉,当年山村的罪孽,被他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不仅如此,江屹也在这段岁月里登场。

当年的案件遗留诸多疑点,江屹借着办案的契机介入其中,靠着缜密的心机与狠辣手段,一边借着律法外衣行事,一边暗中与陈曦晨达成利益捆绑。两人互相依仗,彼此算计,将当年的爆炸真相、贩毒旧案层层掩盖,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而自己此番意外再度卷入其中,再度和这两人产生纠葛,仿佛都是当年山村旧事,延伸而来的宿命牵绊。

杨钦听完这段完整的前尘渊源,心底豁然开朗,也明白了几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恩怨枷锁。

“所以他如今这般极端偏执,心性大变,根源早在当年村子变故时就已经注定。”

“是环境与人心,把当初那个干净的少年,逼进了黑暗深渊。”谢照野语气平静地评判,却并不带有怜悯,“只是路终究是自己选的,深陷罪孽之中,不断扩张势力,掩盖过往恶行,伤害无辜之人,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陈曦晨从天真懵懂,到家破人亡、信念崩塌,再到铁笼受尽折磨彻底黑化,一路一步步沉沦,亲手握住了黑暗的力量。而江屹为了一己占有欲与权势,玩弄规则,草菅人命,两人纠缠捆绑,造就了如今盘根错节的黑暗局面。

也正因这段旧日交集,谢照野远比旁人更清楚陈曦晨的行事风格,知晓他擅长伪装陷阱,惯用虚晃的明面线索迷惑对手,这才提醒陆铮万万不可顺着下线名单贸然追查。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夜色愈发浓稠,将整座山林别墅包裹得密不透风。

雨势愈发滂沱,山风卷着湿冷的寒气拍打别墅的落地窗,玻璃上凝满细碎的水痕,将窗外的树影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谢照野和杨钦的对话刚刚落下,餐厅里还残留着几分沉凝的寂静。

就在这时,别墅外围的安保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提示音。

有人触发了正门访客门铃,且通过了门口隐蔽的活体识别,身份验证直接通过。

杨钦的指尖瞬间搭在了桌下的接收器上,浅褐色的眼眸骤然收紧。别墅的门禁设置,除了他和谢照野之外,只有陆铮的生物信息被录入,而陆铮刚刚驾车离开,此刻应该已经驶离了大半山路。

他抬眸看向谢照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我去看看。”杨钦起身,顺手拿起桌边的折叠伞,又将一把小巧的战术手电揣进了口袋,“你在里面别出来。”

谢照野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指尖却悄然握紧了桌下的防身短刀,指节泛白。

脚步声穿过走廊,玄关的灯光应声亮起。杨钦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戾。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脚边积成一滩水洼。那人的脸隐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正安静地站在门口,像是一尊雨夜的幽灵。

杨钦心头一沉,沉声道:“哪位?”

门外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被雨水浸凉的沙哑,却又清晰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谢队的旧识,来讨杯茶喝。”

那声音,谢照野再熟悉不过。

是陈曦晨。

杨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压着声音道:“谢队不在,你请回吧。”

“他在。”陈曦晨的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我看见陆铮走了,现在,别墅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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