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男人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你就是白湾领的领主卡尔兰?”

卡尔兰点头,后退两步后单膝跪下,头颅微垂,右手握拳置于胸口。“是的,皇帝陛下。”他恭敬地说道。

他必须承认,在看到这位挂着皇帝的名号却毫无实权的“高贵之人”时,他的内心是失望的;但作为白湾领的领主,以忠诚和顽固闻名的雪狮之血的继承者,卡尔兰别无选择。

“我将用自己的生命和整个白湾领捍卫皇室血系,”卡尔兰垂着眼,虔诚话语的另一面是与几乎全帝国对立的力不从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反皇室联盟军人数众多,攻势迅猛,在中部平原显然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在接近北部山麓、陈兵白湾领西部时,却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问题:中立避战、临时关闭边境线的巨湖领正好占据了通向白湾领的若干要道中最宽阔的几条,剩下的几个西部关口要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要么土地泥泞、难以行动。在平原地区攻城略地如摧枯拉朽的大军被卡在狭窄的山谷关隘之外,体积庞大的攻城锤和攻城弩难以运入,对方自上而下的投石与箭矢攻击倒是效率突出,有限的战术宽度、陌生的地理环境、恶劣的天气、坚固的石制城防,迫使他们只得在山外安营扎寨。

这么看来,在短时间内击溃几乎全民皆兵的白湾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落难的皇帝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卡尔兰把他们安置在重兵把守的雪狮堡。事实上,他比谁都明白,这恐怕是皇室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再支撑几个月,冬天就将到来,而寒冬往往是白湾领最可靠的天然屏障;但在各大关口被封锁、南方的粮食无法北运的情况下,冬天一过,他们又能支撑多久呢?每每想到这些残酷的现实,卡尔兰就庆幸自己与生俱来的发色——外人不会看出哪些是因焦虑和疲惫而生的白发。

“我们投降吧。”白湾领高层军事会议当中,位居上座的皇帝突然说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座的所有人听见。事实上,他缺少作为帝王的强硬和不容辩驳,反倒更像一个锦衣玉食却受惯了委屈的贵族私生子。这或许与他长期居于深宫之中却远离权力、深知自己只能任人摆布有关。对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难皇帝而言,皇冠和路边丢弃的麦草一样一文不值。

与会将领与大臣不论属于强硬派还是妥协派,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们面面相觑,最终将视线投向了卡尔兰。

卡尔兰仿佛没听见皇帝的话。他放下手中来自各粮站的紧急报告,转向神情局促不安的征粮官:“再把后备军的开支缩减一些,照战时特例办——前线部队除外。”他又把视线投往坐在对面的外交大臣。“巨湖领没有来信?”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卡尔兰点点头,自顾自说道:“这样反而更好,我料想他们也不会出手,这意味着和盟军公然作对。”他又和几位大臣对话了几句,才看向连声势都不打算强装的皇帝,询问的语气除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失望和不甘:“陛下,您刚才说什么?”

皇帝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近乎忧伤地看着卡尔兰:“我说——我们可以考虑投降了。这样下去我们毫无胜算,现在妥协说不定还能保住我孩子的性命。”说罢,他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长久纠缠的困局,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卡尔兰怔怔地看着皇帝:“您真打算这么做?”

“是的。”皇帝没有收回他的话。

这么一来,卡尔兰也不能继续拿“自己听错了”的借口安慰自己——皇帝的话是认真的。更可悲的,就连卡尔兰也无法否认对方说的是事实,他很清楚逆时局而行、继续抵抗的下场,但在利益和忠诚之间,雪狮家族和白湾领已不止一次选择了后者。

即便忠诚的对象本身将这种愚蠢的坚持视作笑柄,卡尔兰还是会出于忠诚的本能将这种无意的嘲讽习惯性咽下,好为自己写就悲怆的终章。

在那一瞬间,卡尔兰感觉自己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脸色发白,通身发冷,他几乎能从脑中听见血流奔涌的声音,铺上皮毛坐垫后温暖结实的座椅只能勉强托住仿佛没有知觉、僵硬无力的躯壳。

卡尔兰双眉紧锁,没有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颤抖:“您应该明白,他们绝不会就此收手。我希望您不要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皇帝陛下。”他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早已倾塌的宫殿。后者被他的眼神一惊,竟感到毛骨悚然,险些忘了卡尔兰虽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在这之前首先是他忠实的臣民。

几天后,当反皇室联盟军前沿营地早起巡逻的士兵看见对面城楼上缓慢升起的白旗,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白湾领几个世纪来第一次向外人低下高贵的头颅。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

白湾军和反皇室联盟军的代表走出各自营地,在临时停火的阵地上展开了拉锯战般的协商。谈判的地点最终被定在保持中立的巨湖领,诺林斯得到消息后也欣然应允。于是,白湾领领主的马车临时换上了象征帝国的金色鸢尾旗帜,由骑兵护送着向南穿过边境线进入了巨湖领。

皇帝与他的妻儿们终于在众人面前换回了符合皇室身份的装束——如莫拉所言,这样强装光鲜的日子怕是“过一天少一天”了。卡尔兰也带来了他的心腹大臣,以及长大了不少的萨维。他们全副武装、骑着战马,走在队伍前列,冷着脸扛下道路两侧联盟军士兵嘲讽或鄙夷的眼神。

诺林斯想这真是一语成谶:卡尔兰说自己并不想来到这里,可命运总是推着他做自己不愿做或不应做的种种。面对卡尔兰眼里黯淡了的光,诺林斯几乎有些愧疚;但面对双方代表,他总是保持着外人看得出虚伪的刻意微笑,时刻不忘把巨湖领从战争中摘出去。这令对此感到不满的人想痛骂他,却总是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契机。

诺林斯和稀泥外加尝试捞一笔的态度着实拖慢了谈判的进程,至少使得对皇室恨之入骨的一部分人不至于在谈判桌上剁掉皇帝的脑袋。然而,这场谈判与其说给皇室留足了表面上的退路,倒不如看作对白湾领的瓜分。作为中立的调停人,诺林斯见证了条约确立的全过程,也发现卡尔兰和自己一样,已经不那么年轻了。即便是在唇枪舌战间尽可能为白湾领挣一点最后的尊严,表露出愤怒情绪的面庞也透出了几分麻木,疲惫与无力取代了他复仇时的狂热和狠厉。

会议间隙的休息时段,诺林斯见卡尔兰仍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手里的条约草案,并不打算给他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诺林斯叹了口气,整了整因久坐定型的衣褶,走向会议厅外的庭院。

在那里,他遇见了萨维,以及自己的儿子格温克。

当年出现在礼堂里的男孩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长开后的五官更是与卡尔兰既形似又神似。诺林斯出现时,萨维正坐在庭院角落的长椅上,警惕地看着尝试与他交谈的格温克,紧绷着嘴角一言不发。与其他人相比,格温克的神情倒是足够友善真诚,并在这之前刻意吩咐巨湖领守卫把对白湾领抱有敌意的谈判代表们请到庭院另一边的花园去。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带你在这周围逛逛。有我在,那些人不敢冒犯你,我保证。”

格温克对萨维说道。这虽然没能消除萨维对他的戒备,但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似乎少了几分嫌恶和紧张感。见诺林斯正向他们走来,格温克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叫了声“父亲”。萨维也跟着站了起来,硬着头皮向诺林斯飞快地行礼,不大情愿地称呼他为“诺林斯大人”。

诺林斯没在意对方显而易见的反感,只是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在这个少年看来,自己和那些处心积虑推翻皇室、瓜分白湾土地的仇敌无异。他不急着纠正萨维的错误判断,而是打算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的儿子,毕竟他们的身份与年龄较为接近,对话起来会更加方便。

诺林斯试着与萨维寒暄了几句,可惜没能获得什么像样的回答。他笑了笑,叫上格温克,示意儿子和自己走到一旁去说些正事。

格温克开口就问了谈判的进程。

尽管格温克有着领主长子的尊贵身份,诺林斯还是没让他参与正式会议,而是安排他在会场外应付其他“来宾”——尤其是白湾领的人。看着格温克认真的表情,诺林斯不免为继承人的资质感到自豪。但念及会场内□□裸的劫掠行径,这种自豪很快被对卡尔兰的担忧取代。

“卡尔兰打算用白湾领换皇帝的命。”诺林斯说道。

格温克下意识看了眼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的萨维,不禁替他感到内心酸楚,也不敢想象萨维知道此事时会作何表情。“他真是这么打算?”格温克追问道。

诺林斯点头:“现在的问题,只剩下被贬为平民的皇室将被安置到何处。”

“……那么白湾领将如何?”格温克忐忑地问道。从儿子的脸上,诺林斯能轻易读出自己所缺失的直白的愧疚与不安。

“对其他领主来说,白湾领就是一块烂地——环境恶劣,地形复杂,能发展出现在这样的城防和军队已经是个奇迹。他们只想除掉雪狮家族这个敌人;至于领地上的城镇和游民对他们来说只是累赘,接管白湾领只会带来麻烦,而没有什么长久的好处。我想,最后的结果多半是让它成为被抛弃的无主之地,那里将不再有什么领主,只有漫长的冬天。”

格温克盯着地面,喃喃道:“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卡尔兰会为皇室的生命舍弃家族世代传承的土地。父亲,您认为这值得吗?”

诺林斯只是苦涩地笑了笑,移开了视线:“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过卡尔兰。但是,”他站在格温克面前,伸手替儿子理正了衣襟。“若干年后,你将成为巨湖领的领主——也仅仅是巨湖领的领主。我们必须不择手段地保护应该保护的东西,哪怕这意味着对深爱之人所受的苦难视而不见,能不落井下石便是最大的努力了。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命运。在安享战争与阴谋带来的幸福之余,你会感到愧疚、自责、羞耻,甚至质疑自己的品格,但你绝对不能心软。”

“我也必须如此吗?”

“是的,必须如此。”

诺林斯对自己答道。

谈判结束的那一天发生了两件事。

萨维把两位对白湾领出言不逊的联盟代表打了一顿。若不是格温克及时发现并拦下,他极有可能用自己的佩剑砍下二人的头颅,作风之凶悍正如每一位习惯了战争的正统白湾人。在场的联盟军士兵一度想要反击,却被萨维凶狠的眼神挡了回去。事后,格温克偷偷给萨维赠送了一柄自己珍藏的匕首。

知道自己将被贬为平民留在巨湖领、于各领探子的监视下度过余生之后,皇帝长舒了一口气,皇后却因这一巨大打击陷入了癫狂,趁着夜幕降临跑到湖边,在腿上绑了两块废弃的石砖,试图把自己溺死在远离旧皇宫的他乡。幸好被夜巡的士兵及时发现并将她救起,望星塔里的医生忙碌了大半夜才让她勉强恢复意识。

诺林斯发现,尽管身为东道主,除了谈判现场,自己还是没能找到和卡尔兰说话的机会。直到联盟军与谈判代表陆续启程离开巨湖领,卡尔兰也将率部返回无冬城处理剩余事务的前一天,他才得以和卡尔兰一同在湖边漫步,而这也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独处。

看着卡尔兰憔悴的脸,诺林斯苦笑道:“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在诺林斯开口前,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平静的湖泊走着,走着。

卡尔兰踏着湖畔柔软的泥土,湖畔湿润的风吹过他沾有些微墨迹的衣摆,随即藏进傍晚时分昏暗幽深的树林。“事情也终于要结束了。”卡尔兰轻声说。

从他的声音里,诺林斯已感觉不到半点愤懑和不甘,恐怕那颗因复仇和忠诚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心中只剩下绝望过后的麻木。

诺林斯久久地凝视着卡尔兰的脸颊,随后向他伸出手,任手指紧跟着视线划过他眼角的纹路、耳边被吹乱的发、衣领下苍白的脖颈、将不再拿起战剑的手臂,最终把卡尔兰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

卡尔兰只是静静地任诺林斯把自己拉进一个无言的拥抱。

“萨维就拜托你了。”他在诺林斯耳畔轻声道出自己最后的愿望。

☆、第十三章 雪葬

卡尔兰率部从巨湖领返回无冬城时,诺林斯为他准备了仅次于当年迎送皇室的最高礼仪。而这也是白湾领最后的荣光。树立的军旗顺着道路向北延伸,挂着白湾领和巨湖领纹章的车驾在望星塔外等待出发的号令。卡尔兰身着正装,与即将留在巨湖领的萨维告别。

让萨维留下是卡尔兰经慎重考虑作出的决定——对不再可能成为白湾领领主的萨维而言,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几个世纪后,白湾领的土地与子民尚在,而这个领地的名号连带着缔造了它的铁血家系终究还是在历史的车轮下烟消云散。

卡尔兰早就知道白湾领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他看着为自己送行的堂弟,并替他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的血亲,而极为讽刺的是,萨维身上还流淌着自己所痛恨的斯达尔的血。沉默良久,卡尔兰摘下了自己胸前的挂坠,亲手把它戴在萨维颈上。镶嵌着血红矿石的狮头家徽再映不出雪山冰河的寒光,只剩下一曲不成调的残缺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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